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小謹懷著焦灼的心情等待了三天,終於等到了這個據說非常重要因而預先通知了幾遍的會議。

本來,她是個最厭惡開會的人,除了官員們的大話套話令她生厭外,會議的氣氛也總是沉悶壓抑的,而最讓她煩不勝煩的是,有時官們會點名讓她發言,逼著你說一些不想說又不得不說的話。那種違心而又無奈之感簡直就跟遭人奸汙差不多。

但這個會不一樣,它注定了是她的會議,她要在這個會上說她最迫切需要說出來的話。所以,她一反常態地早早地來到了會議室,亦一反常態地坐在頭一排,而不像往常那樣龜縮在最後,生怕引人注目。會議室也一反常態地沒有注重等級差別,擺設成了圓桌會議型,沒隔多遠,就擺有一個小巧的麥克風。這也很合秦小謹的意,她特意將一個麥克風移到自已麵前試了試。她一按底座上的按鈕,話筒上那個環狀紅燈就亮了,再拿指頭叩叩話筒,喇叭裏就咚咚作響,異常靈敏。

與會人員很快就將會議室填滿了。局領導約好了似的全坐在對麵第一排,主持會議的黃連誠正麵對著秦小謹。秦小謹注意到,他饒有意味地覷了她幾眼。黃連誠西裝革履,頭發梳理得根根油光閃亮,表情莊重肅穆得跟播重大新聞的電視播音員一樣。他的身旁還坐著一個秦小謹不認識的陌生官員,但她很快就被告之,這人是局裏特意請來的市委組織部的肖副部長。

黃連誠官模官樣地咳嗽兩聲,宣布會議開始。他的腔調跟真理一樣威嚴,語言則和社論一樣準確:

“同誌們,為了加強機關工作作風建設與機關領導班子的建設,落實‘三個代表’的精神,經過長時間的醞釀和準備,局黨組決定,於今天召開一個高標準、高規格的民主生活會……市委對我局的班子建設高度重視、高度關注、高度關心,特意委派市委組織部肖部長親臨指導,這就為我們開好這次會議提供了重要的組織保證!為使此次民主生活會不走過場,收到實效,希望各位同誌,尤其是黨外同誌和沒有擔任領導職務的同誌,多提建設性意見,暢所欲言,言無不盡,以造成一種良好的、既嚴肅認真又生動活潑的政治局麵……”

秦小謹認真傾聽著,同時仔細打量黃連誠那兩片翻動自如的唇。她很有些佩服它們倆,它們能在不同場合毫無廉恥地說出不同的話,誰能不承認,這也是一種本事呢?

開始自由發言了。秦小謹已決定,她要成為第三個發言者。她覺得,把自已的話安排在這個時段比較合適。過去她被點名發言時,總免不了麵紅耳赤,結結巴巴,她相信今天不會。今天她很鎮定,而且有一種臨戰前的亢奮,她相信自已會表現得很好。她聽著別人重複著那些說過不知多少遍的車軲轆話,覺得十分好笑,她想,等會她一定讓別人大開眼界,也大開耳界。

第二個發言者剛說完,秦小謹就見縫插針地叩叩麥克風:“我說兩句吧。”

“好、好,小秦是從不主動發言的,看來有沒有市委領導督查還是不一樣呀!請講——”黃連誠朝她攤了攤右手。

秦小謹清清嗓,咽下一口痰,從容地說起來,她聽見自已的聲音在腦子裏和會議室同時發出聲聲回響:

“感謝局黨組為我提供了這麽好的機會,讓我說說我一直想說,卻一直無處可說的心裏話……有一件事,我至今無法擺脫,它給我造成了難言的痛苦。這件事就是,有一個局領導長期以來對我進行無恥的騷擾,使我的身心遭受到極大傷害,我的家庭也因此而破裂了……”

“小秦!”黃連誠猝然打斷她的話,臉色醬紅,“這種涉及隱私的話題,會後個別交流吧!”

會場頓時一片嗡嗡之聲,與會者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秦小謹盯黃連誠一眼,又看看其他領導,質問道:“今天不是民主生活會麽?不是讓人提意見的會麽?這種事做都做得,難道還說不得?”

這時肖副部長揮了揮手:“黃局長,讓她把話說完吧。小秦同誌,你說吧,不過要實事求是,還要講究方式方法。”

秦小謹便繼續往下說:“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這個局領導是誰,我想大家心裏都清楚……原先,我一直不敢吭聲,因為,這畢竟是一件醜事,說出來對我名聲不好。可是我越忍受,他越是得寸進尺!我也曾向局裏反映過,可結果是他不僅沒受處分,反而提拔升官,而我,卻因此遭受更多的白眼、更多的羞辱!就在三天前的夜裏,他又闖進我的住處騷擾我,差點就把我奸汙了!現在,我不僅沒有了尊嚴,還失去了家庭,我沒有什麽好顧忌的了,所以,今天才敢在這裏揭露他,控訴他!至於是不是事實,大家都有耳朵,請仔細聽一聽吧——”

秦小謹從包裏拿出錄音機擱在台麵上,將話筒按低,然後摁下放音鍵。

會場的喇叭裏立即傳來沙沙的走帶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秦小謹專注於黃連誠的神態,她見到他已是麵如死灰,眼睛急遽地眨個不止。喇叭裏突然迸發出她的一聲怒喝:黃連誠,你這個流氓!黃連誠兩眼就直了,一伸手,碰倒了一隻茶杯……隨著錄音的播出,她所遭受的不堪回首的場景清晰地展現在眾人麵前……

秦小謹不知這個會議是如何收場的,她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輕鬆。她有些疲倦地想:總算結束了,她再也不用擔心那頭貓科動物躡手躡腳地向她逼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