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算來了。”老王妃袁瑗和老王爺尚岐嘉並列,坐在了首座。
穆易湮一抬眼就望見這一對神仙容貌的夫妻。
尚遠枝能有一張好皮相,這對容貌極盛的夫妻絕對功不可沒。
雖說稱呼上是老王爺和老王爺,可兩人可和“老”字絲毫沾不上邊,兩人都還不到四十,看起來就頂多是三十歲上下的樣貌。
老王妃長相姝麗可卻不妖豔,身上散發出一股活力,一雙微微上挑的鳳眼顧盼之間都是風情,那是一般人輕易無法模仿出的氣質,無愧當年第一美人兒之稱,也難怪可以引得當時最有權勢的兩個男人為她競爭不休。
隻是最後她果斷選擇了以癡情著稱的穆家王爺,而非入宮為妃。
她的父皇一開始就輸得徹底,能有一個眼中隻有自己的丈夫,誰還願意為人妾室?就算是天下之主,那也有求而不得的人。
南陵王尚岐嘉的長相與尚遠枝大概有七成的相像,隻是尚遠枝的眉眼更肖母,比較精致,尚岐嘉的沒眼睛給人一股冷肅、肅殺的感受,當他板起臉來,真有幾分鬼見愁。
這一對父子都喜歡穿玄色,隻是今日喜慶,老王爺被妻子要求穿了一身紅而不大習慣,那張本來就嚴肅的臉看著要比平時還要更冷厲。
尚岐嘉和尚遠枝互看了一眼,爺倆都穿著紅色,本該誰也不嫌棄誰,誰知這兩人看著對方,眼底卻都是滿滿的嫌棄。
尚岐嘉就算少了一隻手,依舊散發出沙場老將的壓迫感,他出生的時候戰亂頻仍,他第一回上戰場的年紀,還比尚遠枝更小。
可戰場煞神又如何,左不過就是京城最著名的妻管嚴,袁瑗不滿丈夫一張冷臉,狠狠的捏了丈夫的大腿一把。
得了妻子的信號,尚岐嘉不得不咧出了一個微笑,他用殘餘的左手,朝著穆易湮招了招手:“好孩子,別怕,過來吧。”
“你看起來像是想把媳婦拐去賣的拐子。”老王妃素來不給丈夫麵子,冷嘲了一聲。
其實老王妃袁瑗是個心腸軟的,多半是看穆易湮太緊張了,插科打諢了一番,緩解她的情緒。
上輩子隻有老王妃一人接受兒媳奉茶,總是有幾分孤獨,穆易湮覺得如今這般很好。
“噗嗤——”實在忍俊不住,穆易湮掩唇輕笑了起來。
“會笑了就好,快過來吧!”
穆易湮緊張感慢慢消了。
上一世她傻,沒有真的融入這個融洽的大家庭之中,這一輩子她可不會繼續犯同樣的錯誤,她一直追求著屏氣她的原生親緣,可說不準,她所渴望的親情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茶水已經準備好了,穆易湮恭敬地朝著公爹和婆母奉上了茶,老王爺和老王妃都不是苛刻的人,交代了幾句之後,都給了她豐厚的賞賜。
溫情給了穆易湮,矛頭卻指向了尚遠枝。
“阿遠,男子成了家便真正成人了,身為男兒,可不許讓妻子傷心,否則出去別說你是本王的兒子!”這話裏話外警告意味很濃厚,想來是尚遠枝昨日脫序的行為,讓老王爺很是看不過眼。
要不是穆易湮也在,尚遠枝是真的要挨打了。
“兒子知道了。”麵對老王爺的怒氣,尚遠枝倒是很安分,他自己也覺得自己做得不對。
尚遠枝昨日確實過分,見到他被訓,穆易湮心底起了隱晦的愉悅。
“父王,阿遠他對兒媳很好的。”即使見尚遠枝被自己的父王訓著實有趣,但身為他的妻子,還是得維護一二。
穆易湮對尚遠枝的維護,讓他心裏頭一熱。
昨日裏是什麽狀況,他自個兒心知肚明,這會兒心中越發的愧疚,心裏頭跨不過去的坎,似乎也跨了一腳過去,雖然還不能完全忘懷,可這也隻是時間的問題了。
兩夫妻相視一笑。
都是重活了一世的人,可居然有幾分像是真正的新婚夫妻,有著甜蜜的氛圍。
逐鹿院的堂屋寬敞明亮,在這座王府裏,是布置最簡潔明快的一個院落,沒有多餘的布置,使用了大量的黑檀木做建築梁柱,屋內散發著一股怡人的香味,就在這堂屋裏頭,尚家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到齊了。
說起來尚家也是坎坷,這幾代家主的命都不長,在場輩分最大的,就是老王爺了。在尚家族親意圖欺負年幼的尚遠枝,霸占爵位之時,尚家嫡係已經與支係已從生分至決裂。
今日宗婦敬茶,座上的長輩便隻有老王爺和老王妃,以及戰死的二老爺之妻,汝陽伯夫人。
汝陽伯夫人,是尚羽音和尚未雲的生母,二老爺死後受封汝陽伯,還在京中、郊外都賜下府邸,可以說是已經分家,不過她在丈夫戰死後潛心禮佛,一年四季,有三季住在皇覺寺裏頭,兩個孩子便留在王府教養,尚未雲和尚羽音這對龍鳳胎,幾乎可以說是尚遠枝拉拔大的。
乍見到尚未雲,穆易湮心裏頭的滋味說不清、道不明,畢竟當年她為了要保住這男孩的性命,曾經罔顧他的意願,把他困於後宅之中,宛如剪斷雄鷹的羽翼,截至如今,穆易湮仍不知自己這樣做究竟是對還是錯。
他是保住了性命,可是卻也失去了自信、歡愉和自由,不管走到哪兒,都會接受他人訕笑或同情的目光。
她如今已經理不清對錯,隻知道,這輩子她無論如何得守護這兩個孩子的笑容。
“嫂嫂,阿音給您見禮啦!母親總是說,嫂嫂是所有貴女的表率,要阿音向嫂嫂學習!”
回想起來,尚羽音從第一回見她,就與她親善,她沒有嫡親妹妹,唐皇後也不許她和其他公主親近,尚羽音就像是雛鳥認了主,總是跟著她,當初可比尚遠枝更快走進她心裏。
“皮猴,成什麽樣子,還不放開你嫂嫂,才第一天,你嫂嫂就要被你嚇跑啦!”汝陽伯夫人笑著製止尚羽音。
汝陽伯夫人雖然投身佛法,可卻不是因為心若死灰,相反的,她這人十分開朗明快。
“是啊,阿姐,嫂嫂怕是沒見過像你這樣的姑娘,要被嚇壞了!”尚未雲這時還天不怕地不怕,不過他這是禍從口出,話一說完,就吃了一記爆栗子。
尚遠枝的拳頭毫不留情的落在堂弟頭上:“不許欺負你姐姐。”
兩個孩子不知前塵往事,當下還天真無邪,一口一個嫂子,叫得很是親熱。
這輩子,她要讓尚未雲仕途平順,也要阻止尚羽音被穆易衡欺騙。
為了獲得尚家的支持,穆易衡一開始對尚羽音可好了,本來……她也不是那種會亂點鴛鴦譜的人,就是看兩人兩小無嫌猜,這才不顧尚遠枝心中不讚同,撮合了這門親事。
她本來還以為自己是湊成了一段良緣,誰知穆易衡居然利用著尚羽音的信任,騙走了尚家的秘密,之後又對她棄之如敝屣,百般的折辱。
在尚遠枝死後,南陵王府風雨飄搖,她這才輾轉得知,原來伴銀心中一直有尚羽音,她非但不是締造佳偶,或許還無意間拆散了一對鴛鴦。
認親的過程順利,時間也飛快地流逝。
臨近申時,已經耽擱到該往赴皇宮的時辰了。
一般女子出嫁,是在第三日歸寧,不過公主出嫁,卻是在成婚第一日白日便要偕駙馬入宮謝恩。
由於兩人著實起得晚,時辰已經耽擱了不少。穆易湮心裏頭其實不在意是卻怕被尚遠枝看出端倪,裝模作樣地表現出了緊張之情。
老王爺和老王妃倒是護短的,嫁進了尚家便是尚家婦,自然見不得穆易湮這般戰戰兢兢:“今日會延遲到這個時分,實在是本王離京許久,一時高興,便拉著小輩東家長、西家短,還請公主替本王向您父皇告個罪,下回本王便親自進宮去向他請罪。”
當年皇帝奪嫡,可是有老南陵王鼎力支持,就算老南陵王已經退位,皇帝依舊不敢對他輕忽怠慢,就怕落了個“過河拆橋”的壞名聲。
“父王您多慮了,您願意和晚輩多說上兩句,那是慈愛,父皇自然不會介懷。”穆易湮當然知道尚岐嘉是在給她撐腰,既然台階都架好了,她隻要順著下走就行了。
老王妃行事周延,馬車早就已經備好。
以前還在相看的時候,穆易湮就有搭乘過王府的馬車,那當真是頂頂好的車子,外觀華美精致不說,內裝也是舒適宜人,這台車雙進的,中間有隔間,奴仆從車頭上,主子從車尾上車,中間隔了一道門,車廂裏頭置了一張榻,兩個五鬥櫃,一張長凳,和一張幾案。
尚遠枝輕輕托了一下,穆易湮便上了車,尚遠枝隨著她上了車,車上的家具都是釘死在地麵上的,案上擺了穆易湮愛喝的茶和瓜果。
穆易湮人才剛坐定,就被跟在她後頭的尚遠枝帶進了懷裏,她被抱到了她的腿上,灼熱的氣息從頭頂落下,尚遠枝順勢她光潔如皎月的額頭上親了一口。
“別鬧。”她的額頭上描了圖案的,仔細一瞧,他的唇上已經沾了一點硃砂。
這樣可怎麽見人?
穆易湮拿出了帕子,擦了擦他的嘴,動作算不上溫柔,可他卻很受用,她擦完了左邊,他還把右臉湊過去,示意她繼續擦。
穆易湮的動作一頓,不想理會他,未料他居然一口叼住了她蔥白的手指,穆易湮下意識地想要收手,可尚遠枝不讓。
“尚遠枝,你是狗嗎?”穆易湮這話脫口而出便覺得不對。
剛成親那會兒,她可沒那個膽子這樣罵尚遠枝,她的脾氣,都是被他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尚遠枝確實對她很好,在他逝去的那段時間,她非常的懷念,不過與他重逢後,卻回想起了,他有多鬧騰。
誰沒事咬人家手指頭呢!
說是咬也不準確,他的動作,更近似於舔吮。
她的手被他叼著,穆易湮一張俏生生的小臉,都快要紅透了。
“父王才說過,不許欺負我!”雖然尚遠枝似乎沒有因為她的態度而起疑,穆易湮連還是下意識的為自己的反應找補。
畢竟上輩子,沒有老王爺給她撐腰。
這一輩子,她可以有底氣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