一九九四年三月份,好似從天而降,吳保國突然歸來。
這些年吳保國不在江心洲,但江心洲從來沒有少了他的傳說。有人說他在給大官當保鏢,有人說他在碼頭扛沙包,也有人看到他在菜市場吆喝他的菜刀,還有人說他發了大財,在外頭娶了妻又養了一大群兒子。所有的傳聞畢竟拐了幾十道彎來到江心洲。使範文梅倍感安慰的是,源源不斷的傳聞能夠確定一個她要的事實:兒子還活著。
年過三十的吳保國大變了樣,重量還跟著他,但強悍從他身上被抽走了,他的臉因為痛苦、漂泊而增添了滄桑和嚴峻。他穿著一件既不過時也不新潮的夾克;他腰背仍然挺直,但看得出,那背上扛過不少東西。這使他當保鏢和發了大財的傳聞當場失效。他仍舊沉默寡言,但不再令人害怕,他的表情是那樣平靜,看不出對於回到江心洲,是高興還是難受。江心洲人已經許久不見棍棒與刀子的交鋒了。時代不同了。人都變得溫和了。當阿三昏花的眼光和保國對接以後,他不露聲色地問候道:
還好吧?
阿三的沉著就代表了江心洲的沉著,江心洲人已經頗有見識了。當保國一步步接近家門口,他的眼光接觸到保地嶄新的瓦房時,倒像個沒見過世麵的人那樣驚奇地“咦”了一聲。
但緊接著他垂下頭鑽進母親住的草屋時,從鼻子裏哼哧著說:
什麽屬兒子,自己住大瓦房,讓大大媽媽鑽窩棚?
正準備到鎮上打酒來招待哥哥的保地興高采烈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他還沒來得及解釋,馬小翠挺身而出,四兩撥千斤地反擊道:
你是好榜樣嘛!
馬小翠心裏有數了,傳聞中的吳保國不過如此。她滿臉不屑地把眼光從他身上移開,瞟瞟剛得到消息衝上壩埂的吳文吳武兄弟倆。範文梅嚇得臉發白,她生怕保國一拳就搗向這個精貴媳婦。可吳保國沒事人似的朝她瞟了一眼,就把目光移開,他驚奇地看著自己的親兒子吳武,在範文梅的幾番要求下,吳武扭扭捏捏地喊了聲:
大!
接著他又急急地改了口:
爸!
就像撿到一塊金磚一樣,吳保國彎下腰來,把雙手插進兒子的胳肢窩裏把兒子拎起來試了試兒子的重量。然後他蹲在兒子跟前驚奇地摸摸兒子的臉蛋,眉目清秀的吳武比哥哥矮了一頭,他繃住細胳膊細腿,期望給吳保國一個強大的印象。在兒子即將失去耐心想走開時,他慌張地跟兒子說了第一句話:
你長得真像你媽。
吳武驚奇地問他:
你認得我媽?
我們從小一塊長到大。吳保國露出他多年未見的自豪。
吳武立刻明白了,他一把甩開吳保國的膀子,一如甩開尋仇的敵人,撒腿就跑。跑出一丈開外,才惡狠狠地啐一口唾沫到地上:
老子是秀來生的,秀來是我媽,我媽沒死。
這個怒氣衝衝的孩子立刻獲得了吳保國的好感,他不僅在他身上找到昔日愛人的眉目,他同時也找到了自己童年的野蠻。
他聰明得很,大人說閑話他都仔細聽呢!範文梅歉意地跟兒子解釋。
疼愛之情瞬間爬上吳保國的額頭,驚喜交集的吳保國意識到自己的魯莽之後,他客氣多了:
中,我說我的,聽不聽由你。
他的臉上掛出了歉意討好的笑,過於粗大的笑紋使他昔日的威武**然無存。他的臉上隨後一直保持著與他形象不符的溫柔,就像一張喜氣洋洋的年畫貼在江邊的一棵老柳樹上。
跟以往一樣,他去了大鳳的墳頭。這個江心洲威名赫赫,身上充滿了大男人氣的壯漢滿不在乎地在全國各地隨意漂泊,而此時卻毫不掩飾自己的癡情。這座墳頭跟其他任何墳頭毫無二致:墳頭下陷、雜草叢生,這是誰也阻擋不了的與活人之間的氣氛。他蹲在墳頭,接連抽了七八根煙,然後輕輕地扯去她墳頭的雜草和碎瓦塊。他那一堵牆似的背影使人相信他仍舊沉浸於對往日幸福歲月的念想之中。吳保國沉默而陰鬱的癡心無比堅定地顯示出他的感情絕對可靠。江心洲人確信,田大鳳具有一種穿越時空的魔力,這種魔力致使吳保國無論走到哪裏,最終都會回到她的墳頭。
當天晚上,革美正在廚房裏洗碗,突然燈芯閃了幾閃,她一抬頭,原來是保國進了門。
她不好意思地喊他一聲,然後回到自己房裏。他緊跟在後,也邁步進來。革美的房間擺設毫無奇特之處,一隻納了一半的鞋底扔在**,一隻裝著碎布頭的小籮筐是為雨天縫縫補補用的。革美羞紅了臉,想象見過世麵的保國對她的平庸一目了然。然而他的目光好奇地落在一串玻璃珠子上。他隨手一撥,珠子就發出孩子氣的叮當脆響。隨後他盯著靠床邊的牆上貼著的調皮開朗的小虎隊的招貼畫,這幅畫使本來昏暗而沉靜的少女房間增加了一道亮色。桌子上一瓶墨水,墨水邊上一本練習冊。保國剛看到一個“愛”字,本子就被革美搶去藏到身後。
你越長越漂亮了!
革美臉一紅,脫口而出:
哪裏漂亮,我是江心洲最醜的。
什麽話?保國納悶地望著妹妹,聲調裏透出疑惑的責備:又包含著強烈的肯定:
你是江心洲最漂亮、最聰明、最善良的姑娘!
我?
我肯定不會看錯。
吳革美活到這麽大,曆來隻曉得自己呆、笨、蠢、倔,一無是處,且嫁不出去。史桂花每次對著她吼叫,**、呆貨地叫的時候,革美仿佛覺得這些詞是從她身上長出來的,隻不過偶然掉到地上,由她媽媽重新貼上來。吳保國溫柔信任的目光令革美有了一件新衣裳的驚奇,這件衣裳不是一般人給的,是這個武功蓋世、經曆奇特、身上充滿了正義和男人氣概的保國哥哥給的。保國哥哥不在江心洲的泥濘裏日複一日地受煎熬,他已經擺脫了江心洲渡口那不可逾越的屏障,所以他又是神秘的、陌生的、不可捉摸的,他至少對自己的命運有選擇權和處置權。當然,他從來都是可信的、可靠的。
一種溫暖的感覺漸漸浸入她的身體,那是一種強烈而灼人的新鮮體驗,一種嶄新的體驗慢慢從腳底升騰,這種體驗裏包含覺醒的驚奇和含糊的期待。她詫異地望著保國,那雙久經世事的眼睛堅定地注視著她。她的腰不知不覺挺了挺,感激而難為情地垂下頭。
你喜歡看書?桌子上擺著一排書,保國伸出手,挨個撫摸過去:
都瞧過,真不少嘛!
又有什麽用?
肯定有用!
他對她的一切都那麽好奇,書裏夾著的一支幹花、畫在練習冊上的一支薔薇,他都仔細觀察,他打聽她對江心洲的看法,在她說出她有朝一日也想出外闖**的秘密後,他還是那種篤定的語氣和神情,他告訴她:
你這麽善良,這麽勤快,這麽愛學習,往後一定能走得更遠,站得更高!
他的臉上始終保持著保國式的嚴肅。表情莊重得有點滑稽,口氣肯定得更是突兀。
真的?革美的姿態看起來好像正在下沉的江裏逮著一根救命稻草般。
當然!依然是那故作輕鬆的嚴肅表情。他不在江心洲,他卻似乎什麽都曉得。正因為他不在江心洲,他才什麽都看得清。她低下頭羞澀地一笑。
你還小,可不能自暴自棄,時代不像以前了,機會說來就來。
你瞧瞧你的手。保國拉過革美結滿繭子的手心:
要做過多少事才能把手摸成這樣。他愛憐地看著她的手。
你的還不是一樣?這是我們的命。革美同時也注意到了哥哥的手。保國的手堅硬而生滿老繭,小指上的肉被剜掉一塊,雞冠形的傷疤,使他的小指突兀地張開,他的每個指甲縫裏都有著明顯的黑色的汙垢。
你的命在你自己手心裏。
我手裏什麽都沒有。
心裏有,手上就有。
那天晚上,革美聽保國說的話,比她記憶中十幾年聽他說的都多。
十多年來,他沿著蘇南各大城市奔波,或是做排檔的洗碗工,或是在菜市場殺魚,在碼頭當搬運工,幹著所有能夠為他掙來食宿的雜事。對於城市生活,他抱著一種不難理解的謹慎態度,一種吳保國式的保守方式。當然,他不是衝著錢幹這些的,有沒有錢他都這麽幹的,說他自己主動到了今天,還不如說是回憶把他帶到了今天。他期望搞清內在的規律,辨明裏頭的奧秘,可文化的匱乏使他常常不得要領。無須懷疑,在那些漂泊的日子裏,他挨過餓,挨過欺壓,有過靠在牆根睡著的經曆;當然也有過站在馬路上,差點讓疾馳的汽車將他碾成碎片的時候。他當然幻想過天堂,在那裏,興許能與大鳳重逢。但他到底是新中國的青年。再後來,大鳳的溫暖的感覺漸漸遊離而去,最終隻剩下零星的回憶。而他一度以為這個無與倫比、無法替代的人已經和他重疊在一起了,這些關於她的記憶像是嵌在他血液、皮膚和骨骼裏一樣會跟隨他永遠的。
又過了十年,革美才明白保國這番話。
他把大鳳放在心裏。起先,他強令自己相信她在江心洲等她,再後來,他一直強令自己相信她跟著他到處漂泊。他看到什麽,她就能看到,他擁有什麽,她自然也能分享。
他的話裏充滿了追思回想,但卻沒有任何自哀自憐。他一直不曾放棄,放棄早就煙消雲散的愛情。這個幾乎目不識丁的男人眼下竭力想把自己的信念傳達給這個對外部世界一無所知的妹妹。
他不能說外頭比江心洲好,但是,他說,那是不一樣的體驗。是值得的體驗。這種體驗本身對生活是沒有壞處的,如果在江心洲覺得沒有意義,那就應該到外頭去闖一闖。
保國不善言辭,他的意思是斷斷續續表達出來的。他的麵孔陰鬱,非常沉寂。那個夜晚,與其說他在鼓勵革美尋找新路子,不如說他向革美展現新路子的崎嶇和空寂。
窗外有螢火蟲在飛舞,遠處一兩聲狗的習慣性號叫。這個夜晚因為保國的存在而顯得格外柔和、淒涼。
第二天一早,吳保國再度上了渡船,屁股後麵緊跟著並排著的吳文吳武。即將闖**江湖的兩兄弟難得地穿戴得規規矩矩。他們對從天而降的好運欣喜又惶惶。他們的眼睛瞪得比平時都大,密切地盯著吳保國寬大的屁股,生怕他的屁股會突然停下來,那可能意味著他改變主意。
在上渡船前,吳保國遞給範文梅一疊厚厚的百元大票。
範文梅本能地伸手一接後,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現在要養兩個,我不要你的。
她的笑容無力地向耳邊延伸,使她的臉有點錯位,兒子的平安給她帶來的安慰以及離別給她帶來的酸楚攪和在一起,這位老娘變得有點不知所措。
吳保國搖搖自己兩隻肩膀:
我一身力氣。
你這麽多力氣怎麽還打光棍?
保國咧嘴一笑:
我懶得煩。
注視著兒子的背影,習慣了兒子來去無蹤的範文梅體諒地向鄰居解釋:
江心洲容不下他,他在外頭能幹大事。
範文梅那溫柔而渾濁的目光無限深情地盯著兒孫的背影,盯著兒孫踏過的土地,盯著兒孫離去的方向。她不一定搞得清兒子的行蹤,但她搞得清兒子的心思,他被生下來,他並不想惹人注意,他努力想把事情做好,他一直跟旁人不一樣,他最終都跟別人不一樣。看得出他總算熬下來了。跟她一樣!她的兒子,跟她一樣!
眼淚不自覺地溢出眼眶,淌滿了臉頰,直往她的脖子裏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