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德武當初對嫂子和二哥承諾,要給村子祠堂大門前雕刻一對獅子的事並沒有忘記,隻是沒有十分便利的條件很快來兌現這件事。
這天,他在與一位來自四川雅安地區的員工閑聊中,無意中了解到他老家的漢白玉石材潔白無瑕,質地堅實而又細膩,當地石匠的雕刻水平很好,雕刻的產品品種繁多。他通過這位員工的介紹,在四川雅安地區定製了一對漢白玉獅子。
雙方在電話裏談妥了價格及質量要求等相關問題後,要求廠家雕刻好後,直接運送到湖北老家。
社會的快速發展,極大地方便了人們的日常生活。當今社會的人們隻要能想到的事,隻要給錢,就有人為你辦到。
過了一段時間,運貨的卡車快到村子時,司機用手機給甄孝賢家打了電話。她接到電話後,叫了七八個身強力壯的小夥子前來幫忙卸車。
年輕人幹活倒是利索,他們將兩個石獅子從車上卸下來後,將安放這對獅子的地基鏟平夯實,不大一會就將獅子安放停當了。
這對獅子連台座約兩米高,雕刻精美工巧。獅子呈蹲坐式樣,前肢斜伸,胸部挺起,獅首昂頭,雙目圓睜,形態生動逼真。獅子安放好後,甄孝賢給前來幫忙的幾個小夥子一人一盒“中華牌”香煙表示感謝。
有一位年輕人對她說:“甄嬸,您這是為全村辦了一件很有麵子的好事,我們應該感謝您。”
甄孝賢送走貨車司機和前來幫忙的人以後,她一人走進祠堂裏,靜靜地、仔細地觀看祠堂裏的每一個地方。此時此刻,與其說她是在祠堂裏仔細踱步觀看,倒不如說是在回憶曾經住在這裏那些往事,那段讓人難忘的艱難歲月。
農村人有個特點,隻要村子裏有什麽新鮮事,村民們很快自發地前來圍觀。
村民梁世佑是一位80多歲的老人,他撫摸著獅身說:“這對獅子要花不少錢啊!打我小時候起,就盼望著像朱家祠堂那樣,門前放著一對威武的獅子。有的村子現在祠堂門前倒是有獅子,但沒有這麽高大,都是青石雕的,沒有這白色的這麽氣派好看。現在祠堂門前放置了這一對大獅子,比原來闊氣多了。”
“甄孝賢這一家,是為全村做了一件有功德的大好事。”有一位上了年紀的老媼對在場的人說。
村民梁世君圍著獅子仔細地看了看,對在場的人說:“這兩個獅子雕刻得太精細了,你們看兩個前腳的爪子都是鏤空的,嘴裏含的那個圓球還能滾動。有的男孩子調皮,很容易用石塊砸壞。應該在兩個獅子四周用鐵管焊上圍欄,這樣就不容易損壞了。”
“這一點我還真的沒有想到,世君老弟說得對。等我三弟回來後,讓他把尺寸量好,到鎮上去焊好圍欄裝上。”甄孝賢滿臉笑意地對大家說。
甄孝賢這一輩子為別人做好事從來不是為了嘩眾取寵,也不是為了沽名釣譽。梁德武的好多行為也是受了她的影響。他隻是以這種方式,對村民曾經給他們全家的幫助表示報答。他沒有要求廠方在石獅子底座正前方刻下某人捐贈的字樣。
村民中隻有梁尚寬理解了他在獅子底座前麵,不雕刻捐贈者名字的善意,對甄孝賢一家良好的德行更加敬佩。
人既有討厭和尚恨及袈裟的偏執心理,也有一好百好的“暈輪效應”。村民們在明白了在獅子底座下麵不雕刻捐贈者名字的用意後,都認為是甄孝賢的主意,根本沒有想到是梁德武所為。
其實不雕刻捐贈者的名字,梁德武是經過一番考慮,也是動了一點心思的。他做這件事的初衷,隻是通過這種方式,對全村人當年在房屋失火後給予他們家的幫助表示報答,絲毫沒有半點功利的目的。
梁德武在電話中得知獅子已運回老家安放好了,隨即給對方匯款過去。他給老家辦事涇渭分明,用的是自己與郭黛婭結婚前打工攢下的錢,沒有動用廠子一分錢。
改革開放後,社會經濟發展了,人們的生活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民眾的思想觀念也有很大的不同,城市的年輕人是要車要房,不要爹娘。農村的現狀是兒住瓦房孫住樓,老人住在舊屋頭。為了個人在物資上得到滿足,甚至有的連自己年邁的父母親都不願贍養。
虛榮、攀比,這是20世紀80年代後出生的少數年輕人的特殊病症。現在經濟條件好了,他們的審美觀念也變了。上一輩人是新老大,舊老二,破老三,補老四,人們都是笑破不笑補。時下城裏有一種怪現象,狗穿衣裳人露肉。年輕人是吃要營養,穿要漂亮,住要寬敞,行要舒暢。外出打工的女孩子,在衣著上也學著趕時髦,剛改革開放時,女孩子穿著打扮的要求是:挺、透、露,現在還不滿意這類著裝,而是在腿上、胸前、肩膀上將好好的衣服故意開幾個洞。
泰吉電器製造廠有的員工穿著奇裝異服上班,讓思想比較傳統的人看著很不順眼。
深圳作為沿海開放城市,國外的先進技術在這裏輻射得很快。有的女孩子口袋裏有了錢,為了漂亮去做隆胸手術,割雙眼皮。總之,隻要漂亮,受點皮肉之苦也無所謂。
梁德武在年齡上跟這些年輕人就存在一定的代溝。他從當上副廠長以後對員工的管理就寬嚴相濟。這緣於兩個原因:從寬的方麵講,首先自己曾經也是從農村出來打工的。大家為了生活,背井離鄉外出謀生不容易。隻要不是太原則的事,能過則過,從不對人吹毛求疵。但在生產管理上,他又很嚴格。他認為員工每天是與機械打交道,假若管理鬆懈,搞不好就會發生傷亡事故。在深圳這個地方,就有私人企業發生過傷亡事故的先例。
梁德武回到家裏對妻子說起有的員工上班穿的衣服不倫不類的事。郭黛婭說:“這種情況我也看到了,但我對這個事沒有太在意。他們下班後穿什麽衣服,那是他們的自由,我們沒法去管。但上班必須穿工作服,女員工必須要戴工作帽,特別是留著長發的女工,上班時間更要強調戴工作帽,這要作為一項製度規定下來。我上大學時,老師曾給我們講了一個案例:有一位女工上班不戴工作帽,留的是長辮子。由於不小心將辮子絞到皮帶輪裏,造成這位女工死亡,所以後來就形成了一個硬性規定,凡是與機械打交道的女工,上班必須戴工作帽,不準留長辮子。你明天上班讓辦公室主任起草一個規定,在職工中宣布。一經宣布後,如果還有人違反,就要進行處罰。”
有一次,梁德武看到一個員工在加工一個工件時由於粗心,加工成了廢品,隨手將那個廢件扔到廢品堆裏。他走過去拿起那個成了廢品的工件,嚴厲地批評他:“你是日死的媳婦,是別人家的姑娘,一點都不知道心疼。好好的一個坯件,加工成了廢品,我就不追究你了。但你可以將這個壞了的坯件,留著加工成小工件嘛。就隨手這麽扔了,你知道一噸銅錠要多少錢嗎?下次再發現你有這種行為,就不客氣了!”
有一位叫譚世成的員工見梁德武向他這邊走了過來,為了討好梁德武,悄悄地說:“他媽的,真沒有良心,要是自己花錢買的,肯定就不會這麽幹了。”
梁德武接過他的話說:“良心?這年頭隻有小偷有點良心。”
譚世成感到他這話很奇怪,就問他:“梁廠長,小偷怎麽還有良心?”
“這年頭,有良心的人不多了。律師盼你告狀,老師盼學生補課,交警盼你違章,隻有小偷是從內心盼望你口袋裏有錢。”
譚世成邊伸出大拇指邊說:“總結得真精辟!”
員工喜歡跟梁德武聊天,除了想跟這個副廠長套近乎的原因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因素,他經常語出驚人。
山上樹木有高低,十個指頭有長短。項文琪當廠長時,在技術上輕車熟路比較在行。但在對員工的管理上,就不如梁德武那麽到位。因為項文琪沒有經曆過從一個打工者成為一個管理者的過程。梁德武對外出打工人心裏想的什麽,最企盼的是什麽,怎樣對員工進行有效的管理心知肚明。夫妻倆同時管理一個工廠也有它的好處。有的問題晚上兩人背靠在床頭上閑聊時就把有的事定了下來。
梁德武從當上副廠長以後,經常琢磨廠子的管理問題。隻要有空,他大多是看專業方麵的書,對各個工種的工藝要求在腦子裏有比較清晰的概念。他想在每個工種中,通過實際操作考核,提高個別員工的工資標準。技術出類拔萃的員工,每月的工資上限可以與車間主任平行。這樣可以激勵員工鑽研技術,不會挖空心思地想去當車間主任。
郭黛婭聽到這裏,打斷了他的話,問道:“要是車間主任也參加了實際操作考核,並且考核結果也達標了呢?”
“在他原有工資的基礎上,跟取得名次的員工一樣增加。”梁德武說這話時,語氣很果斷。
他還提出:要加強對價格較高原材料的管理,有的員工在下坯料時,不精打細算,造成了一定的浪費。如果我們進行精細管理,一年下來也要節約不少錢。
郭黛婭聽他說完後,談了自己的想法:這樣做,可能會引起有的車間主任不滿。我們給員工定的工資標準,在深圳不算高,但也不低。如果再給有的員工提高工資標準,會增加製造成本,縮小盈利空間。
梁德武推心置腹地對妻子說:“我提出的以上幾個問題,也是考慮了很長時間才下定決心的。因為有的問題還不是很成熟,所以就沒有對你說。你說這樣做會引起有的車間主任的不滿,這種情況也不排除。但我們是私人企業,有的管理辦法與國營企業要有所不同。如果個別車間主任有抵觸情緒,甚至從此當了和尚還不撞鍾,可以換掉,甚至可以讓他走人。我到這個廠子幾年了,我了解到有的車間主任不是憑技術當上的,而是因為工齡較長。搞企業管理,要軟硬兼施,剛柔相濟,員工犯了原則性的錯誤,麵情也不能太軟。至於你談到提高個別員工工資標準,會增加製造成本,這個問題我也考慮過,名額控製在十人以內,一人每月增加300元,一年隻是增加了幾萬元錢。增加幾萬元的支出是有形的,但它帶來的效益和價值是可觀的。還有,對員工提出好的建議,帶來了明顯經濟效益的,也要給予獎勵,但要明確獎勵的條件和標準。辦公室主任將這個規定起草好後,要征求全體員工的意見。他們如果還有好的建議,我們也要采納。”
郭黛婭聽完丈夫的這一席話,意識到他現在是完全進入了副廠長這個角色。如果他平時心裏不謀劃事,就說不出這些具體而又很實際的問題。她對梁德武提出的這幾個問題,同意按他的意見去辦。
梁德武提出的這幾個辦法實施以後,是幾家歡喜幾家愁。漲了工資的員工心裏肯定高興,但不高興的人,也不敢公開地說出不滿,因為別人是憑自己的本事增加工資的。但有的車間主任看到自己的工資跟下屬差不多,心裏確實不是很高興。
鉗工車間的主任私下對另外幾個車間主任說:“這餿點子,肯定是梁德武給他老婆出的。你不要看他平時跟我們嘻嘻哈哈的,那就不是一個‘省油的燈’!等著吧,往後還不知道他又要想出什麽損招來治我們。”
郭黛婭現在思想上的壓力越來越小,看到廠子生產經營情況不斷好轉,她的心情也更加歡愉。
這天晚上,兩人靠著床頭聊天。梁德武對妻子說:“明天一早你讓保姆去買點五花肉,我很想吃你親手做的紅燒肉。”
郭黛婭對他說:“肉吃多了對身體不好。”她說這話,是對丈夫的身體很關心。前夫項文琪英年早逝對她的打擊很大。現在她是把丈夫的身體健康放在了第一位。
“需要就是缺少,不缺少就不存在需要。我想吃這東西,那就證明我身體很需要。”
梁德武雖然與郭黛婭在文化程度上存在很大的差異,但他們聊天時很投機,她眼神流露出調侃的表情說:“你是嘴饞,還要編出一個理由。那好,你給我講一個笑話,明天中午就能吃到我親手給你做的紅燒肉。”
為了取悅妻子,他講了這樣一個笑話:王老漢的孫子學會走路了,一天孫子扶在母親膝蓋上,爺爺逗孫子玩。他拍著手讓孫子走過來,孫子顫顫巍巍地走了過來,他連忙又跑到兒媳那邊,蹲在地上,拍著手讓孫子再走過來,孫子站在原地就不走了。他哄孫子說:“快過來吃奶,你不來吃,爺爺就要吃了。”晚上兒媳將爺爺白天逗孫子說的話,很生氣地給丈夫說了。兒子也認為父親作為老公公,在兒媳麵前說這話十分不妥。第二天一大早,兒子對父親說:“爸爸,您逗我兒子到他媽這邊來吃奶。您說他不來吃,您就吃了。哪有老公公在兒媳麵前這麽說話的!”“那有什麽,你吃我老婆的奶吃了幾年,我吃你老婆的奶一次不行嗎?”
梁德武講這個笑話時模仿得聲情並茂,郭黛婭笑得直拍蓋在膝蓋上的被子,接著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罵道:“你這個混蛋,肚子裏裝的全是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保姆在那個房間,聽到老板娘笑聲那麽大,不知道兩口子今晚是因為什麽事這麽高興。
“不是你讓我講笑話的嗎?隻要你笑了,那就證明我的這個笑話講得很好。”梁德武說完準備睡下時,郭黛婭可能覺得老公講的笑話挺有趣,要求他再講一個。
梁德武在妻子的央求下,又給她講了這樣一個故事:一位領導經常有人請他到高檔餐廳吃飯,這位領導現在雖然位高權重,但他曾經是窮苦出身。多少年來,他一直保持著勤儉節約的習慣,他知道這種高檔飯店餐巾是不回收的。每次吃完飯後,要求在一起吃飯的人,把自己用的餐巾拿回去當抹布用,撂掉了太可惜。人常說:一床被窩不蓋兩樣的人。這位領導的夫人也是個很節儉的女人,看到丈夫經常拿回這麽好的餐巾,舍不得當抹布用。收集到一定數量後,就做成了褲衩。褲衩做好穿上以後,隻見前麵是“歡迎光臨”,屁股後麵是“謝謝品嚐”。
郭黛婭聽完這個故事,眼淚都笑出來了。用力推了他一下說:“你這都是從哪裏聽來的?”
“這個故事,我是聽我們廠小魏講的。”接著梁德武很真誠地對妻子說,“黛婭,隻要聽到你的笑聲,我就很高興。”
他們仰麵躺下後,郭黛婭側過身來,將右胳膊伸到了梁德武的脖子下麵。從這個動作可以看出,夫妻之間的感情十分和諧。
人不在於相互接觸時間的長短,而貴在彼此懂得。梁德武現在更是將整個身心都撲在了廠子的經營和管理上,他也知道三個臭皮匠,合成一個諸葛亮的道理。但妻子還是像原來一樣,隻關心財務和後勤這一塊,對全廠的情況不能做到了然於胸。
有一天他對妻子說:“你作為廠長,對全廠各方麵的情況也要熟悉,不能還是像原來那樣,隻局限於財務和後勤方麵的管理。你要經常到各車間去看看,主動找員工了解一些情況。隻有對全廠生產經營各方麵的情況做到心中有數,有些事決策起來就可以杜絕或減少一些失誤。你更不要因為生產上的事有我在管理你就放心了。老虎也有打盹的時候,有的事兩個人的主意,肯定比一個人的要全麵正確。我為什麽晚上經常要看生產技能方麵的書?就是避免在員工麵前說外行話,讓員工小瞧我。”
郭黛婭對梁德武說:“項文琪在世的時候,我總認為這些事有他去操心,不用我管,他也不要我管。你說的話很對,作為廠長,我要熟悉生產經營的各個環節,要對全廠各方麵的情況做到了如指掌。”
“作為一個搞管理的人,隻有熟悉情況,才能發現問題,隻有發現了問題,才能有效地解決問題。我就發現有的關鍵零件有員工在拋光時光潔度不夠。你不要看這是一個小問題,它決定產品的質量和使用壽命。細節決定成敗,解放戰爭時,解放軍喊出了‘打進濟南府,活捉王耀武’的口號。其實解放軍在打進濟南府之前,王耀武已經化裝成農民逃出了濟南城。一個農民發現他在玉米地裏大便時,擦屁股用的是衛生紙。這個農民就感到很奇怪,一個穿著破爛、像叫花子一樣的人,怎麽用衛生紙擦屁股?於是他就向解放軍的領導報告了這一情況,才把王耀武活捉了。你想想,要是王耀武注意到了這個細節,能抓到他嗎?一個企業要持續發展很不容易,但要滑坡,那就不需要太長的時間。”
梁德武說完郭黛婭就在心裏琢磨:他當了副廠長以後之所以遇事能夠駕輕就熟、抽丁拔楔,是因為他對全廠的情況已經十分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