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改革開放好幾年了,社會經濟快速發展。梁家莊所在的鄉根據上級政府的有關規定,在人口數目、非農業人口街區規模、其他經濟社會指標等幾個方麵,都達到了撤鄉設鎮的要求。經上級政府審核批準,撤鄉設鎮。
撤鄉設鎮有利於加快城鄉一體化建設,有利於形成較大規模的城鎮格局,也有利於優勢資源的合理配置和利用,特別是各種項目資金的扶持力度也加大。
為了便於工作,上級政府給撤鄉設鎮後的單位都配有小轎車。當時已是寒冬臘月,天氣十分寒冷。人們隻要說話,口腔裏吐出的都是白霧。這天,本鎮的鎮長帶著幾個人下基層檢查工作。當鎮長的小轎車行至一個沒有欄杆的石橋時,與一位騎自行車的女孩相遇。鎮長平時都是別人遇事讓著他習慣了,便沒有讓司機停車。當小轎車行到橋中間時,那女孩躲閃不及,在十分驚恐的情況下,自行車把左右搖晃了幾下,連人帶自行車一同掉到了水港裏。
鎮長下車後,對站在自己旁邊的一位農民說:“你下去把她救上來,我給你500元錢。”
有道是:真壞人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偽裝成好人的壞人。這位農民是親眼看到他的車把那女孩子擠到水裏的,心中本來就很憤怒,當鎮長對他說這話時,他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他瞪著眼睛對鎮長怒吼道:“人是你的車擠下去的,你為什麽不下去救?這麽冷的天,人到那冰冷的水裏,要是抽筋了怎麽辦?你怕死,我就不怕死呀?500元錢能買到一條命嗎?”那位農民連續幾個反問,把這位鎮長質問得是張口結舌。
由於失去了最好的搶救時機,隻見那女孩的頭往水上麵拱了幾下後,很快消失在人們的視線之中。
畢竟出了人命,鎮長就像泄了氣的皮球,蹲在地上低著頭,看著那湍急流淌的水麵。
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就像那含苞待放的鮮花,美好的人生才剛剛開始。由於天氣寒冷,再加上失去了最有效的搶救時機,也由於這位“官老爺”沒有官德,那女孩活活被淹死了。
人是一樣生來百樣死,一條鮮活的生命,瞬間在這個世界消失了。花草可以重新生長,蛇蟻可以蛻去昨日的外衣,回到初時模樣。人的生命一旦失去,就不再回頭。
梁德武是個愛打抱不平的人,發生這事後,他剛好路過這裏。聽到圍觀群眾的議論,他怒火難平。他快步走到那鎮長跟前,大聲怒吼道:“你是靠什麽手段當上這個鎮長的我不知道,但你今天的行為像不像一個鎮長,所有在場的人都看得很清楚。橋這麽窄,又沒有欄杆,你為啥不讓司機在橋頭停一停,讓一讓?你以為你是皇上呀!你就是一個吃共產黨的飯、敗壞共產黨形象的小官僚!”梁德武當時生氣的那樣子,好像肺都要氣爆了似的。
要在平時,那鎮長肯定要耍自己的威風。他知道自己已經鬧出了人命,用一種低三下四的語氣對梁德武說:“你可能認識我,我真的不認識你。我們之間沒有什麽過節,請你不要在這種時候帶頭挑事。”
“你說誰在挑事?!”梁德武反問他的這句話雖然簡短,但是鏗鏘有力。他接著質問那位鎮長:“在這種時候你還膽敢官腔官調地跟人說話,我這是叫挑事嗎?我們之間確實沒有什麽過節,路見不平眾人鏟,鬧出了人命,你肯定要承擔全部責任!”
“我怎麽也沒有想到那女孩騎自行車的技術那麽不行,她技術要是熟練一點,就不會發生這種事。”鎮長這時的態度倒是顯得很懇摯。
中國人本來就有一種從眾的心理,當時有些不在現場的人,聽說是鎮長的小車把那女孩擠到水裏去的,也進行聲援。在眾人的斥責下,鎮長更加害怕了,他才想起盡快派人駕船到下遊去將屍體打撈起來。
有人說過這樣一句話:愁城欲破酒為軍,世道艱難錢作馬。這位鎮長認為,用錢就可以把這件事盡快平息。晚上他派人給那女孩家送去了兩萬元錢,想把這事私了,並向女孩的家人承諾,以後隻要他家有什麽困難,鎮政府都會給予解決。那女孩的家裏人一想,人家是鎮長,你在這件事上贏了他,他就會在另一條路上等著你。再說人死不能複生,表示認命。
這位鎮長確實很有神通,他同時又派另外一個人找到了梁德武的家。這位來者是鎮長的下屬那是無疑的,但這人的好口才,確實令一般人佩服得是五體投地。
鎮長派來的這位幹部,對梁德武說:“你是一個很有正義感的人,今天你在現場說話時的態度雖然有些衝動,但所有在場的人都可以理解。”說到這裏,他的態度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拐彎。他的大致意思是:今天發生的這種事,純屬是一個偶然,也是一個意外,誰也不願意發生這種事。現在事情已經發生了,鎮上通過對死者家人的撫慰,得到了這小女孩家裏人的諒解。他勸梁德武沒有必要再出這個頭,最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再鬧下去,還會不會再鬧出什麽更大的事,誰也說不準,有時是禍不單行……
梁德武憤憤不平地對他說:“我與那女孩非親非故,我也根本不認識她。鎮長作為一個成年人,他明知橋那麽窄,又沒有欄杆,當汽車與她在橋上相遇的時候,他應該會預料到那女孩會產生驚慌。你以為我氣的是什麽?我氣的是,他根本沒有把老百姓的安危放在心上!他叫別人跳到刺骨的冷水裏去救人,他為什麽不下去?他的命高貴,難道老百姓的命就那麽卑賤?500元錢能買回一條人命嗎?!他要是親自跳到水裏去救一救,就是沒有救上來,我也不會生這麽大的氣。再退一萬步說,哪怕他跳到水裏是做了一個‘表演’,人們對他也會有所原諒。他是什麽鎮長?就是一個沒有人性的畜牲!我雖說是一個農民,但對官場上的事,多多少少也知道一點。你們官場上的人,下級對上級要捧著,平級之間要哄著。可能也是你們這些當下屬的平時把他捧慣了,他眼裏除了自己還哪有別人?”梁德武此時憤怒未消,接著又追問了一句:“是鎮長派你來當說客的吧?”
“不是,真的不是。我隻是想人死不能複生,現在最好是盡快把那女孩善後的事處理好。鎮長也說了,隻要將來有機會,鎮上也會關照你的。”
再聰明的人,也有馬失前蹄的時候。他剛才還不承認是鎮長派他來當說客的,但他對梁德武說的最後這句話明顯就“露了餡”。
“那你回去告訴那位鎮長,我是一個農民的後代,從一生下來就是土裏刨食的命,我受當不起他的關照。”梁德武說話時故意把脖子往上一揚。
鎮上來的這個人勸了梁德武好半天,待他走後,甄孝賢也勸說他:“四弟,淹死小孩那事,我聽說你在現場弄得鎮長下不了台。現場有那麽多的人,你為什麽要出這個頭呢?一個活蹦亂跳的生命就這麽沒有了,你以為氣憤的就你一個人呀!古人說得好,好男不跟女鬥,好民不與官鬥。民鬥官,那是拿著雞蛋去碰石頭。你就不怕他將來報複你?”
“報複!他這官當不當得成還不一定,不判他的刑就便宜他了。一條活生生的命讓這官老爺給弄死了。嫂子,直話總得有人說。如果對他處理不公,我還要動員那女孩的家人和親戚朋友一起上告。”
別看梁德武平時喜歡搞一些惡作劇,但他是一個正義感很強的人。嫂子對他的勸說,在這件事上好像沒有起到多大的作用。
“四弟,你不聽我說勸也沒有辦法。”甄孝賢邊說邊提著洗衣桶,到池塘裏洗衣服去了。
這件事,在當地造成了很不好的社會影響,惹得民情激憤。事件發生的第二天上午,市電視台記者來到現場進行采訪。
記者采訪一位老人:“老大爺,您對這件事是怎麽看的?”那位老大爺沒有什麽文化,他也不會說一些繞彎子的話,隻是脫口說了一句:“這也是共產黨的幹部?!”
電視播出後,在當地引發了很大的反響。特別是老大爺那句不經意的話,讓觀眾更加憎恨那位鎮長。
梁德武的強勁上來了,撞上了南牆也不回頭。他堅決要告倒這位沒有起碼做人道德的鎮長,以告慰這位女孩的冤魂。
在電視台將采訪的現場播出後,梁德武專程找到了那女孩子的家。他看到那女孩的父親有些眼熟,再仔細端詳,才想起來,這女孩的父親,是那年在橋頭與他賭象棋殘局的人。女孩的父親常在大橋頭擺象棋殘局,接觸的人較多,他並沒有認出梁德武。
梁德武對女孩的家人說了兩點:一是在事情處理結果沒有定下來之前,不要急於下葬。冬天氣溫很低,屍體多停放幾天不要緊。二是要堅決上告,如果鎮長派人給他家送來了錢物,一點也不要動,如數退還給他。
那女孩的父親哭著對梁德武說:“好心人,謝謝你。不過從古到今都有餓死不做賊、屈死不告官的傳承。我不知道怎麽告他,再說一個老百姓能告倒鎮長嗎?”
女孩的母親坐在那裏隻是不停地哭泣,女孩父親勸她不要哭了,別影響他們說話。
梁德武告訴他:“你那是舊社會的說法,現在是新社會了。隻要你上告,就是再糊塗的法官也不敢判他勝訴。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肯定能告倒他。”
女孩的父親哭泣著說:“我的小老弟呀,這年頭是狗咬穿破爛的,人向有錢有權的。有幾個人能像你這樣,為咱們老百姓說話呀。”
“這些年來,社會風氣是不太好。但我就不相信小人道長,君子道消,世上所有人的良心都叫狗給吃了。”梁德武給他鼓氣。
女孩的母親問梁德武:“老弟,這年頭都是各人顧各人,我們都不認識,你為什麽要這樣幫我?”
“我談不上幫你,如果要說我為什麽要幫你的話,那就是良心!發生這事後我就在現場。那位鎮長要是跳到港裏去救一救,不管能不能救上來,我不會生這麽大的氣。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就這樣沒了,我就是要為你姑娘討回一個公道。我知道,我這樣做,有的人根本不會理解,甚至還會有人懷疑我與鎮長個人之間原來就有什麽過節,是借這個事發泄私憤。我可以告訴你們,我與鎮長之間確實沒有任何恩怨。但做人要有最起碼的良心,通過這件事我倒要看看,天下究竟還有沒有公理!”
“咱們做莊稼的人,每天睜開眼睛,看到的都是同樣大的天,我也不知道怎麽告他呀?”女孩的父親麵帶一種迷離的眼神看著梁德武。
“你到縣法院去向法官說明事情的原委,他們會幫你的。訴狀都有人幫你寫。這是一樁人命案,他們不敢有意推諉,特別是市電視台對這起致人死亡的事件播出後,法官更不敢打‘馬虎眼’了,他們也怕丟了自己的飯碗。”
那女孩的父親到縣法院後,向接待他的法官訴說了事情的經過,法院很快就立了案。
經法院領導研究,對這個案件實行公開審理,可以讓民眾參加旁聽。按照法律程序,給這位鎮長安排了辯護的律師。因案情簡單,證據清楚,很快就做出如下判決:那位鎮長被撤職,留黨察看處分。司機判了兩年徒刑,二人在經濟上給死者家庭一定的賠償。
“我那閨女隻有十幾歲,她死得冤啊……”女孩的母親聽完判決後,在法庭上號啕大哭起來。
那哭聲讓在場的人聽到後,有一種悲痛欲絕的感覺。
當有的老百姓得知這個判決結果後說:現在還是正義占上風,不說是一個鎮長,就是縣長、省長鬧出了人命,法律也不會放過他。但也有人認為,這位鎮長對這女孩的死負有直接的責任,僅被撤職是不行的。司機肯定是聽鎮長的,如果鎮長讓司機在橋頭停一下,就不會發生這事。對這位鎮長的處罰有點輕,一個鎮長的職務怎麽能換回一條生命?也應該判他的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