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軍撤得匆忙,鳴沙堡裏遺落下了大量軍備。
城門上的垛牆後有個盛滿油的大鐵鍋,油鍋兩側有鐵軸,架於石灶上,張三點燃了油鍋下的幹柴。垛牆下設口,可以傾倒滾油自城門潑下。
他爬上角樓,地上散落著倉皇撤退時拉下的兵器,弩、戟、連梃、斧散落一地,月光靜謐的角樓裏,他拖出一箱震天雷和一袋鐵蒺藜。他靠在城頭一堆累答上喘了會兒氣,趁著夜色將可以刺爛馬蹄的鐵蒺藜灑下城頭。然後他扛起一塊累答掛在城牆外,這些粗麻繩細密編成的累答軟簾本用以塗上泥漿,掛在城牆外防火防飛石,現在張三用一根麻繩綁住累答下擺,甩回城牆,將累答兜成個掛在城牆外的大網兜。
那箱震天雷總計五個,是黑火藥裏混了鐵釘和瀝青,外麵用敷了鬆脂的麻布裹成的。張三將五個震天雷引線搓成一股朝上翹著,然後連著箱子將這個巨型炸彈放進累答網兜掛在城牆外,將兜底的牽繩用一個活結綁在一根橫架在兩個垛口間的鐵翎箭上。這樣隻要他點燃引線,解開鐵翎箭上的活結,那箱震天雷就會墜下城頭,炸死一片。
醜時三刻,張三將兩支鐵翎箭分別放入兩架神臂床子弩的箭槽,用絞車張開弓弦,從左右不同角度瞄準城外那片火把。他腳下是一座專為死守建造的堡壘,現在他等著李四發起衝鋒。
城外,李四坐在馬背上思考著。
他領鐵鷂子追殺張三時並未料到會追這麽遠,更沒料到會麵對攻城。
大軍尚在身後途中,眼下他手上隻有一百鐵鷂子。
鐵鷂子適合平原衝鋒,不擅攻城。攻城需要行天橋、樓炮、撘天車、巢車、鉤撞車等,沒這些武備,僅靠騎兵很難攻破像鳴沙堡這樣一座前哨要塞。
他心中盤算著強攻、壓製、地道這些攻城術。
一股惡氣在他胸中翻滾,生死一路,他不知不覺間把他當成了兄弟,向他**心聲,賞他嵬名姓氏,賜他紫袍加身,給他榮華富貴,可這條芻狗卻反咬一口,偷走他的宏圖,帶走他的人質,想置他於
死地。
他陰鬱地盯著這座月下孤城。
他雄霸西域,攻城無數,今夜,他要打一場不在兵書裏的硬仗,
等大軍趕到時,他要把張三和白紵的腦袋插上城頭。他決定強攻。身邊是一群人困馬乏卻又忠誠凶狠的精銳騎兵,他喊了句羌語,
一隊約三十人的鐵鷂子出列,紛紛從行囊中提出引火球。引火球的薄鐵外殼上有逆刺一百四十二個,中貫麻繩一丈許,甩出後可以釘在城門上。球內炸藥配以硝、磺、碳及碎鐵,配製好的炸藥用多層紙反複包裹成球形,由引線引爆後,碎鐵四射,炸力驚人。
李四做了個手勢,餘下鐵鷂子們紛紛從馬鞍邊解下短弩,上箭,
將提著引火球的三十個鐵鷂子圍在中間,排成衝鋒隊形。長途跋涉後,鐵鷂子沒有休息,李四拔出劍,進攻開始了。夜色中,張三透過垛口見百餘鐵鷂子向著城門衝鋒而來。四周
的騎兵齊刷刷舉起短弩,瞄準城頭,隊伍中間的鐵鷂子紛紛用火把
點燃引線,邊縱馬飛奔,邊掄圈甩起一個個引火球。黑暗中,一個個燒著引線的引火球流光飛舞,迅速逼近城門。張三毫不猶豫,瞄準隊伍中間火球最多的一處,扣下神臂床子
弩的懸刀。隻聽城頭一聲弓弦巨響,粗大沉重的鐵翎箭射向衝鋒隊伍正中,直接貫穿了一個鐵鷂子的身體,帶著巨大慣性繼續射中後
一匹戰馬,隨後的五六個鐵鷂子躲閃不及,被倒地人馬絆倒,一片
馬背上一排弩箭射向城頭。
張三抱頭趴在垛口女牆下,一片弩箭疾射而來,多數打在城牆上,發出鐵石撞擊聲。少數穿過垛口,射中插在木樁上的人頭,弩箭勁大,帶得人頭後仰而倒。張三爬過去,拔掉人頭上的箭,扶起木樁,將倒下的人頭一個個扶起在垛口後。
李四立馬,於陣後觀戰,他望著城頭垛口後人影前倒後繼,而兵臨城下的鐵鷂子百騎卷沙,一片甩動著的引火球飛向城門,啪啪啪釘於城門之上。忽聞群馬悲嘶,城門前滿地的鐵蒺藜紮入馬掌,戰馬或躍或倒,亂軍中十幾個鐵鷂子摔下馬背,慘叫著在滿地鐵蒺藜中打滾。城門上的引火球眼看要炸,城下亂做一團的鐵鷂子紛紛撥轉馬頭,催馬撤離。張三眼見正是時機,跑到第二架神臂床子弩後,對準人群密集處,再射一箭。隻聽轟一聲巨響,城門上的引火球炸出片耀眼強光,厚實的城門未被炸穿,腳下城牆顫抖,張三跌坐在地。他爬到垛口後張望,見第二箭將一個鐵鷂子和**戰馬一箭貫穿,人馬同斃。
起風了,除了城門燃燒的劈啪聲,天地一片寂靜。鐵鷂子殘部八十餘人後撤一段,李四做了個手勢,隊伍撥轉馬頭,麵對鳴沙堡一字排開。
李四望著熊熊燃燒的城門,最多半個時辰,城門就會化成廢墟。
馬的十幾個鐵鷂子皆被炸死。離城門兩百步遠,七八個鐵鷂子屍橫於月光下,兩個被張三射死,其餘被衝鋒馬隊踩死。
張三開了殺戒,第一輪衝鋒,二十一個西夏最精銳的鐵鷂子騎兵命喪鳴沙堡。他縮回腦袋,貓著腰爬入了城門上的五星池中——為防火攻,修築城門之時,會在木城門上建一個水池,城門著火時,就開閘放水滅火。他在五星池邊摸了半天才找到機關,猛掰下去,隻聽轟一聲巨響,滿滿一池水從閘口傾瀉而出,結結實實潑在城門之上。青煙頓起,一片劈啪木裂聲中,城門大火被澆滅。
李四坐在馬背上,盯著深沉夜色中的鳴沙堡,淡淡說了一句羌語。
隊伍沉默片刻,一個鐵鷂子策馬出列。
他收集了餘下的十幾個引火球,雙手抓緊甩繩,左右各提起六七個沉重的引火球,策馬來到李四跟前。李四點燃了引火球長長的引線,鐵鷂子雙腿猛夾戰馬,率先衝向鳴沙堡。餘部一字排開,持弩上箭緊隨其後,第二輪衝鋒開始了。
張三見狀跑回垛口後,飛速絞開左右兩架床子弩弓弦,將鐵翎箭放入床子弩的空槽,提起弩柄用胸口頂住,左手食指緊扣懸刀,瞄準那個突擊赴死的鐵鷂子射出一箭。那鐵鷂子騎術不凡,雙手各提著一堆沉重引火球,僅靠雙腿夾住馬俯身左傾,令戰馬斜刺前衝,
躲開了第三箭。張三跑到另一架床子弩後再射一箭,第四箭也射空了。
張三忙趴在女牆下躲避。弩箭飛向夜空,勢盡後頓成一片箭雨撲向城頭。
張三鑽進床子弩下,隻聽頭頂的床子弩傳來劈劈啪啪一陣聲響,一支箭鑽過縫隙,射中張三右腿。張三又疼又怕,咬牙拔了幾下,箭頭有倒鉤拔不出來。衝鋒中的鐵鷂子射出了第二輪箭,箭雨紛紛,張三蜷縮一隅,發著抖,抱著頭。
引線即將燃盡,那突擊鐵鷂子勒馬在滿地鐵蒺藜前,飛身下馬,提著雙手十多個引線燃盡的引火球跑向城門,隻聽轟一聲巨響,城門被炸開半邊,才澆滅的火漸漸複燃起來。城下鐵鷂子見城門已炸開,一部分持弩上箭對準城頭,以防守軍探身射殺,另有十幾個拿起戰斧,下馬踢開滿地鐵蒺藜,向城門衝去。
張三探出頭見床子弩上插了許多弩箭,他哆嗦著拗斷腿上箭杆,爬出床子弩下,跑向垛口。城下已經傳來鐵鷂子對著城門裂縫刀劈斧砍之聲。他見油鍋已沸,便用一旁的撬杆插入油鍋鐵把,用肩扛著緩緩上撬。滿鍋沸油傾斜而出,從瀉口衝下城頭,正澆在那十幾個砍破城門的鐵鷂子身上。一片慘叫聲中,張三放下撬杆,捂住耳朵無聲哭了。
城前成了一片修羅場,星月寒光照著這幅油鍋地獄的景象,遍
地的鐵蒺藜外十幾匹戰馬望著主人哀號漸弱,終於死在滿地滾油
李四立馬督戰於陣後,他透過被炸開半邊的城門望去,鳴沙堡裏並無守軍,唯見一片空**寂靜。張三放下撬杆,拔掉插在人頭上的箭,將之前箭雨中倒下的腦
袋一顆顆扶起,重新撐在垛口後。李四疑惑望去城頭,垛口後出現的一張張臉無聲無息,沉默堅決。這樣的守軍他沒遇到過。他心疑有詐,擔心守軍突擊。可那垛口後始終隻有幾十人,他
又懷疑城內駐軍不多,猶豫間他下令後撤百步,心想等到天亮再攻。
他的目光緩緩從鳴沙堡的西牆移到南牆,又移到北牆。他腦子裏飛速轉著各種戰法:築山臨攻、鉤梯爬城、軒車攻城、雲梯攻城、隧道攻城、穿突城牆、蟻附攻城……以現有的兵力武備,他的目光最終還是落在了已經破開一小塊城門的西牆。他見鐵鷂子人困馬乏,傳令原地休息。穿著沉重鎧甲的鐵鷂子們立刻下馬,閉目靜坐休息,無人躺倒,軍容肅穆。
張三躲在垛口後盯著撤後的李四,第二輪衝鋒他用滾油澆死了十幾個鐵鷂子,雖然腿上中箭疼得哆嗦,但李四身邊的鐵鷂子也隻剩下六十餘騎。
寅時過半,再有一個時辰天就亮了,那時單兵孤城就會暴露。
張三望向城頭那個機關,機關的手柄上雕著一個紅漆骷髏,月
“呃……”他對廚子道。廚子靜靜望著前方。張三抓起插著廚子腦袋的木樁,將廚子腦袋探出垛口,斜擱在
城牆上,故意讓插在木樁上的人頭剪影露出端倪。李四看到歪出垛口的原來是一顆插在木樁上的人頭,恍然大悟。狂怒的他一刻也不想再等。寅時三刻,鐵鷂子起身上馬。第三輪衝鋒開始了。張三貓著腰一瘸一拐跑到那個機關邊,緊緊抱住那個雕著紅漆
骷髏的手柄,轉頭透過垛口,盯著疾馳而來的鐵鷂子。中計而來的鐵鷂子越跑越近,張三渾身顫抖起來。幾個前鋒跑到滿地鐵蒺藜前下馬,迅速踢開鐵蒺藜,辟出一片
幹淨地。後隊邊放慢速度逼近城牆,邊持弩警戒對準城牆。
李四見城頭無人應戰,更確信鳴沙堡城防空虛,一擊可破。他拔劍指向孤城,戰馬刨著鐵蹄,鼻子噴著粗氣,鐵鷂子們齊齊拔刀,發出複仇的呼哨,衝向被炸開的城門。
張三抱著那個機關手柄,用盡全身力氣往前一推。隻聽城門洞中部傳來巨響,一扇厚重懸門從門洞上的暗槽中落
下。門上釘有長釘,塗著防火攻的厚泥。
釘死。餘下的未來得及後撤,張三已跑回垛口後,抄起一個火把,
冒著嗖嗖一片弩箭,猛探出身點燃了累答網兜中那箱震天雷的引線。他腹間一涼,一支弩箭穿透捍腰,射入腹中。他縮回垛口後,捂住汩汩冒血的傷口,等待片刻,於引線燃盡
時拉開了那個牽繩的活結。那塊城頭用牽繩兜底的累答打開,一箱燃燒著引線的震天雷墜
向城下人馬。一片耀眼火光伴隨著巨響炸亮黑夜。大地震動。天亮了。先是東方一線,接著殷紅浸透天際,徐徐暈開,潑作金黃。城下寂靜,四周漸亮,霞染萬頃,逼退殘夜。城下人仰馬翻,
一片腥血熱肉。張三取下脖子上的铔鍜,卸下沉重的胸甲,之前塞在懷裏的那卷版圖掉在跟前,他取下臂鞲、肩吞、掩膊、腹吞,咬牙拗斷了小腹上的箭杆,慢慢取下了被射穿的捍腰。
他試著想拔出腹中弩箭,箭帶倒鉤,斜入腹中勾住腸子,他拔不出來。他開始渾身發冷,身上隻剩件頜領平素紋汗衫,腰上綁著的暗袋已被血浸透。他喘了會兒氣,咬牙撐起身子透過垛口望去,
城下僅餘三十來騎。他坐回垛口後,一麵歸義軍旗棄在身邊女牆下,
此刻的大患鬼魅磧開闊深沉,於無聲處,硝煙孤騰在野狗山上空,
晨風攜沙而來,越過沙壟,飛上城頭。城牆下傳來了鐵鷂子刀劈斧砍的破門聲。朝霞中張三垂頭盯著捂在肚子上的軍旗,痛得微微顫抖。他想
起水桶西施總罵他窩囊,便無聲笑了笑。他射死了虎狼,一人獨守鳴沙堡,連射帶炸、連燒帶澆,一人殺了七十多個鐵鷂子,這事就算他告訴水桶西施,水桶西施也不會信。
他凝望著晨曦瑰麗的蒼穹,一股他從未感到過的眷戀,帶著對
水桶西施和小碗的許多愧疚,飛向朝陽。他想留句話,李四在沙地上教過他兩個字。他展開手上軍旗,蘸著肚子傷口裏湧出的血,在義字右邊寫了
個碗字。他想李四說的另一個婉也不錯,但還是小碗好,要是個大碗,
就更好了。他也想給水桶西施留個信,於是他在義字左邊摁了個血手印。太陽出來了。李四見城頭緩緩升起一麵歸義軍大旗,旗上繡著個義字,義字
右邊有個碗字,左邊是個血手印。太陽繼續爬高,映紅天際,灑下光和熱。李四見駐守城頭垛口
後的,皆是亡者頭顱。
金色晨曦中,那旗上的義字迎風招展,獵獵作響。
鐵鷂子殘部望著歸義軍旗,沉默佇立。那天晨光透亮,四野清風,李四帶著兩個侍衛登上了鳴沙堡的
城頭。張三捂著傷口,倚著旗杆半躺在地上,望著一身白衣的李四在
朝霞中向自己走來。他算了下舞姬們應該已經到了敦煌,勝利地笑了。他打開腰間暗袋,摸出了那遝血染的銀票,清晨的風中,他放
開了手,染血的紙片隨風而起,帶著他曾經的許多希冀,飛入耀眼
的晨光。李四走到張三跟前,他看到那卷版圖掉在地上。他什麽也沒問,張三淡然一笑,倆人靜靜對視了一會兒。正門牆頭之上,李四扶張三坐起身,讓他靠在自己懷裏。張三咳出一口血,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倆人一齊望向西方,金色的地平線上,一支西夏大軍正浩**而來。風吹開地上那卷版圖,圖上寫滿了李四的標注,張三的血染紅
了宋地。張三從腰間暗袋摸出那方金印還給李四,李四接過沾血的金印
立在版圖上敦煌那處。
那天李四凝望著眼前景象,恍惚間看到了一些未來。
一年後敦煌曹氏為西夏所滅,第六代歸義軍節度使曹恭順率千騎投降西夏;兩年後,西夏文頒行,設蕃字院,河西往來文書,均開始使用西夏字;四年後,西夏建國;七年後,西夏軍設伏於好水川口,圍殲宋軍。
版圖上的金印在朝陽中熠熠生輝,另一些未來李四卻無法看清。
十二年後,於天授禮法延祚十一年,弑母殺妻的他奪了與兒子定親的沒藏氏,被屈辱複仇的兒子寧令哥一刀削掉鼻子,痛極流血而死,他沒能死得重如泰山,享年四十六歲。
一百九十三年後,蒙古攻陷興慶府,焚毀所有西夏文字史料,末帝出城投降,西夏滅亡。黨項一族成為蒙古屬民,歸係色目人,蒙古語譯為唐兀,黨項之名,至此再不見於載籍。
那天張三凝望著高邈天空,看到自己正抱著小碗,水桶西施笑嗬嗬地靠在他的肩頭,一家三口和套著張三犁的馬一起站在片稻田裏。他一直沒能想出馬的名字,撮鳥說過項羽那匹馬名叫烏騅,要不就叫它烏騅吧……張三緩緩閉上了眼。
此生八百裏,從子時冥冥,到辰時昭昭,從月照鴻毛,到日出泰山。
那天李四抱著張三的屍首在鳴沙堡城頭坐了很久。
城下,鐵鷂子殘部一字排開,橫刀立馬,肅穆以對。
城前,西夏大軍正披著血光朝霞,浩**而來。
那天李四離去時,沒人將孤城上的軍旗降下。歸義軍旗逆光飄揚在晴空之下。那是張三的婦人之仁,那也是張三的芻狗一念,以鴻毛,以泰山。初稿於 2018/4/24 18:38二稿於 2018/6/23 03:18三稿於 2018/6/24 23:06四稿於 2018/8/27 23:28五稿於 2018/8/29 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