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國已經十八歲了,就是這個時候去紗廠上班的。參加工作以後,在他身上發生的變化,是周圍小朋友們都能看得見的。首先,他上下班都戴了一個白色的口罩,在當時的H縣,平常很少有人戴,就連大夫也很少戴。隻有紗廠工人戴著白色的口罩。後來知道,這些口罩是為了防止粉塵吸入肺中。他還會騎輛小軸的自行車上下班。H縣是一個農耕縣,比較貧窮,六八年自行車非常稀少,簡直就相當於現在的家用轎車。雖然建國當了工人,但他還是C街上的孩子王。畢竟是去過大城市,建國顯得見多識廣。一起溜冰的時候,玩法上也有了一些改變,原先是用一塊大木板,底下釘上鐵絲,放上小板凳,坐在上麵,叫溜冰車。他去青島市,看過一些青年穿著冰刀滑冰。那個時候條件差,也買不起冰刀,他就找了兩塊很窄的木板,然後在木板上釘上鐵絲,可以踩在腳下,這就成了土製的冰刀。站在這種土製的冰刀上,是無法行走的,一抬腳木板就離開了鞋子。他又發明了像滑雪那樣的撐棍,在一個比較直的木棍上,釘上一根兩頭尖的棗核釘子,在冰麵上撐著走。這種溜冰方式,要比原先的小冰車滑得快,站立滑冰靈活性大,深受當時小朋友的喜愛,很快就普及開來。
雖然青年職工聰明伶俐、見多識廣,但是當時的C街群眾,思想觀念落後,對這些小青年的打扮是非常看不慣的。把口罩戲稱“捂腚阜”,當時建平很小,不知道是啥意思,後來才知道,H縣在清朝時期,叫做武定府,口罩是諧音。由於當時紗廠的福利待遇比較高,家裏又沒有什麽經濟負擔,這些青年職工的服裝也變了,向城市看齊,引領當時的服裝潮流。青年職工們好穿白色的網球鞋和尼龍襪子。C街就流行這樣的兒歌“小白鞋不係帶,雞腿褲到腳腕,尼龍襪子挽一半,一看就是個小壞蛋。”又加上這些年輕人,實際上都是地道的當地人,街上的農民對他們的穿戴非常看不習慣,大有數典忘祖的感覺,戲稱他們是“H地瓜,青島皮兒”。農耕文化對這種城市打扮是非常排斥的。但更多的是一種吃不上葡萄說葡萄酸的感覺。一旦自己的親戚朋友進入紗廠,就會轉口說紗廠的福利有多高多高,每人每年發兩身工作服,基本上不用自己製衣服,每月還發4大包衛生紙和肥皂,發的肥皂都用不完,尤其是女工們,甚至還發月經帶。在物質匱乏的年代裏,這些福利是多麽讓人羨慕啊。雖然嘴上說的紗廠人,多不好。但是C街的居民,非常樂意將自己的子女送入紗廠工作,哪怕是幹個臨時工也行。
新建的紗廠屬於縣級企業,它的含義是,所有的廠領導都和縣委書記、縣長平級,在當時可以互相調換。開始辦廠時,由紡織係統調任的領導,張子真廠長身體不好,去外地養病了。就調來了一些比較外行的本縣領導當書記。他們當中,有一些人的思想還是處於一種農耕的階段,對大城市的共服裝穿戴、行為做派樣樣看不慣,有一定的抵觸情緒。對紡織行業的生產程序更是外行,有一位姓季的書記,在主持工作會議的時候,一些車間主任就向他匯報說,現在車間裏溫度太低,工人操作比較困難。溫度低的時候,棉紗容易斷頭斷線,工人勞動強度加大,這是幹紡織行業的普通知識。但是季書記說:“溫度低不要緊,可以點爐子取暖,工人穿上棉褲。不穿棉褲,老了還容易落下腿病”逗得大家哄笑了起來。
原來,車間裏棉花的粉塵積累得很厚,就像春天裏的柳絮一樣,根本不能生明火取暖,如果那樣的話,會發生火災的。為了防止紗線斷頭,車間的溫度一般都在30度左右,穿了棉褲會捂出滿身的大汗來。所以他的話一出,引得大家一片低聲的哄笑。還有一次開會的時候,在主席台上念文件,竟然把梳棉車間念成了流棉車間,可見當時的領導,工業知識非常匱乏。而這些領導也知道自己對紡織是外行,他們抓工作的重點也就轉移到了思想作風上去。對青年人的服裝打扮、戀愛方式大加批評。尤其是對當時青年職工的服裝打扮,被批判成了資產階級的思想,奇裝異服。但是這些青年人根本不加理睬,該怎麽穿,還是怎麽穿,該怎麽時髦,還是怎麽時髦。
紗廠建成以後,招收了許多的青年職工。這些青年職工,大都十八九歲,廠裏就蓋了女單身樓,當時縣城裏沒有樓房,紗廠的女單身樓,是本縣的第一座3層樓。後來,又蓋了一座3層的男單身樓。因為家裏的住房緊張,建國也搬入了紗廠單身樓。十八九歲的年輕人,轉眼之間就到了婚嫁年齡,談婚論嫁是當時青年人的緊迫問題。
由於進廠的時間相同,年齡也差不多,談戀愛的時間也比較集中。當時H縣也沒有什麽公園,青年職工就在工廠外麵的莊稼地裏談戀愛。那個時候,如果圍著工廠轉一圈就會發現,隔不遠就有兩個談戀愛的,坐在麥子地裏,有的還帶來了一些小吃之類的。周圍的農民對那種戀愛方式極為看不慣。找對象嘛,就應該明媒正娶,這種自由戀愛在他們看來,就是瞎胡鬧。所以周圍的農民,就傳說過這樣的話:每天早晨,圍著紗廠的院牆轉一圈,就能撿到一框私孩子(私生子)。其實工廠對未婚先孕者是非常嚴格的,有幾個工人因為年齡大未婚先孕,還被開除了廠籍。
紗廠的青年女工們也是非常有眼光的,並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戀愛嫁人,她們也總是瞄準了那些有發展前途的男青年。紗廠的青年職工,可以說是人才濟濟,廠裏很早就組建了H縣第一支銅管樂隊,當地老百姓叫做“吹洋號”。每當縣城裏舉行什麽重大的集會,紗廠的銅管樂隊,都會在會場裏非常賣力地吹奏歌曲。吹奏最多的歌就是《咱們工人有力量》。雄壯的樂曲,震撼著青年女工們的心靈。廠裏排演節目的事情也是非常頻繁,有許多個毛澤東思想文藝宣傳隊,經常到縣裏去演出。在體育項目中,連續十幾年,紗廠的籃球隊在全縣的籃球聯賽上爭得冠軍。美術也是相當的活躍,定期組織黑板報的評比,也組織過本廠職工的美術書法展覽,培養了很多能寫會畫的藝術人才。這些在樂隊、籃球隊和美術隊的積極分子,就成了當時工廠裏姑娘們追求的目標。
除去這些文藝、體育的明星以外,最時髦的追求目標,就是穿綠軍裝的解放軍了。嫁給一位手持鋼槍,嚴陣以待,保衛祖國的解放軍,是紡織女工的最高理想。這些姑娘們,怎樣和解放軍戰士聯係上的呢?有一些是高中的同學,參軍以後繼續保持聯係的,也有一些是自己家裏的親人介紹的。由於軍人大多住在外地,他們往往是依靠書信來談戀愛。
王師傅就是這樣結婚的。她的丈夫高長福,在新疆的一個坦克部隊當兵,是她高中時期的同學,常年不見麵隻通過書信相互聯係,他們私自確定了結婚的日期,這個時候家裏的父母和親友還一無所知。在私定的日子裏,高長福帶著四本毛澤東選集,來到了王師傅的家裏,老嶽父對他也並不陌生,打完招呼以後,高長福就開門見山地對老嶽父說:“我打算和您女兒結婚了。”
嶽父也不反對:“那好啊!你打算找哪些媒人?總還得有點兒彩禮吧?”
高長福微微一笑說:“這些我已經和她商量好了。”
其實所謂的商量,就是在書信當中,約定了這一天回來,就是結婚的日子。高長福白天自然是在嶽父家裏幫忙幹了一天家務活,也沒再和嶽父提起結婚的事情。吃完晚飯,王師傅的父母到縣城的醫院裏去探望從農村來做闌尾炎手術的姨媽,很晚才從醫院回到家裏,見王師傅房裏黑了燈,也就關燈睡覺了。
第二天早晨,嶽父看見高長福從女兒的房間裏走出來,吃驚地問道:“你還沒回家嗎?還沒和你爸媽見麵吧?”
高長福興奮地對嶽父說:“伯伯,我們結婚了,從今往後,這裏就是我的家了,您就是我的爸爸。”
嶽父感到很蹊蹺,驚訝地說:“啊?結啦?那,不會吧?”就回屋和老伴兒報信去了。
嶽母倒是很爽快,女兒找了一個高大英俊的解放軍戰士,也是很榮耀的事情,就說:“隨他們去吧,人家不是說嗎,女兒大了不能留,留來留去留成仇嗎?”
嶽父再也沒有做聲。在嶽父家住了半個月,高長福又回到部隊去了。後來慢慢的,嶽父也就承認了他倆的婚姻。
建國找的對象叫商慧蘭,是個淄博女青年,長得挺白淨,皮膚細膩,屬於那種比較漂亮的女孩。建國帶她回來過幾次,建國媽非常喜歡,小商和大院裏的嬸嬸、大娘也都聊得很好,結婚的過程也是極為簡單。他倆單獨談了幾次戀愛,在一塊兒看了幾場電影,就領了結婚證,準備結婚的事。
結婚的當天,有五六個女工友陪著,每人騎輛自行車,車把上都綁著紅頭繩,後麵帶著毛澤東選集,還有幾樣日常用品和農具,鐮刀、暖壺和臉盆等,全都是工友們送的賀禮,就算是嫁妝了。大部分人都來自農村,鐮刀自然也算是少不了的家具了。到了婆家以後,大夥兒就坐在一塊兒,吃了一頓飯。那時候生活還是比較艱苦,建國媽早就熬好了小米粥,蒸了一鍋大包子,炒了幾個菜。大夥一塊喝了稀飯,吃了包子。然後陪嫁的工友,就向她告別,回去了。商慧蘭和婆婆聊到很晚,直到弟弟建平有點困了,兩個人才騎自行車回紗廠去住了。他們的洞房,就在紗廠的男單身樓上,幾個室友知道他們要結婚就搬走了,給他們倒出來一間房子,就是洞房了。
有一些心理學家認為,所謂的一見鍾情,就是戀愛的對方長得有些像自己祖先的某一位先人。當時大家的家庭條件都相差不多,最挑剔的也就是看著順眼不順眼了。當時戀愛結婚的人,後來看起來長相都有點兒像兄妹。這就說明大部分人都是一見鍾情的。當年這種一見鍾情,奠定了婚姻的基礎。那時候談戀愛的人,現在大部分都是婚姻穩定。
學習自由戀愛的過程,也是比較艱難的,很多人並不一定能夠一見鍾情,建國的師傅韓大慶就是這樣。他兩口子長相都非常差,個子較矮,屬於那種舅舅不疼姥姥不愛的人,年齡已經超過了戀愛的年齡,他倆的婚姻都有點兒困難。好在當時,工廠裏組織了毛澤東選集學習小組,學習組長就指定他倆,一男一女為互幫對子,雖然他倆個子矮、皮膚黑,都屬於長得有點困難的那種,但是,站在一塊,倒是蠻般配的。到了晚上,他倆也跑到廠外的麥子地裏談起了心事。
女的先背誦毛主席語錄問:“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咱倆被分在一塊學習,你願意嗎?”
男的也是先背語錄說:“世上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我們都是一個戰壕的階級兄妹,當然願意。”
“一天不學習,趕不上劉少奇,那以後,咱倆每天下班以後就互相幫助。”
“好的!”
“咱們共同提高。”
“行啊!”就這樣他倆開始戀愛並結婚了。
文革時期婚嫁潮流,是提倡反對舊風俗的,那些媒妁之言,婚禮嫁妝就成了舊風俗,青年工人也是應當帶頭反對的。雖然他們沒有那種明媒正娶、貴重的嫁妝、隆重的婚禮場麵,但是他們也享受了趙樹理小說中,小二黑結婚的那種自己找婆家的快樂。所以,他們的婚姻是牢固的。向城市的學習是全麵的,這種自由戀愛婚姻的方式,也多多少少地受到城市職工的影響。改變了一些舊的婚姻習慣,在農耕為主的小縣城,這些都是先進的東西。
凡事都有例外,細紗車間的崔向忠,個子很高,皮膚微黑。他當時也是廠裏的學毛著積極分子,每逢廠裏開大會,他都會站在台上發言。個子又高,長得又很周正,成為很多女工追求的對象,他的戀愛也是非常的順利,找的媳婦特別漂亮。結婚以後,他要好的幾個哥們兒,為他騰出了一間房子,他和妻子也是住在男單身樓。有一次下夜班回來,他猛然發現,自己漂亮的妻子和別的男人睡在一個被窩裏,那個男人就是為自己騰房的一個哥們。他當時就懵了,坐在凳子上半天說不出話來,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男人迅速穿上**,抓起自己的衣物匆忙地離去,崔向忠也不和**的妻子說話,默默的走了出去,在男單身樓的走廊上高喊:“世界亂了,世界亂了。”
一個下班較晚的職工,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還以為他在練習做報告,就接了一句“世界早就亂了,亂了敵人,鍛煉了群眾。”
崔向忠被驚得愣了一下,嘟噥了一句:“誰是敵人?誰是群眾?”就跑出了樓道。經過這次刺激,他平常說話的思路開始混亂,以後每逢開大會,他也不能上台講話了,逐漸地變成了精神病,被送進了精神病院。後來聽說他的家族是有精神病史的。
紗廠裏有很少數的青工,家住H縣的農村,尤其是第一批工人當中,招收了很多農業戶口,一開始沒有國家供應糧,自己帶著口糧在青島學習,當時叫做“亦工亦農輪換工”,雖然學成以後都轉了戶口。但很多人在招工以前,家裏人就為他們定了婚事,劉尚武就是這種情況,招工以前雙方的父母都見了麵,劉尚武也見到了自己未來的媳婦。雖然是農村姑娘,但是長得水靈秀氣,劉尚武本人沒有打算和姑娘斷絕關係的念頭。參加工作以後,按照家庭的要求,和農村的媳婦結了婚,婚禮是在村上舉辦的。所以,劉尚武在紗廠還是一直住單身宿舍。每逢星期天和節假日都會騎自行車回到家裏,幫助父親和媳婦忙農活,好在住的村莊距離縣城不遠。在紗廠裏這種“陰陽腿”的男職工非常少。這些職工由於家在農村,在單身樓上就顯得比較孤僻,不常和別人交流,做起事情來一意孤行。劉尚武的父親,在農村就練“拳巴哈”(一種武術),劉尚武從小便跟著父親習拳練武,尤其注重訓練輕功。劉尚武的身材比較瘦小靈活,彈跳力非常好,在男單身樓上曾經給別的職工演示過自己練的輕功,隻見他深吸一口氣,身體輕輕一縱,雙腿非常輕鬆地跳上了課桌,據說他還演示過翻越高牆的輕功,挺高的院牆,劉尚武在遠處助跑,腳蹬高牆的下部,身體一縱就能抓住院牆的頂部,翻身上牆。和他關係較好的幾個工友都說,他的輕功練得確實不錯,能飛簷走壁。翻開手掌讓別人觀看,他的掌紋隻有一個橫道,別人說那叫衝煞紋,如將巴掌拍在別人身上特別重、特別疼。再加上自己家住農村,更害怕被別人瞧不起,對別的工友總有一種不服氣的感覺。有一次在宿舍裏和同事鬧了一點小矛盾,竟把別人的頭打破了,去醫院縫了8針。由於單身職工難於管理,紗廠對職工在宿舍裏打架鬥毆處理得特別嚴重。給了劉尚武記大過處分,並且扣發半年工資,隻發生活費。劉尚武覺得明明是對方不占理,先動了手,自己卻被扣發了半年工資,感覺自己受到了欺負。但由於是在宿舍裏發生的鬥毆,又是業餘時間,和紗廠的班長、車間主任都沒有關係,他就把氣都撒在了黨委書記的身上。認為是黨委書記做出了錯誤的決定,偏袒惹事的職工,讓自己受到了欺辱。
在一個月黑星暗的夜晚,劉尚武身穿黑色的夜行衣,紮了腰帶、綁著褲腿,到黨委書記居住的樓上,要找他把事情說清楚。黨委書記家,居住的是紗廠裏最早建的4層家屬樓,劉尚武打聽好了黨委書記住在哪一戶,來到樓上,也不敲門入戶,而是直接爬上了4樓的樓頂,把自己帶來的繩索在樓頂固定好,從4樓上扔了下去,由於輕功較好,劉尚武抓著繩子往樓下滑,想滑到2樓的書記家裏,出其不意破窗而入,給書記一個下馬威。那個時候住戶的窗戶都是木質的,最細的窗欞隻有兩根手指那麽粗,劉尚武借助繩索吊到2樓以後,找到書記家的窗口,借著繩子飛身一躍,雙腳用力一蹬,嘩啦一聲,就把木質的窗戶踢破了,借著繩索的慣性,順勢從窗口跳入屋內,在他雙腳落地的時候,感覺右腳跟後部被玻璃劃破了,疼得他哎呀一聲大叫。隨著他的叫聲,隔壁臥室裏的燈亮了,緊接著食堂裏蒸饅頭的李師傅,穿著褲衩跑了過來,驚叫到:“誰呀?這是幹啥?”跑到客廳一看,隻見自己家的窗戶被踢破了,劉尚武,蹲在地上,捂著自己腳後的傷口,疼得臉色蠟黃。
“劉尚武,三更半夜的你咋飛到我家裏來了?你這是咋啦?”李師傅和劉尚武是同一批進廠的工人,新工進廠學習的時候,被分在同一個政治學習班裏,和他認識,也知道他會輕功。
“我想找書記家問他點事,結果找到你家裏來了,書記住在哪裏呀?”
“哦,書記家住在隔壁,你飛錯了窗戶。”這個時候李師傅的妻子,也穿好衣服,挺著大肚子走了過來,她已懷孕,快要生產了。
劉尚武說:“是嗎?那你趕緊把我送到醫院,我沒法走路了,你別聲張了,明天我出錢給你修理窗戶。”李師傅趕緊用自行車把劉尚武送進了醫院,止血、縫針,然後又把他送回了老家,好在離縣城也不太遠。劉尚武在路上和李師傅訴說了自己和書記的恩怨。
第2天安全保衛部門發現了李師傅家的窗戶被打破了,介入了調查,把情況摸清楚以後,又給劉尚武記了過,這回倒沒有扣工資,因為他的工資隻留了生活費,已經是最低了,沒法再扣了。通過這件事情以後,保衛部門也加強了對書記的安全警戒,每天晚上安排值夜班的人員到書記家的窗戶下麵巡查幾次。從那以後,再也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三個月以後,劉尚武在妻子的照顧下,傷口愈合好了,瘸著腿來上班了,他腳後跟的大筋被玻璃割斷了三分之二,每到陰天下雨,腳後跟就疼得厲害。醫生囑咐他再也不能劇烈地運動了,劉尚武從那以後便放棄了輕功練習,規規矩矩地上班了。
從六八年開工生產到七六年文革結束,紗廠走過了轟轟烈烈的8年,在這8年當中,最常見的活動就是戰高溫、奪高產、送喜報,究竟為國家做了多少貢獻,創造了多少利稅,現在都無法統計了。計劃經濟的時代,產品統購統銷。人們上街買布都是需要憑布票的,棉布可以說是緊俏商品,全縣就一個紗廠,所以工廠生產的每一寸布、每一寸紗線都不愁銷售,工廠也逐漸擴大成了兩千多人的大工廠,是H縣最大的龍頭企業,是本縣的驕傲。這裏建有本縣第一座冬天有暖氣的小學——子弟學校;有本縣最大的幼兒園;修建了本縣第一座家屬宿舍樓;有自己的電影隊。
還有對職工免費開放的洗澡堂,也是本縣最大的澡堂。澡堂分為男女兩個浴室,女職工使用的浴室較大,裏麵全是淋浴的噴頭。男職工這邊有兩個泡澡的熱水池,一大一小,南側的小池子隻有北側的四分之一大,是用來降低水溫的,裏麵的水溫較高,總得有五十幾度吧。一般人是不敢下去的——裏邊太燙了,所以水質比較幹淨。有一個趙姓的男職工長得又白又胖,總喜歡在小池子裏泡澡,被燙得脖子以下滿身通紅,爬上水池來,就像一隻剛出爐的大烤鴨,引來許多敬佩的眼光,都說他不怕燙。後來他剛退休,就患腦溢血去世了,相傳是因為泡熱水澡得了高血壓,引發腦溢血去世的。那一段時間再也沒有人敢去高溫小池子泡澡了。
這一時期,每逢省裏的領導或是國家的領導人來H縣巡視,都要來本縣最大的企業——紗廠考察一番。這8年,也是H縣從一個農耕的大縣,逐漸地轉變為有少量工業的縣城。人們也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農村生產方式,逐漸適應了三班運轉的工業生產模式,這是從服裝打扮,到戀愛模式,全麵地向城市進化的8年,也是生活水平逐漸提高的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