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發展,農民的生活越來越好了,這個時候國家就提出了國企改革。當時有一個提法,農村改革是成功的試點,國企改革才是改革的開端。最開始是報紙上大篇幅的文章,宣傳國企改革的必要性和成功經驗。後來的一些電視劇也開始編寫國企改革的故事。很多電視劇描寫國企改革就下崗,下崗以後就下海,下海以後就發了財。大多數電視劇的主角都是下崗以後就辦企業,然後,開上了汽車。在這些藝術作品當中,國有企業再也不是拉動地方經濟的龍頭產業,而變成靠國家救濟和貸款的貧困企業,工人老大哥再也不是技術高超的大國工匠,而是死抱著大鍋飯不放手的懶漢、寄生蟲,工人階級老大哥的形象一落千丈。還有一些電視劇是描寫職工下崗以後,靠自己的勤勞雙手,自己做生意,從頭再來,最後也是發了家,得到了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紗廠當然是不甘落後,從縣委調來的黨委第一書記——華書記,又帶頭搞起了下崗的試點,第一次下崗精簡了600人,大多數是一些後勤人員和科室人員。建平在廠工會做宣傳工作,工會也是科室部門,要帶頭精簡人員的,工會主席商德修非常的苦惱,想來想去除去讓年齡大的內退外,隻有采取一職多能的辦法才能達到精簡人員的指標。在轉崗人員名單公布以前,商主席找到了建平說:“廠裏的改革任務非常繁重,隻有你兼職播音員才能達到那個指標。”
看得出來,他對建平說這番話的時候,非常痛苦,建平說:“行啊,反正過去我也是開過喇叭的。”
自從六八年建廠以後,紗廠的最高處總是懸掛著一隻高音大喇叭。起先是在鍋爐房的煙囪上邊,後來有了水塔,又挪到了水塔上。辦公樓建成以後,為了維修方便,就把高音喇叭搬到了辦公樓的頂部。這隻高音喇叭每天早上六點鍾就要準時播音,先是播放中央台、省台的新聞和H縣的新聞,在八點鍾左右,工人上班的時間,就會播放悠揚的樂曲,白班的工人們總是伴隨著悠揚的歌聲進廠上班。廣播室的播音員都是紗廠的廠花,曆任播音員都是長得比較漂亮,而且嗓音較好的女職工。由於要編寫、整理和播出工人的稿件,廣播室一直是由宣傳科管理,播音員也是“工代幹”的身份。文革當中,播音員播音的語氣和速度總是那種鏗鏘有力的語氣,好像是在高呼革命口號,已經不適應改革開放以後的形勢了,逐漸地將她們調離了播音崗位,去了技術部門。紗廠的播音員一共換了七八任,八六年,整理車間的女工蔡玲被選中,來到了廣播室,當上了紗廠的第八任播音員。
蔡玲中等身材,體型保持得較好,皮膚白皙,長著一雙大大的丹鳳眼,右側嘴角的上方有一顆美人痣,是一個典型的“廠花”級的女工。這個時候的廣播室已經從宣傳科脫離,歸工會管理。播音員的身份也不再是“工代幹”的身份了。蔡玲上任以後,把工會的播音室打掃得幹幹淨淨,工作做得有聲有色。隨著錄音機的普及,大量的流行歌曲在社會上傳唱,每天早上,喇叭裏都會響起最新的流行歌曲。蔡玲的性格比較直爽,說話不會拐彎抹角,有什麽事情也不會藏著掖著,高興的時候滿臉開花,生氣的時候,就像6月的陰雨天,馬上就會大雨傾盆,跟她熟悉的人,都說她是一個長不大的直腸子大女孩。
九一年的春天,市裏要組織一個《農業綜合開發展》,這個展覽會上有H縣的一段展位。這是H縣頭一次去市裏做這樣的展覽,比較重視。由誰來做展覽的講解員呢?有人就想到了人員眾多的紗廠,說那裏人才集中,找個講解員應該是挺容易的事情。與紗廠的華書記聯係了一下,華書記欣然同意,自然推薦了工廠的播音員蔡玲去市裏當講解員。蔡玲爽快地接受了任務,在市裏擔任了一個月的講解員。市裏的展覽由六大板塊組成,各個縣裏都有自己的展位。每個展位都配有講解員,蔡玲在這些講解員當中,表現是最好的,普通話發音準,模樣又俊俏,屬於展覽會上出類拔萃的講解員。全市的展覽結束以後,蔡玲又回到了工廠上班。過了不久,在濟南市的山東省農業展覽館,又舉辦了全省《農業綜合開發展》,蔡玲又被選調到濟南,為市裏的展區做講解員,山東省的展覽結束以後,這個《農業綜合開發展》,又被搬到了北京的農業展覽館,蔡玲又被選調到北京農業展覽館,為山東省的展區做講解員。
到了北京以後,就不像在濟南那樣隨便了。首先是由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著名播音員岱軒為全國各地的講解員做了發音的輔導。在北京的《農業綜合開發展》上,有兩種解說詞要背誦。一種是比較仔細的全麵的解說詞,另一種是比較簡短的概括的解說詞。蔡玲很快都背誦熟練了。這個時候,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岱軒聆聽了各個省的講解員的解說,聽完蔡玲的解說詞,岱軒對蔡玲普通話發音中的個別字進行了糾正。並指出這幾個字的二、四聲發音混亂的原因,是平時講話使用山東方言造成的,在用普通話講解的時候,難免個別的字會偏向方言的發音,雖然不是非常的明顯,但是也要糾正的。岱軒鼓勵蔡玲,平時說話要放棄方言,改為普通話發音,就不會出現這些小錯誤了。蔡玲虛心地接受了這些意見。在北京農業展覽館講解了四、五天,解說詞都背得滾瓜爛熟。有一天的上午九點多鍾,,忽然,走進來一大群穿著整潔的深色西服的男人,匆匆忙忙地站到了山東展區的各個位置。後來才知道,這些穿西服的男子,都是國家領導人的保鏢。緊接著國家主席和總理微笑著走進了山東的展區,蔡玲經常在電視上看到國家主席、總理等人的麵孔,非常熟悉。她馬上為之一振,迎了上去。她並沒有忘記自己講解員的責任。她知道國家領導人的時間是比較緊張的,按照預先的囑咐,她使用了簡潔概括的解說詞,很快地帶領國家領導人看完了山東展區的展品。蔡玲將最後一句解說詞“請參觀下一展區”,增加了幾個字,改成“請主席和總理參觀下一展區”慌亂地說了出來。國家主席在將要離開山東展區的時候,回過頭來,朝著蔡玲微笑點頭,並讚揚地說了一聲“很好”,蔡玲感到非常的興奮,她知道自己的講解是比較成功的。
北京的展覽一直到9月份才結束,蔡玲又回到了紗廠工會,繼續做播音員,幾個月沒有見麵,工會的熟人都上前熱情地和她打招呼,卻忽然發現蔡玲和大家講話的時候,全部改用了普通話,工會商主席說:“哎呀!小蔡呀!經常聽你在喇叭裏播音,感覺挺好聽。你用普通話和我們交談,咋就感覺渾身上下起了一層小米疙瘩,挺不舒服。”
蔡玲驚奇地說:“是嗎,這也沒有辦法,我是按照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岱軒大姐的要求,改說的普通話。在這半年中我一直是這樣講話,方言差不多都忘記了,也就習慣了。”
商主席說:“現在的小青年太沒譜了,出去這麽兩天,把母語都忘了。”
“人家不是說要入鄉隨俗嗎。”接著,蔡玲就用普通話給大家興奮地講起了自己在北京,見到了國家主席的事情。
就這樣,蔡玲堅持著用普通話和別人交談。回到紗廠一個禮拜以後,全廠四千多工人差不多都知道了蔡玲在北京見到了國家主席,並且改了口音。半個月以後的一天早上,蔡玲忽然又改了回來,講起了方言。建平問:“蔡玲,你咋不堅持說普通話了呢?”
蔡玲說:“太難了,堅持說普通話簡直比出家做尼姑還難。回到家裏,我丈夫說我,咋感覺你去了趟北京,回來好像變了一個人一樣,從前麵看還是原先那個玲玲,聽聲音變得嗲聲嗲氣,讓人難以接受。”
建平說:“那不好嗎?他好像又新找了一位新媳婦,等於新婚了。”
蔡玲說:“滾一邊兒去,再堅持說普通話,恐怕就要離婚了。”
建平問:“咋啦!”
她說:“有一次,我找婆婆有事,我用普通話叫了一聲“媽”,我婆婆竟然不搭理我。我對象說,我婆婆聽不懂那樣的語言。我又提高聲音喊了一聲媽,我婆婆還是不做聲,氣死我了。”就這樣,蔡玲在婆婆的重重壓力下,又改說了本地方言。
由於企業改革,工會要減員,不得不把廠裏的播音員去掉。建平的普通話也比較好,商主席便動員建平兼任播音員。從那以後,紗廠就多了一個男性的播音員。由科室轉崗到車間的職工的名單公布了,漂亮的女播音員蔡玲就在其中,她向大家瀟灑地道了別,回到紗廠原整理車間的一線,做了一名普通的女工。由於年齡偏大,操作技術變成了落後水平,半年以後,她成了一名下崗職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