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寶馬屯,我跟著瘸母鹿來到老王家。老王頭很熱情,講起他跟鹿的故事。那年對養鹿戶老王頭來說,是個大災之年。他養的六十頭馬鹿群得了一種傳染病——惡性卡他熱,由病毒引起且死亡率極高。疾病來得又凶又猛。老王頭的畜欄裏隻剩下七頭馬鹿,其中就有瘸母鹿。
心灰意冷的老王頭決定:收手不幹此行,把七頭馬鹿放歸山林,也許能給它們找條活路。他找了一輛汽車,把馬鹿裝上車,拉到五十裏之外的深山中,硬起心腸把它們趕進森林。
那是一片原始林,當年又是橡實大收之年。老王頭心想,現在是草木茂盛的六月,鹿兒們能自己吃青草采樹葉到初秋;那時蘑菇出來,橡子青綠,馬鹿能吃到老秋。冬天下雪,鹿能扒開雪吃到熟透的橡子和幹草,也許能活到來年開春。想到這兒,他咬咬牙,跳上車,頭也不回地回家了。
老王頭接手哥哥的魚塘,開始養魚。不料魚塘新搬來一對水耗子,專門在早晚兩個時段出洞偷魚吃。水耗子學名叫麝鼠,屬外來物種,不但偷魚還在堤壩上打洞建巢,對魚塘、水庫威脅很大。老王頭和哥哥隻好在魚塘邊輪班值夜,消滅水耗子。放歸馬鹿的第三天晚上,老王頭回家休息,快到家門口,發現房後有黑影晃動。他以為是小偷,操起一杆鐵叉躡手躡腳地摸了過去。忽然,一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馬鹿味撲鼻而來。接著,從黑暗中探出一個馬鹿頭部,親昵地用熱烘烘的口鼻拱他的手。它的喉嚨裏發出咕嚕聲,涼涼的厚嘴唇在他手上蹭來蹭去,暖暖的舌尖舔著他的掌心。盡管什麽也看不見,他知道這是那頭瘸腿的母鹿,隻有它跟主人這般親密。他知道,鹿的短尾巴此刻在歡搖,它濕潤明亮的眼睛正撲扇撲扇地眨動,這一切都表現出它與主人久別重逢的喜悅之情。
唉,三天三夜。這頭母馬鹿知道自己腿瘸,在大山裏很難活下去,它選擇了返回熟悉的家園,它終於回來了!
過一會兒,它該把下頦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揉蹭,還會用厚嘴唇輕輕含住自己的耳朵,鹿跟親友互相愛撫才會這樣,它把自己當成最親的親人了……這三天,他天天惦念這頭瘸鹿,心裏頭空落落的。它行動不便,走路慢,遇上熊、豹、猞猁難逃一死。就是遇上蜜狗(青鼬)的狩獵群,也會挨欺負。蜜狗們雖然小,但麵對瘸鹿也會發動進攻,它們心齊,戰鬥凶猛。時間長了,瘸鹿難以招架。還有,這三天三夜它是怎麽一瘸一拐走回來的呀?它先得躲避行人,他們見了鹿會毫不猶豫地下死手。它還得躲避村裏的狗,狗天性見鹿就追咬,而且聚群圍攻。真不知道它是怎麽躲過這一個個劫難的。小時候,這頭鹿玩耍時被盛水的鐵鍋沿割傷了腳筋。養傷時,老王頭十分精心地照顧它,它對老王頭產生了感情,格外依賴,整天像個孩子似的跟在老王頭身後。有一天,一個鄉親跟老王頭開玩笑,倆人比畫著摔跤玩。小鹿竟俯低頭,小跑著一頭撞去,把那個人撞了個大跟頭。慢慢地時間長了,村裏的人和狗都認識了這頭瘸鹿,它也成了村裏的一員,善良的村民們把它當成熟人。見它走遠了,接近鄰村,擔心鄰村的狗不認識它,會聚群攻擊它,村民會一路把它領回本村,讓它平平安安回家……
老王頭給我講這些故事時,瘸鹿像聽懂了似的一直在我們身邊轉圈走動,一會兒湊上來伸舌頭舔舔他的手,一會兒又用臉頰蹭蹭他的肩膀。老王頭親昵地撓撓它的頭,用大木梳給它撓癢癢。他的眼神中流露出滿滿的喜愛與嬌寵,就像對自己的小孫孫。
忽然,母馬鹿抬起頭,一雙大耳朵搖動一下,直直指向院門,又輕輕擺了擺頭,側臉望向大門。馬鹿這類食草動物的眼睛長在頭部的兩側,這是漫長進化的傑作,方便它一邊吃草一邊觀察左右兩邊的情況,同時還大大地擴大了它的視野,能在第一時間發現異常動靜或潛近的天敵,及時逃命。所以,當它注目凝望時得側臉觀看。
誰來了,值得它這麽專注?
老王頭笑,小聲道:“它兒子來了,來找它玩。你看著啊,一會兒該搭伴走了,這倆人兒好得像親娘倆。”
我好奇地望向空****的大門,沒人來,可鹿已經邁步,一瘸一拐地向大門迎去,當它快走到門口時,院門外才慢吞吞地出現一頭半大小牛的身影。
敢情鹿憑借靈敏的聽覺早已聽見小牛的足音,而老王頭對這熟稔的一幕也早已司空見慣。
那是頭不滿一歲的公牛犢,剛長出犄角芽。
“瘸子幾歲口?”我心一動,漾出一股暖意。
“四歲啦,一直找不到家養的公鹿配對,還沒當過媽哩。這不,自己個兒找了個兒子。那牛犢是老範家的,生下來前腿殘疾,媽又被牛販子買走了……唉,是個沒娘的娃兒。”老王頭歎息道。
雌性馬鹿兩周歲前後性成熟,就能當媽媽了。瘸母鹿長到四歲身邊都沒有雄性馬鹿做伴,更別說找男朋友了。
它是個充滿母愛的母鹿,第一次看到小牛犢前腿一瘸一瘸地走上村道,立刻走過去,親切地在小牛犢身上嗅聞起來,接著又像母鹿媽媽對待初生幼鹿那樣,伸出溫暖的舌頭,舔了舔小牛犢濕潤的鼻頭。小牛犢的媽媽不久前剛被牛販子牽走,它在四處尋找媽媽。它感受到了那充滿濃濃愛意的母**撫,立刻產生深深的眷戀,向母鹿身邊依偎過去,伸出柔嫩嫩的粉舌頭,舔了舔母鹿的下巴頦。瘸鹿內心深藏的母愛一下子被激發出來,立刻像舔新生幼鹿那樣,耐心細致地把小牛犢全身舔了個遍,然後領著小牛犢在村道上一起結伴同行。
是啊,我們人類平時太不注重去了解動物內心的情感與心理活動。其實,群居動物是害怕孤獨的,有句俗話說:孤狼離群沒法活。當極度孤獨的動物找不到同類做伴時,有時會轉而尋求其他和善的同樣孤獨的異類動物做伴。它們用彼此相通的姿態相互交流或隻是默默相伴,彼此已互通心曲。這時它們往往能產生深厚友情,甚至發展成深深的帶有愛意的依戀之情。這種長久的情意遠比人類之間的情意更單純更專一,也更不計代價。
從此,兩隻患有殘疾的不同種的動物幾乎形影不離,村裏人也都形象地說,瘸母鹿撿了個瘸兒子。他們還領來家裏養的狗,讓狗熟悉它們的氣味,不讓狗欺負這對不同類的“母子”。從此,外村人來寶馬屯,就會看到一幅奇特又感人的景象,瘸腿的馬鹿媽媽領著瘸腿的小牛兒子在村裏遊玩。
此刻,瘸鹿已走到院門口與小牛會合,它低頭用臉頰蹭了蹭小牛的臉。小牛抬頭望它,眼睛流露出高興的神色,興衝衝地哞叫一聲。母鹿歡快地擺了擺頭,領著小牛一步步沿村道向村口的小河走去。
進村時我曾路過那條小河,流水潺潺,河水清澈得可以捧起來喝。河底鋪著各種顏色的河卵石和土黃色細沙,時不時有成群的黑色魚影掠過。河上架著一座樸素的小石橋,令人流連忘返。
我是個愛山樂水之人,進村前我在河邊徜徉許久,回憶起少年時玩耍的樂園——山中的小河。它也是這麽清澈,也有遊魚穿梭。如今,那些小河都幹涸消失了,隻有在長白山深處的小山村,才能找到這樣美麗清澈的小河。
馬鹿的生活離不開水,牛也喜歡在水邊生活,這兩個不同種類的動物母子算是找到共同的喜好了。
真羨慕這娘倆單純質樸的親情,真羨慕它們的生活裏有這條清清的小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