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本廠有個燒鍋爐的工人叫鄒宏俊,他雖然出身於知識分子家庭,從小就不愛讀書,混了個高中畢業,連續幾年高考屢試不第。他的父母對這個兒子完全失去了信心,憑著夫妻倆的老麵子,給他找了一份在這個廠燒鍋爐的工作。

說起鄒宏俊這個人,你說他壞,他從不做犯法的事。你說他不壞,成天是流裏流氣,吊兒郎當的。有人說他是大法不犯,小錯不斷,氣死公安,難倒法院。他父母親先後托人給他介紹了幾個對象都沒有成功,所以到了三十多歲還是案板上的擀麵杖——光棍一個。

鄒宏俊每天下午下班後感到百無聊賴,不是鑽到裏弄的錄像廳裏看黃色錄像,就是蹲在廠門口馬路牙子上邊抽煙,邊欣賞來來往往的行人。更準確地說,是在看路過這裏的女人。當他看到有腿長、腰細、胸脯高的女人走過來時,眼睛就直勾勾地看著對方。他直到“目送”對方的背影完全在他的視線消失後,再轉過頭來尋找下一個能讓他大飽眼福的目標。

鄒宏俊得知杜崇默與賀瑾怡離婚後,他是喜出望外。這天,他提著禮品到工會主席佘崇明家,對他說:“佘主席,我聽說賀瑾怡與杜崇默已經離婚。你看我都三十歲了還是單身,光棍娶妻,天經地義。您能不能給我與賀瑾怡從中撮合一下?”

其實,他是從心裏看上了賀瑾怡漂亮的形象。

佘崇明對他說:“你別看賀瑾怡現在已經離婚了,但她模樣周正,人也利索,她的心氣還是很高的。你要我幫的這個忙,這也是工會分內的工作。你去找工會的周潤宜談談你的想法,她們女同誌交談起來要方便些,成與不成那就要看緣分了。”

廠子裏的絕大多數人對周潤宜的評價是:她這人親和力很強,很值得別人信任。員工有為難之事,你隻要找到了她,能幫上忙的事決不會推辭。還有一點,她的嘴還特別嚴實,隻要她認為不便擴散的事,你給她說了以後,就會讓它永遠爛在自己的肚子裏。

鄒宏俊來到周潤宜家向她說明來意後,周潤宜對他說:“你還是一個小夥子,她年齡比你大幾歲,又是離了婚的,還有小孩,你就不嫌棄這些?”

鄒宏俊說:“隻要她肯嫁給我,我什麽都不嫌棄,她就是把小孩帶過來我也願意。”其實他說這話,有點自欺欺人的意思。他知道中國重男輕女的習慣根深蒂固,他也知道在賀瑾怡前夫的強烈要求下,法院已經將小孩的撫養權判給了男方。

這時,周潤宜的婆婆從裏屋走出來。她的婆婆也在本廠上班,相互都認識。她與鄒宏俊打過招呼後,對周潤宜說:“賀瑾怡現在已經離婚了,這是成人之美的好事。小鄒找到你了,你去找小賀談談,看看她是什麽意見。”

“你托我這件事,我一定會全心去辦。不論成與不成,我會將與她談的結果告訴你。”周潤宜對鄒宏俊說。

賀瑾怡離婚以後,她就搬到了廠子單身宿舍樓住。從鄒宏俊找周潤宜說完這事兩天後,周潤宜到廠子單身宿舍樓,向賀瑾怡開門見山地說明了自己的來意。

賀瑾怡聽說是準備把她介紹給鄒宏俊,心中頗為不快,婉轉地拒絕道:“潤宜,我很感謝你關心我個人的事。不過,我剛離婚,心中還沒有從那憋屈的陰影中走出來,我想一個人好好地靜一段時間。”

周潤宜接過她的話茬說:“廠子裏誰都知道你是一位賢妻良母,杜崇默提出與你離婚,是他在犯糊塗,大家都知道你是冤枉的。但是既然已經離了,就不要在那痛苦的泥潭裏拔不出來,自己要愛惜自己。鄒宏俊不論從哪個方麵來說確實配不上你,但他喜歡你是真心的,這一點你也不用懷疑。我們都是女人,我認為找個愛你的人,比找個你愛的人要幸福。我想你對這個問題,比一般的人體會更深。還有一點,你與他結婚後沒有其他方麵的負擔,這也是保證你們婚姻穩定的基礎。當然,小鄒身上是有些小毛病。我們當地有句俗語是怎麽說的?”

周潤宜用右手的食指敲著自己的前額,最後一拍腦門:“啊,是這麽說的:男人是強驢,女人就是拴驢樁。你們結婚後,關鍵是要看你怎樣**他。我之所以願意當這個‘月下老’,是受佘主席委托,我也覺得你們還比較合適。再說他隻是有些小調皮,人的本質並不壞。再婚家庭沒有幾個能過好的,主要原因還是因為雙方都有小孩,你們結婚以後就不存在這樣的問題。一言不中,萬言無用。小賀,話我給你說了那麽多。婚姻問題還是要你自己做主,過兩天我再來找你。到時請你給一個明朗的答複,我也好去給他回話。”

周潤宜走後,賀瑾怡思謀著她說的話,特別是她說的“找個愛你的人,比找個你愛的人要幸福”這句話她有切身的體會。她是很愛自己丈夫的,但丈夫不一定真的從心裏愛她。退一萬步講,即使自己真的犯有什麽大錯,如果丈夫真的愛自己,就會原諒自己。不會這樣絕情,一定要離婚。

她初步同意周潤宜的勸說,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單身樓裏住的不是小夥子,就是沒有結婚的大姑娘,自己一個離了婚的女人跟他們住在一棟樓上,既不方便,有時感到有些難堪。

鄒宏俊的父母親聽說兒子想與一個離了婚,並且還有一個小孩的女人結婚,很是不樂意。認為在一個知識分子家庭發生這種事,在親戚朋友、甚至在熟人同事麵前很沒有麵子。

但轉念一想,兒子三十多歲了,如果橫加幹涉搞不好會出事。再說這個兒子他們最了解,從小就強。在幾次勸說無效後,他爸爸十分氣憤地對他說:“我和你媽多次勸說你都不聽,我們管不了你,也不想管了,你愛怎樣就怎樣。”

“我怎麽養了這麽個兒子喲,我們家的臉麵讓你給丟盡了。我告訴你,如果你不聽我和你爸的話,我們不會給你一分錢,我們也不會給你們辦婚宴。你們以後也別進我這個門,我就當沒有你這個兒子。”鄒宏俊的母親邊哭邊訴說著。

當然,賀瑾怡對鄒宏俊父母的阻攔和幹涉,她本人根本不知道,也沒有人給她說。因為廠子裏多數人是心向賀瑾怡的,如果跟她說這些,會刺傷她那本來已經受了傷的心。

周潤宜從事工會工作,應該說是很稱職的,她與人有很強的溝通能力。在她先後幾次的真情勸說下,賀瑾怡最終還是答應與鄒宏俊先交往一段時間後再說。

賀瑾怡畢竟是離過婚的女人,她在與鄒宏俊的接觸過程中,很怕別人說她的閑話。所以沒有像年輕人那種浪漫,也不敢成雙成對地在人多顯眼的地方招搖過市。

鄒宏俊大多是在下班以後,到單身宿舍去與賀瑾怡約會。鄒宏俊從賀瑾怡同意與他交往後,對她是百般嗬護,關心備至。

在雙方的接觸過程中,鄒宏俊對賀瑾怡既有改正缺點的發誓,也有海誓山盟的承諾。

有一次,鄒宏俊對她開玩笑說:“結婚後,我鋪床疊被捉虱子,刷鍋洗碗舔碟子。”

賀瑾怡問鄒宏俊:“你是不是聽誰說了,我原來的家裏有虱子?”

“沒有,沒有,我不是給你做了個比喻嗎?我的意思是,結婚後我會心疼你的,家裏的累活髒活我全包了。”

“我與杜崇默離婚的原因,你是知道的。你就不忌諱那些風言風語?”

“我從心裏相信你,你不是那種人。一定是有人在陷害你,那些風言風語我隻當作耳旁風。你跟我結婚以後,你就是我老婆。今後隻要有人敢說那些無中生有的事,我就對他不客氣。”

鄒宏俊說的這席話,對賀瑾怡是莫大的撫慰。他們的感情又往前進了一步,心裏的距離更小了。

他們相互接觸了半年多以後,賀瑾怡在感情上最終被鄒宏俊的誠意所俘虜,他們準備走進婚姻的殿堂。

鄒宏俊知道他的父母是不會操辦他們婚事的,他與賀瑾怡商量:婚事不想張揚,結婚那天各自請幾個最要好的朋友在一起吃頓飯的想法與賀瑾怡是不謀而合。因為自己是二婚,她也不想搞什麽結婚典禮。

結婚日期確定以後,他們各自請了幾個朋友在一個不太顯眼的飯店裏吃了一頓飯,就算是結婚了。

結婚當天晚上,鄒宏俊就像餓狼見了獵物一樣,等不及了。

一番**以後,賀瑾怡好奇地問他:“你又沒有結過婚,怎麽會這麽多的名堂?你以前是不是跟好多女人有過這種關係?”

“沒有,絕對沒有!”鄒宏俊舉起右手,好像是在對天發誓似的。

賀瑾怡警告他:“你以前與別的女人,有沒有這種事我也管不著。但從現在開始,你不能在外麵‘偷腥’。你們男人我是知道的,都是吃在碗裏,看在鍋裏。沒有得到的總是想法得到,一旦得到了就不知道珍惜。”

賀瑾怡說這話弦外有音,是在含沙射影地譴責她的前夫。因為前夫當初在追求她時,也是好話說盡,隻差沒有給她下跪。

鄒宏俊接過賀瑾怡的話說:“你說的這種男人是有,有的男人總是認為妻不如妓、妓不如偷。當然,還有的男人更喜歡偷不著的那種感覺。我向你保證,我絕不是那種人。”

“我要是知道了你與我結婚以後,再與別的女人在一起鬼混,我就用剪刀把你那‘**’剪掉!”賀瑾怡恐嚇鄒宏俊。

鄒宏俊對賀瑾怡說:“你要是對我那麽不放心,我教給你一個好辦法。”

“什麽好辦法?”賀瑾怡好奇地問。

“每天早晨在我出門前,你用紙條把我的‘老二’封住,隻留個能小便的窟窿,再在封條上寫上你的親筆簽名。”說完給她做了個鬼臉。

“寫上你的親筆簽名!”賀瑾怡生氣地回應他。

鄒宏俊連忙用一種道歉的語氣解釋道:“我不是想借機罵你,我的意思是有了你的親筆簽名,我模仿不了你的筆跡,就不能作弊了。”

鄒宏俊剛一說完,賀瑾怡與他對視一笑後說:“這種事要防是防不住的,女人總不能把男人拴在自己褲腰帶上,關鍵是要自重。我要是發現你與我結婚以後,還瞞著我在外麵拈花惹草搞女人,我對你真的不客氣!”

鄒宏俊還是舉起右手發誓:“我不但過去沒有,現在沒有,就是將來也不會有。我這一輩子隻要有了你,就心滿意足了,我是真心地愛你。”

賀瑾怡接過他的話反問道:“心滿意足?你們男人對女人就不會心滿,更沒有意足的時候。我們車間儲文秀說得最形象,她說男人家裏有了一個放心的,還想找一個知心的;有了知心的,還想要一個悅心的;有了悅心的,還想占有一個爽心的。皇帝有了那麽多的妃子宮女,有時還偷偷地跑到宮外去嫖妓。你看電視裏都不是這麽演的嗎?”她又追問道,“你如果沒有與別的女人上過床,做過那種事,怎麽會那麽多的名堂?”

麵對妻子的詢問,鄒宏俊這時不得不說出真情。他對妻子說:“你也知道,我一個光棍漢下班後又沒有事,我看過不少專門描寫**內容和**技巧的書。”鄒宏俊說這話時,臉部流露出一種不好意思的表情。不過,他去裏弄錄像廳偷看黃色錄像的事不敢對妻子說。

鄒宏俊說到這裏,賀瑾怡打斷了他的話問他:“這些不正經的書你看了不少吧?以後多看看有益的好書,再不要看那些亂七八糟的‘邪書’了。”

“你說的話我記住了。”鄒宏俊在回答妻子的話時,態度確實是很誠懇的。

這時賀瑾怡好像猛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問他:“聽說你把**,裝到一個很漂亮的小紙盒裏,當作禮物送給廠子裏一個還沒有結婚的姑娘,有這個事嗎?你想承認就承認,不想承認我也不強迫你,主要是看你給我說不說真話!”

鄒宏俊聽到這裏,在腦子裏想了一想,她既然知道了,不如承認罷了。如果不承認,以後她就不會相信我了。想到這裏,他很痛快地說:“有這個事,不過是開了一個玩笑。”

“你這個玩笑開得也太下流了,並且還是給一個沒有結婚的姑娘開這種玩笑。”

“是我犯渾,以後我絕不會幹這種無聊的事了。”

鄒宏俊結婚以後,在賀瑾怡的**下,確實像是變了一個人。工作很積極,他與賀瑾怡談對象時的承諾,也是一步一個腳印地在兌現。

他現在眼裏有活兒,家庭觀念也很強,家裏的事不用妻子吩咐,他會主動地去幹。下班後也不像原來那樣到處閑逛,而是老老實實地待在家裏,陪伴著妻子。

他這些變化,著實讓賀瑾怡看在眼裏,高興在心頭。

賀瑾怡由於自己離過婚,按世俗的觀點,她從內心也感到對現任丈夫有所虧欠。從結婚那一天起,她要竭盡全力來維持這樁婚姻。她心裏明白,如果再離婚,受到前夫的取笑縱然少不了,但那些好事者的“亂箭”也會把自己射得體無完膚。想到這些,她是要全心扮演好一個賢妻的角色。

由於鄒宏俊工作努力,當年年底他被單位評為“先進工作者”。廠部的宣傳櫥窗上貼著他和另外幾位廠級“先進工作者”的大幅照片,這讓賀瑾怡也感到臉上有光。

為了發揮好鄒宏俊這個後進變先進典型的示範作用,廠部決定讓他作為“先進工作者”的代表,在全廠職工表彰會上發言。

這可難壞了鄒宏俊,別看這小子平時溜起嘴來是一套一套的,他上高中時,隻是混了幾年,沒有學到多少知識。上班時手裏拿的是往鍋爐裏添煤的鐵鍬,很少拿筆,讓他幹這種事確實是“趕鴨子上架”。

中午下班回到家,他向妻子說起此事。

賀瑾怡說:“這事我幫不了你,我上學時就怕寫作文,你回家找你爸不就行了,他是文化人。”這時,她從口袋裏掏出錢交到鄒宏俊的手裏說:“你回去跟兩位老人買點東西,老人不圖吃,不圖喝,圖的是晚輩孝順。這是一個麵子上的事,既然讓你上台去發言,就要盡力把自己最好的一麵展示給大家,發揮出最好的狀態。”

“我知道了,就按你說的意思去做。”鄒宏俊高興地回答妻子。

人們常說:“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這話一點都不假。鄒宏俊往日這個小“混混”,在妻子麵前是百依百順,俯首帖耳。

下午下班後,他買了一些物品回到了到家,父母親沒有對他進行責備。老兩口心裏很明白,現在已經是生米煮成了熟飯,再計較那些事也沒有什麽意義了。

世上沒有一個當父母的和兒子僵持著鬧別扭,即使是兒子的不對,也不會始終計較。特別是她的母親,想到當初對兒子的婚事真的不聞不問,內心深處也感到對兒子有些虧欠。

鄒宏俊母親以關愛的語調問兒子:“怎麽不帶小賀回來?”

鄒宏俊隻是言不由衷地應付了幾句,接著就對他爸爸說起了他今年評上了廠裏的先進工作者。單位要他作為代表,在表彰大會上發言的事。

他爸爸聽到這裏頓時很高興,瞬間也改變了對兒媳的看法。他心裏很清楚,這是兒媳**的結果。這時麵帶笑容地對兒子說:“這個事爸爸樂意幫你幹,年輕人就應該有上進心!”

鄒宏俊的爸爸畢竟是知識分子,他向兒子詢問了一些基本情況後,寫這類發言稿對他來說是易如反掌。發言稿寫好後,他讓兒子當麵念了一遍,見他念得磕磕巴巴,很不連貫,就對他進行了糾正。

他爸爸本想教他念起來抑揚頓挫,看來是不行。隻好教他,在語句上如何連貫。

鄒宏俊念了三次以後對他爸爸說:“爸,念這稿子怎麽比上班還費勁,我手心都出汗了。”

母親在一旁笑著說:“宏俊,你平時溜嘴溜得很好,怎麽念個稿子就那麽緊張?”

鄒宏俊說:“媽,我是狗肉上不了正席,天生就是個出苦力的人。廠子讓我幹這種事確實是為難我。我不像有的人,人家要技術有技術,要文化有文化。”

“當初讓你好好上學不聽,現在知道苦頭了吧。”母親說完瞅了他一眼。

鄒宏俊在準備離開家時,他的母親麵帶笑容地對兒子說:“下次回家把小賀也帶回來。”

在全廠年終表彰大會上,鄒宏俊代表廠級先進工作者上台發言。可能是賀瑾怡又要他將發言稿在家裏多次讀誦,在全廠職工表彰大會上,念起發言稿來還較順暢。

全廠的人都感到很奇怪:這小子評上了先進工作者,水平怎麽也一下子提高了?

有的員工說:“那還用問?可能是賀瑾怡幫他寫的。”

“賀瑾怡也寫不出來這樣的稿子,我估計是他父親幫他寫的。”有位職工對坐在旁邊的人說。

幾個人聽到這裏,都不約而同地睜大眼睛“啊”了一聲。

人世間的事情就是這樣奇怪,人在背時的時候,誰也不會正眼看你。一旦交上了好運,就有人來奉承你、親近你。

鄒宏俊因為評上了廠級先進,今天在台上的發言更是讓平時瞧不起他的人都刮目相看,一撥青工就與他親近了起來。

開完表彰會後,廠子幾位年輕人約他到本廠大門左側不遠的“好再來餐館”相聚。

這個餐館生意較好,主要還是得益於這個廠子。餐館離廠區很近,環境優雅。餐館收拾得幹淨衛生,飯菜可口,價格也很實惠,喝完酒後回家也很方便。

鄒宏俊對大家說:“我有點事回去一下,你們先走,我馬上就到。”

其實他是回家要給他老婆請假,要讓老婆知道自己的去向。

“大家在一起盡興即可,不要喝多了。”賀瑾怡在鄒宏俊出門時叮囑他。

“知道了。”鄒宏俊邊應答邊走出了家門。

賀瑾怡對鄒宏俊婚後的變化打心眼裏高興。特別是從結婚以後,他很有家庭責任感,每次外出事先要給她打招呼。

鄒宏俊到了以後,昝成棟對他說:“我們兄弟幾個是專門為你慶賀的,今天你喝酒不能耍滑頭呀!一點一滴我們不罰你,如果是一串一串的要罰三杯。”

鄒宏俊看到大家這樣看得起他,為了活躍現場的氣氛,又發揮了他善於溜嘴的特長,帶著俏皮的腔調說道:“剛出門時老婆就有交代,她叫我少喝酒多吃菜。夠不著就站起來,實在喝不下了,請大家帶。”

昝成棟這時對在座的人說:“這小子現在學乖了,說是回去有點事,其實還是給他老婆請假去了。”

在座的七八個人相互之間推杯交盞,酒過三巡之後分別給鄒宏俊敬酒,對他評上了先進工作者表示祝賀。他經不住大家的恭維,一杯又一杯地將大家敬給他的酒,實實在在地喝到了肚子裏。

酒精開始拿住他的神經後,他對在座的各位開始發表演說:“我這個人沒有什麽優點,就是講哥們義氣。比如說喝酒吧,我寧願胃穿洞洞,也不能讓咱哥們的感情留縫縫。你們敬給我的酒,我都喝幹了。”

他每喝完一杯酒都要將杯底朝天,示意給大家看,意思是每杯酒都喝得幹幹淨淨。

鄒宏俊這時顯得十分興奮,他對昝成棟說:“老弟,你放開給他們行酒令。今天你是我的嘴,我是你的胃,你喝不下的酒就給我喝。”

男人們把喝酒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甜言蜜語;第二階段是豪言壯語;第三階段是胡言亂語。在座的這些青年工人,看到鄒宏俊已經進入了喝酒的第二階段,趁機又對他說了些奉承的話,分別給他敬酒。酒精已經摧毀了他的正常意誌,到了興奮的最高點。此時他完全不能控製自己,隻要是給他敬的酒毫不推辭地喝。

這時一位叫田文傑的青工向其他幾個擠了擠眼,然後對鄒宏俊說:“我們今天喝得很高興,要是有幾個女的相陪,氣氛就更不一樣了。鄒宏俊,你是我們當中最能說的,你要是能把在那邊喝酒的兩位姑娘叫過來,我一次就喝六杯。”

鄒宏俊聽到這裏追問田文傑:“此話當真?”

田文傑很果斷地回答:“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不就是喝六杯酒嗎。”

現在的女孩子要是放開了,比男人還要瘋狂。田文傑所說的那兩個正在喝酒的女孩子,年齡也隻有二十多歲,她們此時也在那裏行酒令:兩隻小蜜蜂啊,飛在花叢中啊……飛呀、飛呀……那位梳著馬尾辮的女孩輸了以後,隻聽到她對同伴說:“我們不來這個,我給你來石頭、剪刀、布……”

她們正說著,鄒宏俊走過去對她們說:“兩位小妹妹,你們兩人喝酒有什麽意思呀!請你們把菜端過去,我們一起喝,你們點的菜,我一起結賬。”

那位梳著馬尾辮的女孩說:“我們又不認識,憑什麽跟你一起喝酒呀?”

“瞧這位小妹說的,誰一生下來就認識?我們坐在一起喝喝酒,聊聊天不就認識了嗎?我們就是旁邊那個廠子的,又不是壞人。我們也沒有別的意思,喝酒不就是為了圖個熱鬧嘛。人多喝酒也好玩,隻要你們同意過去,你看到麵向你們坐的那位沒有?他一次要喝六杯酒。”鄒宏俊對她笑著說。

這時,從鄒宏俊過來後,從未開腔的那位女孩子對她的同伴說:“我們就過去,看他們能把我們吃了?”

那位梳著馬尾辮的女孩說:“我們喝的是葡萄酒呀,我們可不喝白酒。”

鄒宏俊見她們已有了想過去一起喝酒的意思,很高興地說:“你繼續喝葡萄酒,你們喝不下時,我還可以給你們代酒。”

鄒宏俊叫一個人過來,幫她們將酒菜端過去後。田文傑很幹脆地將六杯酒倒在茶杯裏,一口喝了下去。

人多了,酒場比原來更熱鬧。現場又有兩位女士相陪,猜拳聲,說笑聲此起彼伏。那兩位女孩子猜拳輸了以後,自己不想喝時,將酒端到鄒宏俊的跟前。因為有言在先,他不好推辭,隻好將她們輸的酒一杯又一杯地灌進了自己的肚子裏。葡萄酒和白酒混著喝,不一會他滿臉通紅,打著酒嗝。在酒精的作用下,把他推到了喝酒的第三階段,最後“現場直播”。

酒桌被他搞得狼藉一片,兩位女孩看到他喝成這樣,急忙離開。一位工友結完賬後,大家也都起身散席,由兩位工友攙扶著他回家。

賀瑾怡見到左右一邊一個人攙著鄒宏俊回來,埋怨他:“我叫你不要喝多了,你怎麽就不聽呢?”

“我今天特別高興,哥們給我敬的酒,我一杯沒有賴。因為他們都看——看——看得——起我。”他說話時明顯是語無倫次,吐字不清。

待攙扶的那兩位員工走後,賀瑾怡對他說:“你喝醉了,不要囉唆了,我給你端盆熱水洗涮好後快上床休息。”

鄒宏俊看到妻子給他擦完臉後又給他洗腳,很是感動,他哆哆嗦嗦地又對妻子說:“老婆,你別看我讀書不行,我這腦子還好使吧?”

“有點小聰明。”賀瑾怡眼皮抬都沒抬,以一種應付的口吻對他說。

他用食指指著自己的鼻尖說:“不是小聰明,是大聰明!我不聰明能把你這樣的美人娶到手嗎?”

俗話說:酒後吐真言。賀瑾怡猜測他這話中有話,就故意問她:“你說說,你是耍什麽聰明把我娶到手的?”

“我不說。我——說——說說——了,你會罵——罵——罵我的。”他剛說完又打了一個酒嗝,賀瑾怡此時上身後仰,躲著他從口腔裏噴出來的酒味。

賀瑾怡覺得他心中一定隱藏著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她搖著他的胳膊,故意嗲聲嗲氣地給他撒嬌:“你說給我聽聽嘛!”說完還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鄒宏俊這時得意地說:“你原來的老公是不是收到過一封信?”

賀瑾怡假裝平靜地說:“我原來的老公經常收到他老家親戚寄來的信,那有什麽稀奇的。”

鄒宏俊用手指著賀瑾怡:“有一封信就不一樣,信中說你左邊奶子長了一個疙瘩。”

聽到這裏,引起了賀瑾怡的高度警覺,但她表麵上還是裝得很坦然。她正想弄清那封信的原委,現在他主動說出來了,更想弄個水落石出。

“你確實不是一般人,你怎麽猜得那麽準?”賀瑾怡沒有繞彎子,而是采取單刀直入的方法,直截了當地進行追問,不給他留有任何思考和回旋的餘地。

鄒宏俊很得意地回答道:“哪是我猜的,是我親耳聽到的。”

此時他們的對話,就像相聲演員說相聲似的,一人一句。

“我又沒有給你說,你是在哪裏聽到的?”

“你沒有給我說,但我聽到你給別人說了。你給你們車間霍紅梅說的。”他又很得意地補充道。

“在什麽地方,我是怎麽說的?”賀瑾怡繼續追問他。

“你知道我們廠子的男女公共廁所為了省電,隔牆沒有砌到頂,並且兩個廁所在隔牆上共用一個電燈,所以一點都不隔音。”

說到這裏,他頭往下一栽,眼皮往下耷拉著不再說話,涎水從嘴角邊流出。

賀瑾怡看到他已經酩酊大醉,又故意邊撒嬌地邊搖著他的胳膊邊說:“你跟我說說嘛!”

這時他將頭抬起,睜開迷離的眼睛繼續說道:“有一天我上廁所,當時男廁所隻有我一個人,十分安靜。你和霍紅梅說的話我聽得清清楚楚。我聽到你給她說,你最近要到醫院去看病。霍紅梅問你怎麽啦?你說你左邊的奶子最近長了一個疙瘩,不知道是不是乳腺增生。我愛慕你很久,聽到這話後,我就找一個你們又不認識的朋友,給你老公寫了一封信。”盡管他說話時語句很不連貫,但賀瑾怡聽得很認真。

賀瑾怡待他說完後恍然大悟,原來給我前夫寄的這封信,是這個遭天殺的幹的。害得我們夫妻反目,家庭離散。此時他看到眼前這個人是這樣的醜惡,不願意再多看他一眼。她心裏想:長期與這種人生活在一起是多麽可怕。為了達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他竟然是這樣的不擇手段。如果有一天我跟他鬧別扭了,他要把我害死了,也會做得天衣無縫,太可怕了!

人生就像一段旅途,快樂與悲傷就像兩條長長的鐵軌,在我們的身後緊緊跟隨。今天風平浪靜,隻能說明今天,誰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事。

賀瑾怡決定頂著眾人輿論的壓力,堅決要與這種人離婚。

鄒宏俊意想不到這樣的結果,確實印證了古人說的那句話:樂極生悲。

一樣的米養百樣的人,一樣的眼睛,看待事物的角度就不一樣。同樣的事,有不同的說法。

廠子裏的人得知賀瑾怡要與鄒宏俊離婚的消息後,說什麽的都有。有的說:“小賀離婚是不是離上癮了,結婚才多長時間又要離婚。”

有的說得更難聽:“多跟一個男人睡,就多一分新鮮感。她這才是叫真正的想得開,她比別人算是多活了一輩子。”

當然,也有人指責鄒宏俊的。但大多數人是向理不向人,有的同事得知她要離婚的原因以後,還是表示理解和同情。

周潤宜的心情是很複雜的,也感到有些內疚。在他們兩口子鬧離婚以後,周潤宜專門找到賀瑾怡。

她找賀瑾怡既有“負荊請罪”之意,也有要把有的事當麵向她說明的意思。她當初的穿針引線,確實是不知道鄒宏俊幹了這種傷天害理的事,請賀瑾怡原諒她。

賀瑾怡對周潤宜說:“小周,我文化雖然沒有你高,但我還明事理。你千萬不要自責,你的好意我是知道的。你們也看到了,結婚以後他對我確實很好。從他與我共同生活以後,也確實改掉了不少壞毛病。我隻是不能容忍他這種做人的道德,為了達到個人的目的,可以采取這種卑鄙下流的手段。從他喝醉酒給我說了這件事後,我感到睡在我旁邊的不是一個人,好像是一顆隨時都會引爆的‘炸彈’。我也知道人言可畏,但不管是頂著多大的輿論壓力,這婚我一定是要離的,誰勸說也沒有用!”

鄒宏俊對她苦苦哀求也無濟於事,他也知道妻子要與他離婚已經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在迫於無奈的情況下,最後還是去法院辦理了離婚手續。

世上的事情,有時就是那麽奇妙。當初,賀瑾怡與前夫離婚是梁熙台審理的。但上次是賀瑾怡的前夫要與她離婚,這次是她要求與現任丈夫離婚,並且還是梁熙台審理。但通過這兩次審理的離婚案,梁熙台有些內疚。他內疚的是:如果賀瑾怡前夫當初要求離婚,自己工作做得更細致深入一些,腦子裏多做一些正確的推理,多做一些調查工作,就不會發生今天這樣的悲劇。

人都有為了自保而護短的心理,他這個過錯隻是在內心進行自責,而沒有對任何人說。

鄒宏俊一起喝酒的幾人中,昝成棟與他的關係要親近些。在賀瑾怡與他離婚後,昝成棟就斥責他:“你喝了一點酒怎麽就拿不穩了呢?對友不說假,對妻不說真,這個道理你不懂呀!你怎麽把什麽事都給你老婆說呢?”

鄒宏俊這時就像泄了氣的皮球,唉聲歎氣地說道:“那天確實喝得太多了,我是怎麽回到家的,到家後我說了些什麽,我至今都想不起來了……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一切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