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世,曆經千帆,如今終於能和她長相廝守,她當真是不願再回京,去麵對那些糟心的人、事、物了。
天高皇帝遠。
就算以百裏加急,來回三秦都要十數日。
在尚遠枝抵達三秦之前,土地丈量屢屢碰壁,這也讓京中的權貴產生了並非非要南陵王往赴的錯覺。
可當尚遠枝三兩下解決了丈量的問題以後,那些權貴又開始坐不住了。
一方麵是尚遠枝聲威大漲,到了不可忽視的地步,一方麵是開始小覷了秦王,隻覺得尚遠枝占了便宜,撿了現成。
在一幹雜遝的聲浪之中,皇帝內心也是火急火燎,唯恐尚遠枝生出了不臣之心,心中懊惱不已,隻怕滅了一個秦王,壯大了一個南陵王。
京中連番催促尚遠枝歸京述職,尚遠枝皆以穆易湮養胎為由推絕,而今再不動身,年前也到不了京城了。
在各種考量之下,尚遠枝終於下達全軍歸返的指令。
正因為準備回京,穆易湮這才騰出了手,處置了唐皇後放在身邊的那些細作。
如果穆易湮當真是不想回京了,尚遠枝倒也不是不能應,可若是因著害怕唐皇後等人破壞如今得之不易的幸福,尚遠枝卻是覺得不值當。
京城也是他們的家,憑什麽拱手讓人?
“阿湮,你別怕,我會保護你的。”尚遠枝珍重的對著她如此許下了承諾。
穆易湮心裏頭百感交集,靠在他懷裏,久久不成言,隻在他一下一下的輕拍下,入了眠。
……
十一月初六清晨,歸京的車隊在別院排成了一列長龍。
冬日的寒冷讓人嗬出來的氣都成了一團迷霧。
穆易湮在奴婢的前呼後擁之下來到了馬車邊上,隨行的官員和家眷已經恭候多時,他們如今望向穆易湮的眼神,除了恭敬之外,也有說不清、道不明的畏懼。
眾人總是還記得,這位淵宜公主當初在南陵王生死不明之時,是如何麵不改色地對眾人動刑,又是如何果斷地處置掉所有涉案的官員。
她的果敢令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的狠戾亦然。
戶部僅留下來一名執行官,其餘的則是跟著尚遠枝一同回京述職,預計在十二月以前便能抵達京城,這令隨行的戶部官員大大的鬆了一口氣。
在這個時候歸京,便趕上了吏部年度的考核,那是帶了功勞的,可若是持續留在三秦,官場風雲詭譎,若是被上峰遺忘了,那便是功勞沒了,隻剩下苦勞。
三秦的官場經過了一場血洗,如今現存身份最高的官員便是陝西巡撫霍大人,霍氏乃三秦地區有名的大儒,霍老爺子曾是秦王的夫子,所以秦王對霍家多有優待。
霍大人從不參與秦王手上的肮髒事,可卻也不曾製止。
總歸,是如今最理解三秦現況的人,雖然不是一個令人滿意的人選,卻也隻能將就著啟用。
以霍大人為首,所有的官員都來相送。
“老夫為三秦的子民,感謝王爺襄助。”霍大人對著尚遠枝行了一個大禮,他身後的官員亦是烏泱泱的跪了一地。
在文武百官的目送之下,車龍上了路。
百姓夾到相迎,跟在馬車,步行了十數裏,這才被勸離。
穆易湮在車上,不時聽到百姓讚揚著尚遠枝的賢名。
而人們口裏那個賢明的王爺,正在馬車裏喂她吃餅。
明明穆易湮也曾領兵救夫,也曾領兵與秦王軍隊對峙,可關於她的功績卻隱沒於市。
尚遠枝曾經想要插手,更想派探子在市井重新帶動風向,可卻都被穆易湮製止了。
穆易湮比誰都清楚自己雙親的秉性,自是得把所有的榮耀都留給尚遠枝,她便是要天子忌憚,讓皇帝不敢在這個當下輕舉妄動。
她已經習慣了自己的聲名有多差。
可穆易湮不知道的是,在他們離開三秦的時候,小乞丐們已經在傳唱起那菩薩心腸的王妃娘娘。
如今那菩薩心腸的王妃娘娘,正被人們口中正直不阿、不畏強權的賢明王爺調戲,變成了怒目金剛。
“沒有王妃娘娘,哪有什麽賢明的王爺在?”尚遠枝這話說得虔誠,“阿湮,如果當年沒有你的善意,我沒有辦法走出南陵王府的敗落,更不會有今日的成就。”
世事難料,有時候一個天之驕子隻需要狠狠地跌一跤,就會知道,原來他以為是理所當然的事,並非必然。
南陵王府敗落之時,捧高踩低的人四處都是,唯有她逆風而行,明明向來不待見他,卻是在當年唯一一個給予他溫暖的人。
或許回頭細想,穆易湮給予他的隻是簡單的善意。可就是這份善意,改換了他的命運。
尚遠枝摟著孕妻,心裏頭生出了一些醋意。
“以後如果兒子出生了,肯定會黏著娘親不放,那時我便會跟他說,你阿娘最喜歡的是我,你隻能排第二,你阿娘已經嫁給我了,你自己去找媳婦兒……”
說著他還俯下身,對著她的肚子嘀咕,仿佛生怕肚子裏那位沒聽清楚。
穆易湮當真是好氣又好笑:“說什麽胡話?”
仔細想想,上一世在她懷有身孕的時候,尚遠枝的情緒也不太對,隻是礙於兩人那時感情說不上和睦,他一直苦苦壓抑著,穆易湮到此時此刻才突然間領悟到了,原來上一世他這樣奇奇怪怪的,是因為吃醋了。
後來生出的是個女兒,他這樣古怪的醋意也就消散了,隻是如今,兩人都相信,會生下一個男孩兒,他這占有欲強的毛病就犯了。
“才不是胡話,以前我小時候,我父王都不給我和我母妃睡一道,非要睡我們兩人之間,後來他就不生孩子了,嫌孩子礙事。”
尚遠枝這話說的,穆易湮居然是品嚐出幾分的委屈了。
哭笑不得的感覺更深了。
也難怪,她隻覺得尚遠枝最近越發纏人了。
也還好,在兩心相悅的時候,這份纏人變成了調和兩人情感的調劑了。
“阿湮,你說,你最喜歡的,是不是我?”
穆易湮的身子經不了顛簸,這一趟回京,著實要比去程花了更多的時間,在路上多停了五個驛站,每一回都得多花上一到兩日。
等抵達京師城門,已經是十二月初五了。
穆易湮夫婦離開三秦的時候受到了多少的歡迎,回京要麵對的,就是多少的猜忌。
在尚遠枝和穆易湮抵達京城之時,上京飄起了第一場鵝毛細雪,不偏不倚,就在馬車抵達城門之時,細雪從空中飄落,打在來相迎的皇帝臉上。
“奴才該死!”
皇帝與皇後親自相迎,是公主都沒有的待遇,那是功臣才有的待遇。
皇帝儀仗經過市井,便能觀出市井小民對南陵王歸來,竟是有些企盼的,他心中正不是滋味,在皇帝跟前服侍多年的老公公心中危機感頓生,立刻跪下來以額觸地,顫聲請罪,這罪自不是為了自己請的,而是為了隨行的宮人。
“無妨,朕許久,沒讓雪打在臉上,感覺挺鮮,你們退開一些。”穆維璋這指令一下,四周的宮人麵麵相覷。
誰都不敢當真離去。若是沒有華蓋的遮蔽讓九五至尊的龍體抱恙,誰都擔當不起如此罪責。
“皇上,龍體安康為重,若是皇上病了,皇子、皇女們該如何作想?淵宜和駙馬也會自責的。”在君王生活上有所缺失之時出言勸誡,那是皇後的職責,唐皇後見狀,立刻婉聲說道。
“若是讓孩子們擔心,倒是我這個做父皇的失職了,梓童說得極是。”有唐家所出的皇後出生勸誡,皇帝再怎麽說都要給予三分薄麵。
皇帝的興致淡去,極目遠望。
禦駕停在城門口,南陵王軍隊自然是要停下來覲見。
遠遠的,就能看到那個令百姓議論不斷,程度遠高於天子的南陵王扶著他的女兒下了馬車。
雖然從此處看不清他們臉上的神情,可穆維璋卻是覺得,能夠想象兩人之間此刻是如何親密無間。
他們很幸福。
不知何以,這樣的想法讓穆維璋心裏頭很不是滋味兒了。他是天子九五至尊,卻必須遵守框框條條,別說是娶一個自己心悅的女子了,他就連對雪起了興致,都還得被束縛著。
可如今的南陵王,從小就受盡父母的寵愛,受到家族的庇蔭,婚姻和美幸福,而且在民間的聲勢浩大,如果兩相做對比,那麽穆維璋無論是身為皇子還是皇帝,可都太憋屈了。
恍然之間,兩人已經越來越接近。
“參見父皇、母後。”
“參見皇上、皇後。”
天家子女和一般人家的子女並不相同,尤其是公主。
公主出嫁以後,駙馬先是臣子才是女婿,所以不會和王妃、皇子妃一樣,稱呼皇帝為父皇。
“快起來,阿湮是有雙身子的人了,不必如此多禮。”即使心中不舒坦,穆維璋依舊顯露出了一個父親該有的慈愛。
明明言語之間是慈藹的,可耳邊的讒言也定是聽了不少,心裏也就多了幾分的猜忌。
這就得說了,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穆維璋和唐玨銀在猜忌這一點上頭,還當真是有誌一同。
“謝父皇。”穆易湮起了身,與自己的父親四目相交,在那一眼之中,她也讀到了許多的訊息。
上一輩子沒有看出來,這一輩子卻是明白了。
她肚子裏的孩子,引發了皇家的猜忌。
當年大召一分為二造成生靈塗炭,南北各執掌半分天下,直到外辱入侵,北來南北召的皇帝都不是正統,都隻是養子,後來南召太子主動改回尚姓。
明麵上,穆易湮的祖先贏了麵子和皇位,可尚遠枝的祖先得到的是兵權和人心。
再怎麽說,穆家人都肯定忌憚著尚家人,就怕尚家人起了不臣之心,會取而代之。
在那之後,又曆經了五代子孫,在這之間,穆氏皇朝不止一次想要找機會拉下南陵王,隻是南陵王府的眾人受到祖先先祖的祖訓,始終兢兢業業,不曾給予穆家人任何指摘的機會。
穆家人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就是在老王爺在戰場上斷了腿的那一回。
不……
後來穆家人成功了。
借由穆易湮的手。
他們毒殺了尚遠枝,還將尚漪唯調換,徹底的讓尚家人從上京的舞台上消失。
至少,在穆易湮被刺殺身亡之前,皆是如此。
“阿湮,這麽些日子過去了,也不知道給母後書信一封,母後一聽到你有了身子,恨不得能飛到三秦去親自照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