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開放多年後,人們的思想觀念沒有計劃經濟時期那麽禁錮。年輕人在婚姻問題上,從一而終的觀念十分淡薄。老一輩人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輕易選擇離婚的。
在經濟發達的大城市,每年的離婚案與辦理結婚登記的人數,幾乎是齊頭並進。梁熙台度完蜜月回來上班後,就接手了一個離婚案。
現在的人,起訴離婚的原因也是千奇百怪。有一位婦女在她的丈夫做了結紮手術後懷孕,丈夫懷疑妻子紅杏出牆,起訴要與她離婚。
男方向縣法院起訴後因對縣法院的判決結果不服。他在拿到判決書幾天後又向市法院起訴。
人常說:清官難斷家務事,審理這類撲朔迷離的離婚案件更是棘手。
梁熙台接手這起離婚訴訟案時,他也感到很奇怪:男人做結紮手術是為了避孕,女方如果沒有婚外情,怎麽還會懷孕呢?
這個案件因牽涉到個人隱私,梁熙台在開庭前與他們交談時,很用心地問到男方結紮後有沒有過夫妻**?如果有夫妻**,是在做完結紮手術後的多長時間?
在夫妻**上,雙方都承認是在男方做完結紮手術的兩個月後,兩人有過幾次同房。
這個案子乍聽起來確實有些離奇,但女方態度很堅決地否認與別的男人有染。梁熙台一時也拿不出很好的處理意見,他在與同事商量後,決定暫時不急於開庭。
他想到當年在縣法院工作時,曾經審理過一樁離婚案,由於自己工作的不深入細致,造成了失誤,他要接受這個深刻的教訓。
起訴離婚的夫妻兩人走出法庭後,梁熙台就琢磨這樁比較離奇的離婚案。他思忖著:如果那女的生活作風上真的有問題,那麽她肯定知道在丈夫結紮後懷孕的後果。一個思維正常的人,如果真與別的男人有不正當的男女關係,她就會采取避孕措施。就是真的意外懷孕了,她也會悄悄地到醫院去做人流手術,根本不會留下這個對自己十分不利的“活口”。從這一方麵分析,可以排除她有婚外情的可能。但轉念一想,假若那女的生活作風上沒有問題,為什麽在丈夫結紮後又懷孕了呢?還有一個令梁熙台很費解的問題:男方雖然懷疑女方有婚外情,但男女之間如果有肌膚之親,不會像雞**那麽容易,必須有一個感情聯絡的過程和一個私密的場所。但為什麽男方又提供不出有力的證據呢?思來想去,不論從哪一個方麵推理,都得不到合理的解釋。
梁熙台從事審判工作多年,也審理過不少疑難的案件。但這起離婚案讓他感到十分棘手,就像學生考試遇到了一道不會做的難題。
梁熙台與另一名法官商量後,他就到醫院去找生殖醫生谘詢,得到的答複是:男人結紮後,體內還有可能存在殘留的**,夫妻在一定時間內同房,也有可能造成女方懷孕。
“也有可能”這幾個字,讓梁熙台感到有些迷茫。為了慎重起見,他又到另外幾家醫院去找醫生谘詢此事,得到的答複是一致的。
在再次開庭時,梁熙台又問男方:“你做完結紮手術兩個月後,與你愛人真的有過**嗎?”
那位男人聽到這類詢問,似乎有些不耐煩了,大聲喊叫道:“這個問題你已經問過了,我是來離婚的,你問這些無聊的問題是什麽意思?是為了借機逗樂啊?!我對你這多此一舉的發問表示抗議!”
“請你遵守法庭秩序,不準在法庭咆哮。梁法官問的這些問題不是無聊,而是與審理你這個離婚案有直接的關係。法庭是嚴肅的,也不是像你所說的那樣,是在借機逗樂!”另一名法官訓斥那男人後,他微微地低下了頭,沒有再說話。
這次審理後,還是沒有倉促下結論。
工作上的事,梁熙台一般回家後是不對妻子說的。但這樁離婚案確實有些讓人琢磨不透,他回家後對妻子說起了此事,想聽聽妻子對此事的看法。
妻子感到很奇怪地對他說:“從我們結婚以來,你這是第一次給我說起你們法院的事。我能有什麽看法?我一不是法官,二不是醫生,現在不是可以做親子鑒定嗎,你讓他們到醫院做個親子鑒定不就真相清楚了嗎?我曾經跟我的女同事閑聊時,也聊到類似的問題。我的一位女同事說,如果有一方不願做親子鑒定,那對方就有問題。還可以看那女的懷孕幾個月了,如果肚子裏的孩子與他們過夫妻生活的時間能吻合,也不就真相大白了嗎?”
梁熙台聽到這裏,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高興地說:“夫人說的兩個辦法都可行,我佩服你!”接著他疑惑地問妻子:“女方現在還隻是懷孕,小孩還沒有出生,怎麽能做親子鑒定?”梁熙台聽到妻子的提示,似乎找到了解決問題的方法,但隨之又自我排除。
“小孩還沒有出生,究竟能不能做親子鑒定,我也不清楚。我又不是醫生,你到醫院找醫生谘詢一下不就明白了嗎?”
梁熙台聽到這裏,在客廳裏來回踱步,自言自語地說:“這個男人很強悍,我明天再到醫院去找醫生谘詢。”
梁熙台又去了另外一家醫院,向醫生亮明身份後,提出了要谘詢的問題。醫生告訴他:“小孩雖然沒有出生,通過抽女方羊水和男方血液後,還是可以做親子鑒定的。”
那對夫妻再次到法院後,梁四維將他到幾家醫院找醫生谘詢的情況向他們進行了解釋。聽完解釋,男方相信法官所說的不會有錯。
梁熙台建議他們到醫院去做親子鑒定時,女方毫不猶豫地表示同意。那位男子倒是麵帶愧疚的表情說:“我相信法院給出的理由,沒有必要再去丟人現眼了。”
其實起訴離婚的男方,是看到妻子同意做親子鑒定的態度是那樣的堅決,他更加相信法官所說的話。再一個他還考慮到,如果做了親子鑒定,將來孩子出生後會帶來難以消除的不良影響。
女方聽完梁熙台的解釋,特別是她的男人敗下陣後,就開始轉守為攻了,堅決要求與他離婚。
梁熙台在工作中之所以出類拔萃,是因為他對工作始終保持著一種執著的態度和負責的精神。
當法官,不但要熟悉法律條款,口頭表達能力也很重要。梁熙台的說服能力,在學生時代已顯露出來。當年他還在上高中的時候,同村一位同學因偷看《少女之心》的手抄本,被校長在全校師生大會上點名批評。
這個學生自尊心特別強,他認為再沒有臉去麵對老師和同學們,就不去上學了。這讓家長很是著急,家裏人怎麽勸說都無效。這位同學的父親找到了梁熙台,認為他們是同村的同學,關係還比較好,讓他去勸說自己的兒子。
梁熙台這天來到這位同學家,關上房門開門見山地對他進行勸說。他的勸說很講究方法,他說自己也偷偷看過類似的手抄本,隻不過是沒有被人發現。這樣的勸說,首先讓對方心理上起到了一定的緩釋作用。接著又開導他:你隻是看了不應該看的書,又沒有做傷天害理的事。你現在去上學隻是難受一時,如果你為這事不去上學了,就會難受一輩子。因為嘴長在別人身上,難免有個別好事者說你是被學校開除了的,如果有人說你幹了更嚴重的壞事,別人可能也會相信。因為你現在不上學了,這是明擺著的事實。
梁熙台說到這裏,他問對方是不是這個道理?對方點了點頭,表示對他所說的都認可。在他的勸說下,這位同村同學最終還是同意繼續去上學。
話又說到這起離婚案,梁熙台讓男方暫作回避後,他又耐心地對女方進行了勸說:“在這個問題上,你可以采取換位思考的辦法來考慮問題。如果你是男方,也會引起這樣的誤會,因為你也不懂醫。不說是他,就是我剛接手你們這個離婚案時,腦子裏也產生了很大的迷惑。我是到多家醫院找了幾位生殖專家,聽他們給我做了解釋後,才解開了這個謎團。”
梁熙台經過一番勸說後,還苦口婆心地幫她分析了離婚的利與弊。
經過一番勸說,在男方向女方當麵承認了自己的錯誤後,最終得到了女方的諒解。從這起離婚案件中,梁熙台得到的啟示是:法官審案不能隻局限於法庭上,而是要在接手案件後,多問些為什麽,思維的觸角要盡量在空間上向外延伸,這樣可以避免出現差錯。
從梁熙台上調到市法院工作後,一些高中同學甚至是初中同學都主動與他聯係。隻要有同學到法院來找他,他都是熱情接待。
有一位高中同學從事建築行業,因與別人發生的一起經濟糾紛案標的較大,直接上訴到市法院。這位同學找到梁熙台後,要求他從中斡旋。
見到這位同學,他自然而然地想起了一件事。
20世紀70年代初期,農村的孩子閱讀刊物很少,學習工具書在新華書店也不多見,即使有也買不起,因為一本工具書要幾元錢。
梁熙台看到本班這位同學有一本《漢語成語詞典》,就找他借來看一看,這位同學當時很爽快地借給了他。
梁熙台找母親要了兩元錢,買了一本很厚、很好的筆記本,準備利用課餘時間選抄那本《漢語成語詞典》。這位借給他詞典的同學,當看到梁熙台每天吃完晚飯後,匆匆忙忙地趕到教室裏抄錄那本詞典時,就要回了他的詞典,不借給他了。
梁熙台很生氣的是:你當初不同意借給我,我就不會找我媽要兩元錢。我為了買這個筆記本,是花了我們一家人幾個月的鹽錢。現在不借給我了,我買了一本這麽好的筆記本,做別的用確實有些舍不得,留在那裏就閑置了。
梁熙台過了幾天回到家,他問母親:“媽,你記不記得,我上高中時找您要了兩元錢。您問都沒有問我要做什麽用,很痛快給了我?”
“你是窮人家的孩子,我知道你是不亂花錢的,你要錢肯定要做正用,我還問你幹什麽?”
梁熙台接著與他媽講了那次要錢的用途,以及那位同學後來又不借給他詞典的經過,還談到這位同學前幾天來找他幫忙的事。
甄孝賢聽到這裏,怕兒子記仇。連忙對他說:“過去多少年的事了,沒有必要久記在心。他來找你,你不要因為當年那點事記恨他,也不要因為你們是同學關係而偏袒他。做人始終要把心放在中間,因為你做的就是要講良心的事。”
那位同學過了幾天又到法院找梁熙台,因為他十分迫切地希望這起經濟糾紛案能勝訴,有了病急亂投醫的心理。他不但來找梁熙台,可能還托關係找了別人。
他不知道從哪裏聽說,法官有一定的“自由裁量權”,就對梁熙台說:“我聽說法官都有一定的自由裁量權,有這個說法嗎?如果有,你能不能讓審理這個案子的法官給通融一下,給我也用一下自由裁量權?”
梁熙台聽到這裏,覺得他說的話既滑稽又好笑,對他說:“按照法律規定,法官是有一定的自由裁量權。但並不是說,法官可以利用自由裁量權為所欲為。法律上之所以有這樣的規定,是因為法律不可能規定得特別具體詳細。法律規定法官有一定的自由裁量權,是讓法官能根據具體情況,合情合理地進行裁決,有的事還要合議庭來定。你這個經濟糾紛案,建議你還應該要求法院讓我回避,因為我們是同學關係。這樣不論最後裁決的結果如何,不會給人留下把柄,也不會讓對方有什麽不公正的嫌疑。”
那位同學聽到這裏,以為梁熙台是在推諉,很不高興地走出了他的辦公室。臨出門時,嘴上嘟嘟囔囔的,梁熙台雖然沒有聽清他在說什麽,但肯定說的是不滿意的話。
那位同學走後,梁熙台來到審判庭長的辦公室,主動要求對這個案件的審理回避,並向庭長陳述了要求回避的理由。
梁熙台在本省工作的大學同學,同時進法院工作的有七八個,同學中,梁熙台是第一個調到市法院工作的,特別是一位仍在鎮法庭工作的同學,當得知梁熙台調到市法院工作後,更是羨慕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