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雷聲響起,大雨紛雜,正如穆易湮此刻的心境。

山雨空濛,狂風哭嚎。

穆易湮臉色慘白如紙,下唇更是被咬出了齒痕,雙手緊緊握著太師椅的黑檀木扶手,她用了十二分的力量,指節都泛白了,就像她此刻的毫無血色的臉龐一樣蒼白。

雖然心情受到影響,可還不影響穆易湮腦中的思緒,她很快就想明白了,伴金求見,隻可能性隻有幾個,那便是尚遠枝已經不在了,又或者尚遠枝人還在,可已經無法主持大局。

不管是前者還是後者,對穆易湮來說都是壞消息,就隻差在壞與更壞之間。

這些日子裏所累積下來的不安,全在此時此刻爆發了。

“王爺人呢?”她又問了一次,這一回她的聲音提高了,還帶了抖顫。

“秉王妃,詳情奴婢也不清楚,還請王妃娘娘與伴金大人一敘。”

瑞妝的話令穆易湮的心狠狠下沉。

伴金還在的時候不但是南陵軍的副將,他同時掌握了夜行軍的虎符。

上一輩子的噩夢再一次侵襲。

穆易湮整個人都渾渾噩噩,已經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麽走到花廳的。

“卑職見過王妃娘娘。”

伴金的聲音好像從遠方傳來,聽起來很不真實。

伴金臉上戴著半個金麵具,麵具是軍旗上的麒麟紋樣,伴金的臉上是真的有一大片燒傷的,他恭恭敬敬地向穆易湮行了一個禮後雙膝落地。

穆易湮望著一身戎裝的伴金,心裏陡然間生出了一股恐慌感:“免禮,伴金大人抽空前來,可是王爺有什麽吩咐?”

即使心亂如麻,穆易湮依舊保持著麵上的冷靜,隻有她自己知道,她此刻手腳都發冷、冒虛汗,人都有些昏昏沉沉的。

“娘娘臉色似乎有些蒼白,娘娘先坐下再說吧。”這一世,沒有穆易湮毒殺尚遠枝這一茬,伴金對穆易湮這個王妃娘娘顯得十分尊重。

“伴銅,去扶娘娘坐下。”穆易湮心中太亂,這才注意到了,伴銀和伴銅也在,伴銀、伴銅、伴鐵都是伴金收留的孩子,如今都是十來歲的年紀,伴銅是個十二歲的女孩兒,性子非常爽利,她心中愛慕著伴金,在伴金自殺以後,伴銅潛伏在穆易湮身旁伺機而動,最後死在伴銀的刀下。

如今伴銅扶著她,在太師椅上坐下,伴銅的麵具是遮蓋雙眼的,麵具之下那一雙清澈的眼睛如今充滿了擔憂。

伴銅的眼神提醒著穆易湮,如今一切都不一樣了,尚遠枝這樣的人,在上一輩子能從三秦脫身了,這一回又會出什麽差錯呢?

心中定了定,可接下來伴金的話,卻是令穆易湮的世界全然分崩離析。

“兩日前,王爺與顧大人前往關中造冊清量,未料遭受伏擊,王爺身負重傷、下落不明。”

“王爺曾吩咐屬下,如果有任何萬一,王妃便是南陵軍和夜行軍之主,還請王妃收下虎符。”伴金無比恭敬地在穆易湮跟前下跪,取出了虎符,雙手奉上。

南陵軍的虎符,左右為一對,上有銘文,以千年古玉雕琢而成,右半部則為夜行軍的虎符,兩者合而為一,為一對虎,可以號令明暗兩軍。

兩世兜兜轉轉,這虎符又回到穆易湮手上了,穆易湮身子輕輕一晃,他沒有立刻接下虎符,一雙杏眸緊緊盯著伴金:“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你詳實說來。”

唐玨銀和穆易衡母子心心念念、汲汲營營想到手的東西,對穆易湮來說,此刻卻如同燙手山芋,這樣的東西,她一點也不想碰。

她的心碎了,可她沒有哭。

伴金本來已經有麵對一個哭哭啼啼的小姑娘的心理準備,未料穆易湮雖然看起來搖搖欲墜,卻仍強撐起精神,站出來主持大局。

她不但沒有因為沉重的打擊而倒下,反而冷靜地盤問起了事發的經過。

穆易湮的表現無意間獲得了伴金的認可,贏得了他的尊重。

尚遠枝著人擄走了穆易湮,接著透過潛伏的雙麵諜,令秦王誤以為穆易湮是被秦王世子所俘獲,同一時間,他安插在秦王世子身邊的幕僚,則向秦王世子透了風,讓秦王世子知道,自己的母親和世子妃,皆為自己親父所害。

至此,父子倆徹底離心,互相掣肘。

每一次尚遠枝出入秦王的地盤,秦王就會對世子發作,兩方的誤解越來越深,就在前段日子,尚遠枝“找回”了穆易湮。

女暗衛扮成了穆易湮的樣子,在行宮裏頭走動,這下子兩父子都無法心安,皆以為是對方和尚遠枝達成了協議,就在這樣的情況下,秦王世子心急如焚,踏入了尚遠枝的陷阱裏頭,讓尚遠枝順藤摸瓜,找到了秦王藏在府邸地窖裏頭的龍袍和金縷衣。

南陵軍包圍了王府,不過秦王奸詐,用自己的家眷為餌,率先逃出了三秦,如今伺機而動。

就在兩日前,終於被秦王抓到了空隙,出其不意、閃電奇襲,尚遠枝一時不察,中了秦王的奸計。

窗外雨聲漸歇,可穆易湮心中的雨卻是連綿不斷。

“在關中地區持續搜查,生要見人……死要見屍。”穆易湮的聲音十分冷硬,每多說一個字,心裏頭就是一陣酸澀。

“把隨行官員和親屬全部扣下,分開審理,有可疑者,直接用刑。”這一回至關中巡視為隱密出行,關中是秦王的大本營,也是最難啃的一塊餅,尚遠枝意欲在當地仕紳能夠在土地清冊上動手腳之前先聲奪人,可他的行蹤卻被外泄,這代表著一定有人背叛了他。

額際隱隱脹疼,可穆易湮知道他這個時候絕對不能倒下,尚遠枝可能還活著,可能還等著她去援救。

“屬下鬥膽,擅作主張,已經將人帶到別院,即刻便可以審問。”伴金沈聲回應。

穆易湮的想法與伴金不謀而合。

“你做得很好。”穆易湮臉上浮現了欣慰,對於伴金的效率,十分的賞識。

為今首要之事,便是繼續對尚遠枝的搜救行動,次要的則是找出事故發生的緣由。在事態已經發生之際,知道緣故隻是讓他們能夠更好的防範下一次意外的發生。

人他都已經扣下來了,隻是等穆易湮一句話,便可以開始審理。

所有的人都已經關押在車籠裏,穆易湮的命令一下,這些朝廷命官和他們的隨行眷屬便就被移到了別院的地牢之中,穆易湮端坐在牢房裏,明明是個精致漂亮的姑娘家,在血腥氣息濃厚的牢獄之中,卻沒有半分的不適。

事關一個王爺的生死,所有被扣下的官員和家眷都咬死了不願鬆口,可穆易湮的心比伴銀想象的更加冷硬。

她需要在最短的時間裏得到答案。

沒有半分婦人之仁,穆易湮似乎很懂得如何將人逼到極限,就在穆易湮的逐步排查之下,終於找到了出賣尚遠枝的真凶。

出賣尚遠枝的便是與他一道至關中巡查的工部員外郎顧思源。

“娘娘恕罪,娘娘饒命啊!”

跪在穆易湮跟前的小娘子哭嚎不止,身上的衣裳沾滿了血跡,嘴裏也沾滿了血,那是因為穆易湮命令人用烙鐵,拔了她的牙。

如今她身上端的,那是攝政公主的威儀,她的心,比高山上的不融冰還要冷意。

“娘娘饒過妾身,饒過妾身肚子裏的孩子吧!”可穆易湮臉上沒有半分的動容。

虎毒不食子,更何況是人類?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可天家血脈,卻不是如此,皇家子弟,本就始於慘無人道的鬥爭,隨著一代一代傳承,煉蠱似的,把人心都變成了天下最惡毒的毒物。

穆易衡如此,穆易湮亦如是,秦王也不例外。

秦王心思歹毒,眼見無法對尚遠枝下手,便把毒手伸向了那群戶部派來的京官。

人生在世,總有家人羈絆。

有人會說,這些羈絆就是人的弱點,秦王對此便是深以為然,早期經曆讓他對父母無情,對發妻絕愛,對子女無義,成了一個沒有弱點的人,卻也成了一個孤獨的人。

秦王和尚遠枝便是兩個極端。尚遠枝認為,人之所以強大,便是因為要保護親近之人。重視家人和情義令尚遠枝成為守護者,而揚棄了親情和人性的秦王則成了破壞者。

秦王擅長情報搜集,也不吝於利用敵手的家人作為掣肘的手段,起先,秦王想挾持穆易湮來威脅尚遠枝,可是未能得手,而後目標便投向了尚遠枝的下屬。

尚遠枝的治軍嚴厲、軍紀嚴明,身邊的人都難以突破,於是秦王鎖定了那批從戶部派來的京官,其中戶部員外郎顧思源被秦王視為突破口。

顧思源是所有官員裏頭官位最大的不說,他還帶著他自己的軟肋到了三秦。顧思源為官清正廉潔,可在後宅之事頗為昏聵,他最疼愛的便是他的一房美妾,此一番遠行,他便是怕這如夫人在京中受了委屈,便以隨身伺候的婢子的名義,一並來到三秦。

如夫人本是官家小姐,卻因為父親犯了事而被發賣,成了顧思源的小妾,顧思源年過不惑,陡然間多了一個閨女似的小妾,當真是如珠似寶的嗬護著,當眼珠子在看。

光是一個妾室或許還沒那麽重要,可那如夫人在三秦被診出了滑脈,如今已經是雙身子。

如今跪在穆易湮麵前的,便是那如夫人,那如夫人如今正在做最後的垂死掙紮。

“娘娘……”她哭得快要沒氣了,被拔了指甲的雙手捂著自己的小腹。

這麽一個懷著顧思源血脈的女子,在秦王的授意下被人給下了猛毒,猛毒可解,隻要顧思源透露出尚遠枝的行蹤,秦王就會替如夫人解毒。

且秦王還向顧思源保證,他的所作所為不會被任何人發現,甚至還許以他一座在京郊的七進院落,顧思源百般糾結,最終選擇背叛。

尚遠枝在一連串精密的設計之下,走進了秦王的陷阱裏,遭到伏擊。

如果不是尚遠枝本人身手了得,加之隨行的夜行軍的暗衛武藝高超,尚遠枝怕是真的要把命給折在三秦了。戰場本就是最無情之處,意外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稍加不慎,就是丟命的事兒。

每個人都必須要為自己的行動付出代價,而今,顧思源已經付出了代價,那代價就是他的性命。

秦王本就沒打算留下顧思源,顧思源恐怕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愛妾中毒之事根本是假的,那是如夫人貪慕錢財,聽信了秦王的話,這才與秦王合作,坑害自己的夫主。

如夫人是典型的江南美人兒,長相溫文、氣質嫻雅,嘴裏一口吳儂軟語,哭得梨花帶雨之時,當真是我見猶憐,可穆易湮的心卻是堅若磐石,絲毫不受半分的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