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勤公公從小就在皇帝身邊伺候,是宮裏最得臉的首領太監,就連皇後見了他都要給三分薄麵。
比勤公公對皇子、皇女態度都是相同的,今日卻是比平時恭敬了一些,那便是因為尚遠枝了。
所有人都喚尚遠枝駙馬,比勤公公卻保留了“王爺”這個稱呼,代表著他還在觀望兩人之間的關係。
穆易湮從以前便覺得比勤公公難纏,有百八個心眼,如今想來,他卻是難得清醒的一個人,在皇帝過世以後,比勤便自請去守皇陵,避過了穆易衡登基之初的腥風血雨。
兩人在覲見皇帝之前,先在偏殿由宮人重新打理過儀表,這才往太極殿而去。
太極殿是將前朝和後宮一分為二的宮殿,穆易湮是女子,自然不能隨意立於太極殿,兩世第一回進太極殿都是跟著尚遠枝來謝皇恩。
至於在那之後,她曾是攝政長公主,張揚跋扈的幹涉朝政,引起群臣上奏,太極殿的一磚一瓦對她來說都十分熟悉,再一次走進太極殿,竟然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受。
皇帝穆維璋端坐在禦案前,清雋的眉眼之間,帶著一絲絲的喜悅。不管再怎麽不待見穆易湮,那也是自己的親骨肉。
穆維璋年歲不大,不過卻因為操勞國事、案牘勞形,眼尾已經有了細紋。眼窩也隱隱下凹,除此之外,他的眉眼之間和穆易湮有六七分的相似,一看便知兩人之間必定有血緣關係。
由於唐皇後善妒,皇帝子嗣不豐,膝下隻有四個皇子和五個公主,以尋常家翁來說,或許九個子女並不少,可是就以一個皇帝來說,確實是單薄了一些。
穆易湮生得出挑,皇帝並非全然沒有親近之心,隻是親近穆易湮意味著要到皇後宮中,皇帝跨不過心裏的坎。
公主總是嬌寵幾分的,尤其是貴妃所出的五公主穆易湘,那可是一出生就被皇帝抱在膝蓋上上朝的。
一向注意聲名的皇帝,為了自己的掌上明珠,那可是不畏人言,相比較之下,皇帝於穆易湮來說實在不是一個好父親,如今麵對已經亭亭玉立的女兒,他心中不免生出一點愧疚。
在皇帝的記憶之中,這個女兒的影子很淡,他甚至有些想不起,上一回單獨和穆易湮說話,是在什麽時候了。
“兒臣參見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兩人來到了禦案前,跪下問安。
“起來吧,賜坐。”
“謝父皇。”
兩人在宮人的伺候下落座,宮人手腳麻利的給兩人上了茶。
是雨前龍井。不得不說,比起這個父親,尚遠枝對穆易湮的喜好實在了解得更深,穆易湮不喝雨前龍井,她用袖子掩著唇,抿了一下杯緣就放下了汝窯的天青瓷茶碗。
比起和穆易湮,皇帝和尚遠枝似乎有說不完的話,兩人寒暄了幾句,完全沒有穆易湮的事兒,她纖白的指尖玩弄著杯緣,神思逐漸遠颺,直到她手在廣袖下被他捉住。
這人!居然在她父皇眼皮子底下摸她手!
粗糲的指腹掃過了她柔嫩的掌心,挨上了她的指緣,帶來了一陣麻酥酥的感受。
電流一路竄升,在體內四散,她渾身上下一個哆嗦,穆易湮氣惱的抬眼,對上了尚遠枝低垂的眼眸,他那一雙微微上挑的眼含著笑意。
那一眼,帶了挑逗的意味,讓穆易湮整張臉都涮紅了,一路紅到了耳尖,穆易湮想要把手抽回,可他不讓,嘴角微微上揚,還在她抽手的時候捏了捏她的手背。
穆易湮心虛的往皇帝穆維璋那兒看去,所幸皇帝正低頭喝茶,似乎沒注意到他們台麵下的小九九。
其實也就是穆易湮怕羞罷了,小夫妻倆感情好,也是皇帝樂見的。穆、尚兩家能結為姻親,對穆家頗有裨益,南北召當年合而為一之時,便已經簽訂了協議,作為對尚家的保障,尚家的軍權不可撼動,這也是當年老王爺一斷臂,皇家就攛掇著支家奪權的根由。
穆維璋當初能得到尚岐嘉的支持,隻因為年少之時,老王爺曾是皇帝的伴讀,兩人之間有兄弟之誼,不過在尚岐家失去右臂之時,皇帝卻是生出了一些私心,麵對唐氏對尚家的尋釁他選擇袖手旁觀,一麵假意關懷尚岐嘉,心裏卻隱隱希望尚家就此走上衰敗之路。
他總想著,如果尚家式微,他就能成為鞏固皇權的第一人,能錄入史冊,可他萬萬沒想到,沒了尚岐家這個威脅,次一年,南蠻王撕毀了停戰協議,南麵受敵,大召再一次啟用了尚家這把利刃。
在十三歲的尚遠枝取得戰場首勝以後,尚家的風頭更盛,在朝堂上屹立不搖,尚遠枝可不是尚岐嘉,他和穆維璋之間沒有舊情,如果不是有穆易湮牽製著尚遠枝,尚遠枝根本不受穆維璋的驅策。
穆維璋何嚐不是想著,一旦尚家的嫡子從穆易湮肚子裏頭爬出來,還不怕尚家不慢慢的與穆家產生更深的依附關係嗎?
“淵宜、阿寒,以後要互相扶持,共修百年之好。”阿寒,是尚遠枝的乳名,源自於他出生在寒冬臘月,在他生辰的那一天,他接到了表弟的死訊,過了一個月以後,他便死在穆易湮的手上。
阿寒這個小字,讓穆易湮聽了頭皮發麻,所幸,如今隻有穆維璋這麽喚他了。仿佛這樣呼喚多了,能喚出尚遠枝的孺慕之心。
皇帝低垂著眉眼,無比的慈藹,在穆易湮的記憶中,父親少有這般慈和的時候。
穆易湮的心情不免有些低落。
這些年來,她和召皇之間的關係,不曾有破冰之時,到召皇死前,都沒有真正和解過。
甚至,召皇在死前,單獨留了她說話,卻是警告她,女子不得幹政,讓她不要涉入奪嫡。
皇帝不信任她。
她自己的親爹臨死,想著的是,從她手下保住他其他的子孫。
誠然,彼時穆易湮並沒有想著要對自己的手足趕盡殺絕,不過她小看了那把龍椅的吸引力。
不隻是她的兄弟,就連叔伯都沒有放過這個機會,朝堂大亂,尚遠枝為她擔負了大多數的罵名,扶植一個年歲尚幼的幼主登基,成了說一不二的攝政王,以至於後來引來殺機,被她鴆殺。
“淵宜?”
穆易湮當真是失神了,她沒有回皇帝的話,穆維璋耐心的又喚了她一次。如今她死去的父親再一次的出現在她眼前,帶著前所未有的慈藹。
那自是。
上一輩子,尚遠枝任由她予取予求,皇帝、皇後對她的態度便怠慢了一些,昨日尚遠枝脫序的行為,倒是讓皇帝多出了幾分忌憚,對待她的語氣也就柔和了不少,就怕她這個樞紐真的失去了功效。
是對她緩和,也是希望可以修複她和尚遠枝的關係。
“昨日婚儀繁瑣,淵宜累了一天,還請聖上見諒,臣與淵宜當會和睦相處,舉案齊眉,請聖上放心。”
他在廣袖底下,愛憐的揉捏著穆易湮的指頭,他自是知道,穆易湮有多不受皇帝的待見。
光是麵聖,她的手都變得冰冷了,尚遠枝一邊揉著穆易湮的手指,心中隱隱約約生出了一絲的不滿。
麵對穆易湮以外的人,他是一貫的冰冷,就是貓嫌狗憎的活閻王一個,有尚遠枝在,就算穆維璋對穆易湮的漫不經心有些許的不滿,那也不會彰顯出來。
“阿寒能這麽想就好,朕也就放心了,淵宜是朕的長女,從小就要強,還請阿寒多加愛護。”講起穆易湮,穆維璋是真心實意地說不出幾句好話。
這些話,尚遠枝一點都不喜歡聽,他的語氣變驟變:“淵宜於臣來說,相處起來最是熨帖,恰合臣的心意,反倒是臣有許多不足,還要公主多海涵了。”他總算從穆易湮的手指感受了溫度,望向穆易湮的眼神十分柔和。
穆易湮所有的不安和痛苦在那一刻被撫平。
小兩口四目相對,之間的情感流轉,穆維璋陡然間,覺得自己在這當下,當真是多餘了。
“你母後從一早就惦念著你今日要進宮,這兒也沒什麽事了,淵宜便先去看看你母後吧,你弟弟也等著你呢。”
提到了唐皇後,尚遠枝的眼神一冷。
皇帝和皇後,這時候倒是挺統一戰線的,想要把他支開了。
他慢條斯理的拉著穆易湮的手:“雖外臣平素不得入後宮,可臣卻覺得,該陪淵宜一同盡孝,還請皇上成全。”
外臣入宮需要恩旨,也隻有尚遠枝敢這樣主動開口討旨。
尚遠枝不願讓穆易湮獨自見唐皇後,既是他開口討恩旨,皇帝就算是不願,那也得給他一個麵子,否則那一聲阿寒,倒是顯得矯情了。
尚遠枝知道帝後究竟在圖謀什麽,既然他身上有他們要的東西,他們就得順著他來。
皇帝還有事情要與尚遠枝相商,且討論的是國家大事,穆易湮被請到了偏殿,偏殿已經點上了上好的龍涎香,並且備好了茶點。
這樣的走向,令穆易湮鬆了一口氣,她拿起了一個桃酥,放進嘴裏咀嚼了起來,每當心情緊張的時候,她總喜歡吃點小點心,用以壓抑心中的不安。
已經時隔了二十年,許多的記憶都淡去了,重生僅僅一天,立刻就要麵對顯然比他更早重活一世的尚遠枝,穆易湮可以說是戰戰兢兢。
如今能夠有這麽一星半點的獨處時光,對她來說不啻是溺亡之人能夠得到的那一點點的喘息空間。
不過,像她這樣的罪人,恐怕不配擁有片刻寧靜。
“阿姐!”
穆易湮都還來不及理順自己的心緒,熟悉又陌生的嗓音便在耳邊響起,來者是穆易衡,也正因為是穆易衡,沒有任何人敢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