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秋荻被叫到報社的小會議室。
刑警大隊的兩個警察在那裏等她。
葉秋荻頗感意外:“你們找我?”
那個姓馬的年輕稍大的警察笑道:“你別緊張,我們隻是找你了解點情況。”
葉秋荻笑笑:“我緊張什麽,又沒做違法的事。君子坦****,請問吧。”
馬警察拿出一張《蓮誠早報》抖落開,指著四版說:“是這樣,偶爾看到你編寫的文章,覺得裏麵涉及的這個叫涼秋的人,與一個被通輯的逃犯很相像。”
“逃犯?”葉秋荻大吃一驚。
“是呀,半年前我們接到清江縣公安局的通報,請求我們協助追捕一個叫齊世傑的人。此人跟你寫的這個涼秋有許多相同之處,他也是一個大學畢業生,也是清江流域一個水文站的技術員,也是外出學習歸來,發現站長和自己老婆在睡覺。這個齊世傑當即拿起一把水果刀,刺進了站長的胸膛,然後就逃跑了。”馬警察慢悠悠地說。
“是這樣!”葉秋荻倒抽了一口冷氣。
馬警察眯起眼瞥著她:“你知道他現在在哪裏嗎?”
“不知道”,葉秋荻飛快地說,“他是我在網上認識的一個網友,涼秋是他的網名,我不知道他在哪裏,他對我很戒備,不肯說出住在哪裏,我沒法找到他。”
馬警察說:“可從這篇文章來看,你似乎和他有過接觸?”
“沒有,我和他的交往僅限於網上……情況都是網上聊天得來的,寫文章嘛,有時不免會有所發揮。”
葉秋荻心裏突突跳,她不明白自己為何要對警察撒謊。至此,涼秋的種種戒備,還有那種內心的惶恐不安,都可以得到解釋了,無疑他就是那個齊世傑。難道她想保護涼秋,保護一名逃犯嗎?
“葉記者見的人多如牛毛,也許你忘記了吧?”馬警察不動聲色地從皮包裏拿出一頁紙,“瞧,這就是那個齊世傑。”
紙上有張照片,是打印出來的,有點模糊,但葉秋荻還是認出來了,他就是涼秋。
她想也沒想就說:“我要是能見到他,一定勸他投案自首。”
“那就最好了。”馬警察說,“現在全國都在開展追拿逃犯的專項鬥爭,他還能逃幾天?最終總會被抓,罪加一等。逃亡的日子可不是那麽好過的。東躲西藏,提心吊膽,又要弄吃喝,還不如去坐牢呢。”
葉秋荻問:“像他這種情況,要坐多久的牢?”
馬警察想想道:“不好說,要看情節和後果嚴重不嚴重了。如果站長沒死,他又主動投案的話,我看不用坐多久。畢竟事出有因嘛。”
另一年輕些的警察插話說:“其實我們也很同情他,都是男人嘛,我若碰到那種情況,說不定就會給站長一槍。”
“你們不知道站長死沒死?”葉秋荻問。
“不知道,通報沒說,”馬警察說,“不管站長死不死,他都是逃犯。每個人都有協助公安機關執法的義務。葉記者,我希望你繼續在網上與這個叫涼秋的聯係,有什麽新的情況和線索,馬上通知我們。”
“行,我一定協助你們。”
送走兩位警察,葉秋荻忽然知道自己怎麽做了。
自上次在拐子巷見過涼秋後,葉秋荻再也沒和涼秋聯係過。她無法找到他,隻能求助於網絡了。
下了班吃過晚飯,葉秋荻打開電腦,這才發現涼秋在QQ上給她留了言。
涼秋說:白荻,很抱歉,讓你遭受了冷遇,可那不是我的本意,我不想失去你這位朋友。
QQ上涼秋的頭像黯然無光,可能不在線,也可能是隱身的。葉秋荻回了一句話發過去:在嗎?我也不想失去你這位朋友。
涼秋的頭像突然亮了,並且不斷地閃動,提示音急切地嘰嘰直叫。
葉秋荻急忙點擊他的頭像。
他的回複跳了出來:我在!剛才是隱身的。
葉秋荻回道:難怪,我忘了你是喜歡隱身的。用二人世界聊吧?
涼秋說:好。
二人世界打開了,兩人斷斷續續地敲擊著鍵盤,黑色字符星星點點的跳入兩個白色的對話框裏。
涼秋說:多日不見,你還好嗎?
葉秋荻說:我沒有什麽不好的,你呢?
涼秋說:我也還好,隻是有點累,有種所謂的身心俱疲的感覺。
葉秋荻說:我知道,你過得不容易。
涼秋說:上次我真不該那樣對你,事後我一直很內疚,那是你最需要安慰的時候,我太不應該了。
葉秋荻說:你別這樣,我不介意,因為我理解你,特別是現在,我知道你的反應是有緣由的。
涼秋說:你不要胡亂猜測,你不可能知道的。
葉秋荻說:我確實知道。
涼秋說:你又不是我肚裏的蛔蟲。
葉秋荻說:我知道你告訴我的故事並不完整,它還有一個可怕的結尾。
涼秋停頓了,葉秋荻在想象中看到了他驚愕的表情。
過了片刻,涼秋才說:你怎麽猜到的?
葉秋荻說:不是猜的,是兩個警察今天告訴我的。
涼秋說:是你的文章引來的吧?
葉秋荻:是的,可我沒想到你……
涼秋說:我想到會有這麽一天,隻是沒想到來得這麽快,遇到你是我的宿命。
葉秋荻說:可是這一次,我守住了對你的諾言,對警察說了假話,說不知道你在哪。
涼秋說:你為什麽這樣?
葉秋荻說:我不知道,我內心為此不安。
涼秋說:謝謝你掩護了我。
葉秋荻說:你是一個睿智理性的人,怎麽會做出那種凶猛的舉動?
涼秋說:再理性的人也有感情失控的時候,也許與情感太單調有關,那時愛情是我精神世界最有價值的東西,一旦它受到侵犯,我隻能選擇最鋒利的武器來進行抵抗。
葉秋荻說:太不值了,你得為此付出多麽沉重的代價!
涼秋說:現在我也知道不值,但沒辦法,發生了的事不可更改。
葉秋荻說:以後你有什麽打算?
涼秋說: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葉秋荻說:難道逃亡一輩子?
涼秋說:這是我的命。
葉秋荻說:命運是可以改變的。告訴你吧,我雖然沒有告發你,可也對警察承諾了,一旦見到你,就勸你投案自首。
涼秋說:你這麽有把握?
葉秋荻說:我認為,這可能是你最好的選擇。你不可能逃亡一輩子,即使能,又有什麽生命質量可言?活得沒有價值啊!
涼秋說:我可不願在牢房裏渡過我的餘生!
葉秋荻說:如果投案自首,就會從寬處理,再說你是一時失控,事出有因;還有,要是那位站長沒死,後果不嚴重,更會從輕發落。你出來這麽久,就沒打個電話回去問問情況?
涼秋說:我不會那麽愚蠢,警方肯定在監控,我一打電話,不是自投羅網嗎?再說,我也不願再聽見那個賤女人的聲音,它隻會讓我痛苦和惡心。
葉秋荻說:這樣吧,你把電話號碼告訴我,我替你問。
涼秋說:有這個必要嗎?
葉秋荻說:怎麽沒必要?這是關係到你命運的大事啊!相信我好麽?快點告訴我,我立即就打。
涼秋猶豫了一陣,還是告訴了她號碼。
葉秋荻讓他別下線,等著。然後,她就撥了那個陌生的號碼。
她聽見嘟嘟的呼叫聲在遙遠的他鄉響起。
少頃,電話裏響起一個暗啞的女聲:“誰呀?”
葉秋荻說:“你好,我是涼秋的朋友。”
女聲說:“哪個涼秋?”
葉秋荻一怔,馬上改口:“哦,是齊世傑的朋友。”
“世傑?你是世傑的朋友?”女聲叫了起來,“你認識他?他在哪?請你叫他回來!”
葉秋荻說:“我們是在網上認識的。請你告訴我,那位站長情況怎樣?”
女聲說:“站長沒事,住了幾個月院,現在已經上班了……是我對不起世傑,求求你,讓他回家好嗎?”
葉秋荻鬆了一口氣:“這樣就好……至於回家的事,讓他自己決定吧,再見。”
放下話筒,葉秋荻連忙回到電腦前,給涼秋回話:涼秋,好消息!站長沒死,已經上班了!
涼秋說:是真是假?
葉秋荻說:是你妻子親口說的,還央求我勸你回家,她說她對不起你。
涼秋說:在我心目中她早已不是我的妻子,那也不是我的家,我不會回到羞辱裏去的。
葉秋荻說:其實你也要體諒一下她的難處,人性是複雜的,也許她出於無奈做了違心的事……過去的事先不說了,為你自己考慮,投案自首吧。請個好律師,說不定,可以免於刑事處分呢!
涼秋說:再說吧。
葉秋荻說:你還猶豫什麽呢?
涼秋說:我得想想,這是不是你配合警方設下的一個圈套?
葉秋荻說:你怎麽還這麽不信任我?實話告訴你吧,與我心靈上走得如此近的人,還隻有你一個!
涼秋說:對不起,我不能不慎重考慮。
葉秋荻想想說:好吧,但願你能打消疑慮。
涼秋說:這樣吧,給我一個星期,一個星期內沒有消息,就說明我已離開蓮城了。
葉秋荻說:你想從我眼前蒸發?不是說不想失去我這個朋友麽?
涼秋說:是不想失去,可生活總是有種種缺憾……好了,謝謝你的關心,想清楚了,我會與你聯係的,再見!
葉秋荻還想勸勸他,但他已下線了。
她怔怔的,在電腦前呆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