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康有誌眼裏,秦小謹的一舉一動都變得十分可疑了。

她化妝為何那麽細致?那麽多的發卡了,為什麽還要買新的?領口處為何露出那麽大一塊胸脯,想給誰看?**挺得更高了,明顯是有意為之。出門之後,腳步總是那麽急促,顯得迫不及待。在家裏默默無語,不想和丈夫說話,那是她心中有愧吧,要不就是在想著某個人?

特別是,她再也沒讓他碰過**,肯定是有原因的,她剝奪了他的撫愛權,那麽,她要把那權力給誰呢?

而且,現在她一回家就要洗澡,一洗澡就要反鎖衛生間的門,這也是反常的,耐人尋味的。一日,康有誌拿了她換下來的**,偷偷觀察研究了半天。**上痕跡可疑,但是,他也不能斷定,發生了什麽,或者沒發生什麽。

處於戒備狀態中的丈夫,嗅覺是十分靈敏的。她的身體有了一股難言的異味。無論她每天都洗一次澡,無論她用了什麽樣的香波,都洗刷不了、掩蓋不了那異味的存在。這異味當然與一個異性有關。每當康有誌聞到它,就說不出的難受,反胃,想作嘔,就難以自抑地想象到一張令他嫌惡的貓臉。

這異味也嚴重影響了他們的夫妻生活。雖然秦小謹對這事已非常冷淡,全無主動和熱情,康有誌的索求卻愈來愈強烈。仿佛隻有**,才能體現丈夫的價值,隻有占有,才能維護他的夫權。然而,每當他蠢蠢欲動之時,那異味就不請自來,彌漫了他,窒息了他,擾亂了他。他先是難受,接著就厭惡和疲軟。好幾次都半途而廢,對於身強力壯的他來說,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完成了的那幾次,也都非常勉強,質量低下。從妻子身上無力地滑下來之後,他就陷入了難以言喻的挫敗、沮喪和悲涼之中,情不自禁地開始新一輪的猜疑和想象。

對於丈夫的猜忌,秦小謹並非渾然不覺,但她無能為力,也無暇顧及。單位裏的事她都應付不過來,內心的憂傷、隱痛和恐懼都難以抵擋,她管不了許多了。她心力交瘁,回到家,隻想安安靜靜地休憩。死一樣的睡去,什麽也不想,對她來說,是最大的享受了。

隨著這種不正常的狀況的延長,康有誌心中的惶恐不斷增強。

他預感到,將有一件可怕的事情發生。從妻子身上,他已偷窺到了那件事情的種種跡象。

但是,他還是沒有料到,它來得這麽快。

這天晚上,吃過晚飯,洗完澡,秦小謹則剛坐下來看電視,接到了黃連誠的電話:

“秦小謹,在幹什麽?”

“沒幹什麽,在家休息。”秦小謹看一眼丈夫,臉色極不自然。

“辦公室的人都到蓮池賓館忙來了,你怎麽不來?”黃連誠語調嚴厲。

“沒我什麽事啊。”秦小謹說。

“怎麽沒你事?主席台就座的那些領導的名字,不是交給你打印的嗎?”

“我都打印好了,放在我挎包裏。”秦小謹說,“劉主任交待,要我明天一早送去。”

“那不行,到明天就來不及了,今晚所有準備一定要就緒。你趕快將它送過來!”黃連誠不容置否地說,掛斷了電話。

秦小謹隻好換衣服,準備出門。

康有誌懷疑的目光在她臉上掃描,忍不住問:

“誰來的電話?”

“黃局長。”秦小謹聲音短促。

康有誌腦子裏立即浮現出一張巨大的貓臉,說:“這麽晚了還要你出去?”

“明天局裏在賓館開大會,要布置會場。”秦小謹說,頓了頓,又補充道,“辦公室的人都去了。”

她的補充,有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味道。康有誌不再吱聲,用眼角餘光瞟著妻子。他聽著她的腳步下了樓,又聽見她哢達一聲打開了自行車鎖的時候,也悄悄地出了門。

康有誌騎著他那輛50元買來的舊單車,若即若離地跟在妻子身後。

這樣的情景他很熟悉,因為幾乎和他想象中一模一樣。他想,那件可怕的事情就在前頭等著他,也許他最好別去,以免經受不住。但是,若真有那麽一件事,他是必須要去的,他寧願遭受沉重打擊,創巨痛深,也不願當一個蒙在鼓裏的傻瓜。反之,若今晚什麽也沒有發生,那他就是一個幸福的丈夫了,回到家,他一定要開瓶啤酒痛飲一番。

康有誌盯著妻子約隱約現的背影,在人群中穿來穿去,燈光和陰影輪流撫摸他的身體。開始,他還擔心妻子發覺他,但她沒回過一次頭。他於是縮短了與她的距離。他的心思像一根係在她身上的繩子,繃得緊緊的。夜色清涼,水一樣流過他的頭發和身體……

秦小謹對丈夫的跟蹤一無所知。她在反反複複地想,黃連誠是不是設下了陷阱?從他的語氣和指令來看,還是正常的,也是她不能違抗的。

她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到了蓮池賓館,停好自行車,她去了三樓會議室。蓮池賓館是局裏的關係戶,大會都是在這裏召開的,她比較熟悉。

秦小謹推開會議室的門一看,桌椅擺好了,會標掛好了,就剩下主席台上領導們的牌牌沒有擺了。

可是,怎麽沒見一個人呢?辦公室的人都哪去了呢?

她心裏嘀咕著,突然間,感到身後襲來一陣動物的腥膻味,不由打個寒噤,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與此同時,黃連誠的嗓門在後麵響起:“你來了?”

秦小謹倏地轉過身,後退兩步,驚恐地瞪著他,嘴裏囁嚅著想說什麽,卻沒說出來。

“那些有機玻璃牌牌都放在408房,你趕緊去把名字換了擺好,早完早休息吧。”黃連誠環視著會場,抹著大背頭,躊躇滿誌地說。

秦小謹急忙離開他,去了408房。

推開門一看,那些有機玻璃牌子果然放在桌上。

走進門,她就有了掉進陷阱了感覺。但事情到了這一步,她也隻有進來了。

她讓門敝開著。

還好,樓道裏不停的有客人來來往往。

她從挎包裏拿出那些打了名字的紙片,手忙腳亂地往牌子夾層裏插。

她後背發涼,手心出了汗。她喘息著,身體微微顫抖。

她不敢往身後看,有兩張床擺在那裏,像是某種暗示和挑逗。賓館標準間特有的氣味顯得很曖昧,令她呼吸困難。她隻想早一點幹完,在黃連誠過來前離開這裏。

她想他肯定會來的,說不定這是他早計劃好了的。

在插最後一塊牌子時,她敏感到那頭巨大的貓科動物踮著四肢無聲地過來了。她的心悸顫了一下,雙手僵硬發木。她雙手哆嗦著插好牌子,抓起挎包,倉惶地向門外逃去。

然而她沒能逃掉。

沒等她走到門邊,黃連誠閃了進來,迅速地推上了門。

她還沒來得及作出任何反應,就被他兩隻短粗的胳膊箍緊了。

秦小謹噢了一聲,弓起身子,拚命扭動。他從背後抱著她,一張臭哄哄的嘴在她脖子裏和耳根下犁來犁去。她的雙手被他勒緊,不能動彈,她就低下頭,一口咬住了他的胳膊。她的**被壓疼了。她正考慮,要不要從他胳膊上咬下一塊時,一個硬梆梆的東西頂住了她的尾脊骨。

秦小謹頓感毛骨悚然,身體一下子就癱軟了。

撲通一聲,兩個糾纏著的軀體跌倒在地。

黃連誠沒有鬆開她,一個翻滾,壓在她身上。

立時,她覺得自己被壓成了一張餅!她驚恐得臉都歪斜了。她透不過氣來。她張嘴欲喊,嘴裏卻隻發出一些含混不清的聲音……

這個時候,康有誌已被命運牽引到了門口,與這件可怕的事隻有一門之隔。他聽到了門內的廝扯聲。他想也沒想就扭了一下門的圓形把手——他沒想到,那門還真開了。他本以為,門是反鎖死了的。

於是,康有誌看見了地毯上滾動的兩個人。

地上的兩個人也看見了他。

霎時,三個人都呆住了。

康有誌一臉刹白,他很想撲過去,狠狠揍那張貓臉,可他似被抽去了筋骨,軟綿無力。這一點,與他曾有過的想象大相徑庭。他所有的氣力,隻夠用來說出一句戰戰兢兢的話:“畜……畜牲!”

黃連誠到底是官場中人,應變能力很強,短暫的錯愕過去後,一骨碌爬起,拍拍手說:“你莫誤會,我們跳舞不慎摔倒了!”

秦小謹則驚懼到了極點,羞愧到了極點,站起來,哀哀地道:“有誌,你聽我解釋……”

康有誌卻不需要她的解釋,那完全是多餘的。所有的懷疑和猜忌,都已被他的眼睛所證實。他憎惡無比地瞪這兩個人一眼,轉身就跑掉了。

“有誌——!”

秦小謹發出一聲哀號,隨即向他追去。

她衝到樓道裏,隻見丈夫的背影在拐角處一閃,就不見了。樓梯上傳來他淩亂的腳步聲,聽上去像一塊石頭在滾動。

秦小謹緊追不舍,跌跌撞撞,氣喘籲籲。

她的心已跳到喉嚨口。她曉得,若不追上他作出合理的解釋,她可能就要失去他,失去這個家了。

她跑到賓館門口停自行車的地方,康有誌正騎車離開。

她趕緊開了車鎖,跳上車,埋下頭一陣猛踩。她在人群中穿來穿去,幾次搶道,也不管前方是紅燈還是綠燈。許多行人都被她的瘋狂勁驚呆了。她不怕撞車,撞車也許是件好事,那樣就一了百了啦。

到了宿舍樓前,她將自行車往牆邊一扔,拔腿就往樓梯上奔。

在自己家門口,終於追上了丈夫。

康有誌正開門,秦小謹一把抱住他的手:“有誌,你聽我說!”

“臭婊子,給我滾開!”

康有誌抽出手,照她臉上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聲脆響,她臉皮一麻,一個踉蹌跌坐在地!

康有誌拉開門,閃身進去,隨手砰地將門關上了。

秦小謹顧不得麵頰火辣辣的疼,急忙爬起來,噙著兩眼淚去開門。

然而,門被康有誌反鎖死了。

她雙手拍擊著那扇冰涼的安全門,叫著:“康有誌,你開門!”

康有誌不理她。

秦小謹又去按音樂門鈴,《獻給愛麗絲》的樂曲在屋內一遍又一遍地響起。

康有誌還是不理,看來,他已鐵了心要將她拒之門外了。

怕鄰居聽見笑話,她不敢大聲叫喚,隻能按門鈴。

焦灼與悲憤的情緒交織在她心頭。

康有誌終於將安全門上的小窗打開了,衝著她吼道:“你還有臉回這個家?滾吧臭婆娘!”

“這也是我的家!”她委屈地叫道。

“以後就不是你的家了,我不能讓你弄髒了它!不過你別想好事,我不會輕易和你離婚的,我拖也要把你拖死!”

嘩啦一聲,康有誌將小窗戶關上了。

無論秦小謹再怎麽按門鈴,他再也不理她。

秦小謹在門口蹲下來,緊緊地抱著胳膊。

由聲控開關控製的樓道照明燈熄滅了,她陷入了黑暗的深淵。

被遺棄的孤獨感侵入骨髓。

為抵抗那種孤獨,她緊緊地縮成了一團。

兩點冷淚,掛在她的眼角。

但是,蹲地這裏也不是辦法,碰見鄰居,也不好回答。她隻好站起來,拖著兩條酸麻的腿下樓去。

她徜徉在清冷的夜色中,到哪裏去棲身呢?父親家有個刻薄的繼母,她的冷嘲熱諷是她受不了的。

隻有找葉秋獲了。

她走向街頭的一個磁卡電話亭。

夜已漸深,市聲寂寥,街麵上顯得很空曠。偶有出租車馳過,燈光刺向夜的深處。冷風在四處遊**,像無家可歸的孩子。有落葉飄到她肩頭,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如同一聲關切的詢問。

悲涼的氣氛團團包圍了她。

她先打了葉秋獲家裏的電話,沒人接。

接著,她打了葉秋荻的手機。

還是沒人接。她等了很久,話筒裏的嘟嘟聲響得很頑強,也顯得很遙遠,可就是沒人接。

她隻好掛了話筒,在夜風裏佇立了十來分鍾,接著打。

在聽到葉秋荻的聲音的瞬間,她的淚水刷地下來了。

“秋荻,我……我死的心都有了!”

她硬咽著,捏著話筒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