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太極殿通往鳳儀宮,步行起來,約莫是兩刻鍾的時間,尚遠枝和穆易衡是男子,自是用步行的,而穆易湮,如今舒舒服服地坐在禦賜的軟轎上頭,身體應當是舒服的,可心裏是忐忑不安的。
軟轎由八個太監穩妥地抬著,八個人的步伐整齊劃一。
從步輦上頭看到的紅牆綠瓦,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前一世,自從尚遠枝死去,她就甚少進入後宮,每多走一步,似乎就有一些記憶被喚醒。
悲傷的情緒如今在穆易湮的心頭彌漫,就在與穆易衡獨處的那短短的時間裏,她似乎能夠體會到尚遠枝心裏頭的悲傷。
她深愛的她的弟弟,甘願付出一切,她要的回報不多,不過就是指望著弟弟能夠回報她同等的愛。
可是她得到了什麽?
欺騙、暗害、背叛。
之於尚遠枝,她也是這麽個禍害吧!她很難不去想起新婚那一夜,尚遠枝眼中濃烈的恨意,那樣的眼神在她的腦海裏麵盤桓不去。
她想,她肯定是被尚遠枝寵壞了,當被他掐著、怒視著的時候,她心中其實是有些怨怪他的。
可當她自己與害死自己的仇人相對的時候,心中哪裏還餘下半點的情感?就算知道現在的穆易衡對未來所發生的一切都是無知的,她也隻想要穆易衡死,想要穆易衡嚐受到比她所受到的煎熬千百倍的痛苦。
到底是多深的情感,可以讓尚遠枝能夠放下仇恨,相信她滿口的謊言,與她約定好,接下來的日子要好好過。
尚遠枝越是對她好,如今的她心裏就越不踏實,她深刻的體悟到,她如今所有的喜樂都牽係在尚遠枝身上,而維係這份安樂的紐帶,卻是一個謊言。
她不敢想象,如若被尚遠枝知道他同樣重活一世,那會是什麽樣的光景。是否,她又要麵對他的仇恨?這樣的結果,是她死都不願意見到的。
“阿湮累了?”尚遠枝一路上沉默著,倒是有幾回,穆易衡似乎想要與他搭話。
若放在從前,他再不耐也不會放著穆易衡不管,可如今尚遠枝可管不了穆易衡了,他在乎的隻有穆易湮。
他已經認清了,他愛穆易湮,他無法不愛她。
隻是他對她的愛也變質了,不再像以往那般無條件、無底線的愛著,他對她的愛變得偏執。
她必須留在他身邊,不管是願意也好,不願也罷,他的底線便是,她得留在他身邊。
愛他與否,他已經無心去管。隻是就算不愛,她也得裝作是愛。
在這樣扭曲的情感之下,他無法忍受穆易湮這般神思不安,他就怕一個閃神,她就像紙鳶一樣隨風飛走了。
如今他隻想把她死死的掌握在手裏!
穆易湮望向了尚遠枝,對上了那一雙戒慎的雙眼,心裏頭像是被鈍刀刮了下。
“是有點累了。”
“既是如此,那便不在宮中留膳,咱們早些回府吧。”得到了滿意的答案,尚遠枝的語氣強硬,不像是商量,而像是在做決定。
在一旁的穆易衡有些急了:“母後已經都準備好了。”
在大召,成了親的姑娘很少有機會回娘家,就算是公主出嫁,那也是謝了恩就趕緊出宮。
上一世,那是穆易湮不懂事,也是尚遠枝寵妻,那一日,她在鳳儀宮中用了膳,待用完膳,宮門就落鑰了,那一夜裏,召國最有權勢的異姓王爺在黃昏獨自出宮,而新婚妻子卻是堂而皇之的住在宮裏。
也就是在那一夜後,人們見了尚遠枝,逐漸不再喚他王爺,而是選擇叫他“駙馬爺”,就是從那一刻起,尚遠枝在眾人眼中也從嚇人的猛獸,成了一隻有主人的紙老虎,人們忘了畏懼他,轉而去討好他的主人。
猛獸不會變成紙老虎,他隻是因為偏愛,選擇退讓。
“本王以為,五皇子和淵宜之間姐弟情深,難道五皇子沒聽淵宜說了,她乏了?想來皇後娘娘慈愛,當也不忍親女疲累,若是病了,娘娘也該心疼了。”
“你……”
這些話明顯是反話,可穆易衡卻是無法反駁,因為隻要反駁了,仿佛就是親口承認。
他知道唐皇後一點都不慈祥,他知道唐皇後非常的偏心,這些年來對穆易湮動輒打罵,而他什麽都沒做,卻心安理得地接受著穆易湮對他的好。
在懷穆易湮的時候,唐皇後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成天緊張兮兮的顧著自己的肚子,幻想著自己能夠生下嫡長子。
在那樣的氛圍之下,她沒有機會嚴防死守,後宮中連連有女子懷孕,甚至有一回初一、十五,皇帝依照祖宗家法留宿,皇後自然是不能伺候的,皇帝因為不待見她,喝了一點小酒,之後拉了一個貌美的宮女,就這麽成了事,那便是當今的二皇子。
在穆易湮誕生之前,皇後都還能沉得住氣,可當發現自己生的是個女孩的時候,唐皇後崩潰了,從小到大,穆易湮身上大小傷不斷,直到唐皇後動撮合她和尚遠枝的心思,才稍微消停一些。
這樣難堪的事實,如今就這樣被狠甩在穆易衡的臉上。
要說他有多重視穆易湮,尚遠枝是不信的。
“回來了、回來了,娘娘!公主和皇子回來啦!”穆易湮的軟轎才經過禦花園,已經有宮人往鳳儀宮稟報。
“真的,到了?”唐玨銀冰寒美麗的容顏上有幾分的急切,她確實是在鳳儀宮翹首以盼,從一早她就在小廚房裏麵搗鼓著,等著女兒歸來。
說起來其他人或許很難相信,不過唐玨銀心裏是有女兒的,隻是相對於穆易衡,她確實偏心。
雖同是她懷胎十個月所生,可是穆易湮代表的是她的失敗,穆易衡卻是她成功的象征,是以她對穆易湮苛刻了一些,隻要心裏有什麽氣,都往穆易湮身上撒,
“駙馬爺也得了恩旨,一道來看娘娘了呢!”
開口的宮女是山茶,是皇後最寵愛的宮女,山茶長相甜美,嘴也很甜,又擅長察言觀色,她很快的注意到了,在提到駙馬爺幾個字的時候,唐玨銀的臉色沈了下來,山茶馬上低垂著頭,連聲音都變小了。
“你說誰也來了?”
“外臣,不得進後宮,駙馬怎麽也來了?”
唐玨銀的口氣有著莫大的威嚴,山茶的頭垂得更低了:“想來是得了皇上的恩旨。”
山茶所言不虛,她話才方落下,來通傳的宮宮已經在門口了,唐玨銀的臉色已經黑如鍋底。
如果尚遠枝也在,她該如何向女兒提出要安插子侄進吏部和兵部的事情?
心中不忿,唐皇後的腳步都帶了一點怒氣。
雖是心火叢生,可是在門口相迎的時候,她還是堆出了一個堪稱溫婉的笑容,不去論唐玨銀的心性,她也稱得上是一個優雅的貴女,從小就接受著成為皇後的教育。
步輦由遠及近,宮人踩著穩穩的腳步,一步一步的往內移,行至庭院的台階前,步輦被放下,尚遠枝伸出了寬厚的大掌,穆易湮就這麽扶著他的手起身,她一抬眼,便望見了彳亍而來的唐玨銀。
“母後!”穆易衡一見到唐皇後,便小跑步的跑向了母親,“知道母後惦念阿姐,我便先到太極殿接阿姐啦!”畢竟還是個孩子,見了母親,有幾分邀功的意味在。
“這般毛毛躁躁的,成何體統啊?快過來擦擦汗。”唐玨銀心中那麽一點的不快,在見到穆易衡的時候都煙消雲散了。
後宮中的女子,其實是極其可憐的。
就算是皇後,那也是一入宮門深似海,一年到頭,能出宮的機會屈指可數,就連想見自己的父親都需要皇帝的恩旨。
後宮中的親情也是扭曲的,位分低的,孩子從一出生就會送到高位的妃嬪處養,即便唐玨銀貴為皇後,能夠親自撫養孩子,在皇子七歲的時候也會到儲英宮居住,不再由生母照料,公主則是在十歲的時候,集中到萱秀宮,從此以後,要想留宿生母宮中,一樣要皇帝的旨意。
在這樣的情況之下,也不是無法理解,因何闔宮上下的女子,都在爭奪聖寵,隻因為僧多粥少,那唯一的男人也顯得特別香了。
長夜寂寞,白日裏難道就快活了?
能夠見到一雙子女,唐玨銀也是高興的。
穆易湮的目光淡淡地掃過母子兩人,母慈子孝仿佛像是一幅畫,她一直都不屬於那幅畫裏頭,即使他曾經想盡辦法想要融入,如今她也想通了,她就是個外來者,本就不屬於那一幅畫當中,如若硬要融入,反而顯得不倫不類。
最諷刺的是,這幅母慈子孝的畫麵,最後也成了絕響,那個不受控的孩子最終還是反噬了那個一直想要控製他的母親。
如果當初沒有尚遠枝留下的那些能人異士,她怕是和唐玨銀一樣,早早就會被穆易衡給除去了。
一踏進鳳儀宮,穆易湮便覺得渾身上下都不得勁,尚遠枝無法不注意到她的異樣,他的手指輕輕的摩挲著她的手掌心,穆易湮抬起了頭,尚遠枝比她高了不少,從她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見她濃密的睫毛眨了眨,就像是蝴蝶在撲翅一般,當真是好看極了!
站穩了身子,穆易湮搭著尚遠枝的手,兩人相偕來到了唐玨銀跟前,穆易湮斂裙,一福身,守禮的問安。
“兒臣見過母後。”她的動作優雅、一氣嗬成,如同行雲流水,上半身板正,頭上的步搖幾乎不曾擺動。
在皇後麵前,穆易湮就像是個沒有靈魂的娃娃,這樣的景象,倒是數十年如一日,光是看穆易湮這小可憐的模樣,尚遠枝心中便來氣。
“臣,參見皇後。”尚遠枝拱了拱手,做長揖,動作流暢,卻可以看出敷衍。
尚遠枝是正一品的王爺,認真算起來,與皇後同級,今天他敬著皇後便恭謹些,如果心中沒有敬意,隨便一些也無可指摘。
“免禮了。”唐玨銀的目光落在尚遠枝身上,臉上的神情和藹,心裏頭卻是有些滋味難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