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眼前是片火海。

他呼出的每口氣都是燙的,炎熱透過皮肉,滲入五髒六腑,熱風烘著骨頭,吱吱作響蒸幹血髓。他心下慌張,深吸一大口氣,盼這口氣能是涼的,但火海廣大,燒得轟轟作響,吸入的下一口氣還是燙的。

火海邊李四走在沙灘上,金沙灘上布滿了碧綠骷髏。這些骷髏

望著他,一齊張開嘴巴,像是要訴說什麽。“什麽?”他呼出一口火焰問。骷髏們張開嘴巴,吧嗒吧嗒開合著頜骨關節。天上是龍腹般連著的層雲,紅得鮮豔,明暗相間,邊緣金黃透亮。

雲層間傳出隆隆作響的鼓聲。“去哪兒?”李四衝天問。一排火浪拍在金沙灘上,轟隆隆退下,

的火,烈焰轟一聲躥起,眼前煙霧彌漫,嗆得他咳嗽起來。李四咳醒時張三正在烤馬肉。李四坐起身,一副冷鍛鐵打的九斤半銬子壓在脖子上。他吸了

口氣,肋下劇痛。太陽正懸,白晃晃的光刺得他臉皮焦疼。

地上生著堆火,引火的是李四那匹死馬的馬鞍和馬褡褳裏的書。有李四一直隨身帶的《孫子》、《野戰歌》、《太乙金鑒訣》這幾本兵書,還有一本《老子》。風吹開白麻紙頁,粘頁冊裝的書在大患鬼魅磧的熱風裏一頁頁翻過。

張三蹲在一小堆火邊,拿著李四的腰刀放在火上烤,腰刀上插著一串馬肉,他轉動刀把,馬油滴進火裏,火焰吱吱大了些,張三又往火裏扔了本《孫子》。

李四伸手想奪回那本他隨身多年的《太乙金鑒訣》,張三把書

扔進了火堆,“你認字?”李四看著燒著的兵書,“你不認字?” “看你不像是鐵鷂子,你是西夏的文官?”“算是吧。”張三又把《野戰歌》扔進火堆,“水糧都被風卷走了,往後怎

麽辦?”

李四指指不遠處的活馬。

“這馬不喝水能再撐兩天,等馬走到渴死,我們一頓吃飽馬肉,喝足馬血,加上你水囊裏的水,能撐到小屯城。”李四道。“這馬救了我的命。”張三把刀從火裏移開,指向李四。李四

從刀尖上取下塊馬肉。“給口水。”李四嚼著馬肉,嘴角幹裂滲血。張三沒理他,默默嚼著肉。從出逃到現在,他十幾個時辰沒吃

過東西了。刀上總計插了七塊碗大的馬肉,倆人各吃了兩三塊就飽了。

“天太熱,肉留不到明天。臭肉吃了拉肚子,沙漠戈壁裏就是個死。”張三打了個長長的嗝,從刀上取下最後兩塊肉,一塊扔給李四,一塊往自己嘴裏硬塞。“這頓全吃了,能頂兩天。”

倆人坐在地上伸直脖子費力咽下滿嘴半焦半生的馬肉,鼓著腮幫子一起發了會愣。李四噎住了,吐了嘴裏咽不下去的肉,死死盯著張三身邊的水囊。

張三拔開羊皮水囊塞子,自己喝了一大口,又塞上塞子。“給口水,我渴得不行了。”李四道。張三拍拍肚子站起身,撿起火堆邊李四的腰刀用力擲出,烤黑

的腰刀被扔在遠處的沙地上。張三向西指著茫茫一片問:“怎麽走?”

“轉過身走十步,臉朝下趴在沙地上,不許回頭,我辨好方向

“你找死?”張三朝李四肩膀踹了一腳,傷口牽動,李四咬牙道:“隻有這點水,你若學會如何辨方向,還留我幹嗎?”

張三狠狠嚼著,艱難咽下最後一口肉,起腳對準李四受傷的左肋橫踢過去,李四夾緊手臂,護住肋下,強忍著痛喘了會氣,抬起頭切齒道:“小意思。”

“嘴硬。” 張三拔出夏國劍,李四冷冷抬起眼。張三和李四對視了一會兒,覺得瘮得慌,收回劍憤憤道:“你

的小命在我手上。”“彼此。”李四道。天空碧藍,無雲無風。太陽燒得西麵地平線上的空氣像水一樣

在流。張三背對李四趴在沙地上。 李四從懷裏摸出一支羌笛,五孔的雙管羌笛上沒有常見的玉墜

或流蘇掛飾,管身由兩截一樣長短的獸骨製成,看不出是什麽骨頭,

用皮繩並排綁著。管頭插著竹簧。他把獸骨羌笛垂直插在沙裏,在羌笛影子的頂點按了個坑。張三屏息側耳,聽不到李四那兒有任何動靜。“撮鳥,好了沒有?”

“等小半炷香。”“沙子好熱。”

“趴著。”太陽西移,笛影隨之緩緩移動。驕陽似火,大患鬼魅磧一片死寂。張三趴在沙地上,李四盯著笛影,馬站在不遠處,看著眼前一幕。

又過了一會兒,李四在偏移的笛影頂點又按了一個坑,然後在兩個沙坑之間連了一道橫線,又在沙地上畫了一條與橫線垂直的豎線,他抬頭看了看太陽的方向,在豎線向著太陽的一端做了個標記,最後他在橫線左邊那頭畫了個箭頭。

張三動了一下,李四警惕抬頭,張三伸出一隻手撓了撓背。李四隻留下那個向西的箭頭,抹掉了其餘痕跡。“起來吧。”張三灰頭土臉爬起身,牽馬走過來,看著地上指向正西的箭頭。李四站起身,身上的九斤半發出鐵鏈碰撞之聲。張三解下身上十幾斤重的水囊掛在馬鞍上,“你個文官為什麽

要跟著鐵鷂子斥候去前線?”“探探地形。”“窮酸餓醋的撮鳥,放著安生日子不過到這來瞎琢磨。”“燕雀安知鴻鵠之誌。”“燕雀有什麽不好?燕雀屋簷下做個窩,唱著歌孵著蛋多好!

鴻鵠是什麽?”張三照著地上畫的箭頭方向起程。

上征途。張三大笑,“那不就是撮鳥嘛!你說,一樣是飛回去生蛋,燕

雀的誌怎麽就不如撮鳥的誌了?”一陣熱風卷過灼熱地麵,揚起層煙霧般的濁氣,籠罩著饑渴行

進的倆人。張三牽著韁繩,走在馬左邊,李四走在馬右邊。“要是能碰到從小屯城來的商隊,就有水糧了。”“不會再有商隊了……”“你怎麽知道?哎!你走快點!”“我走不快,我這骨頭斷了。”“肋巴骨斷了不用接,能自己長好,快點走!”李四走得辛苦,九斤半壓在鎖骨上,鐵鏈子**著,毒太陽烤著,

步子大了就牽動肋下,疼痛難忍。他看了看馬,腳故意一崴,摔倒在地。“起來!”“我傷得重,得騎馬。”李四蜷縮在地,捂著肋下虛弱道。張三猛揮劍鞘,朝著李四脊梁骨狠狠抽下。“別裝了!”這一下打得脊椎嘎巴一聲響,又震動了傷處,李四痛得眼前一黑,

暗暗發誓一定要把張三挫骨揚灰。他怕張三再打,默默起身,並無

解釋,恨恨向西走去。倆人一口氣走了一個時辰,越走越慢,直到李四再也走不動。“水。”他喘息道。張三看到不遠處有個骷髏半埋在沙子裏,已被風沙磨淨了毛發。

他過去拿起骷髏,倒掉沙子,掰掉下頜,隻留半圓的頭蓋骨。他小心翼翼拔開水囊塞子,往骷髏碗裏倒了一丁點水。李四接

過骷髏碗一口飲幹,又滋滋吸吮起骷髏骨頭縫裏的水。張三看著李四埋在骷髏碗裏的側臉,毒太陽下打了個冷戰。“加水!”李四啞著嗓子道。張三奪過骷髏碗,扔進馬鞍邊的褡褳裏。倆人口幹舌燥不再說話,向西繼續跋涉。李四每走一個時辰就

停下用笛影矯正方向,張三按照說好的規矩趴在地上等,如此相安無事,走走停停直到晚上亥時終於不見天光,荒漠裏漆黑一片,倆人停下步來。

張三拿出骷髏碗倒了點水,自己喝掉大半,剩下一小半給了李四。“今天走了得有七八十裏吧。”“最多六十裏,還剩三百多裏。”李四接過骷髏碗慢慢吮,舍不得把水一口喝光。夜風乍起,白天的熱浪成了寒風,四下沒有任何可以生火的材料,李四伸舌頭舔幹淨骨頭縫裏最後幾滴水,把骷髏碗扔進了馬褡褳。

又饑又渴的馬發出隨時都會倒下的喘息聲。

“你在想怎麽趁我睡著弄死我?”張三問。

李四捂著左肋躺倒在地,“要麽你不睡盯著我。要麽殺了我。”

“你死了,誰辨方向?”

“解開我的銬子,把水交給我,我饒你一命。”

“找打。”張三舉腿要踢。

“再打,明天走得更慢。”

張三硬生生止住了腿,站在原地。

李四裹緊白袍,蜷起身子,打了個哈欠閉上眼,不一會兒打起

了鼾。

張三摸了摸馬的額頭,望著西方想了一會兒,牽著馬輕輕離開了睡著的李四,爬上了邊上的一座沙丘。他打開水囊,倒了一點水在手心,馬低頭從張三手心裏舔水,脖子上的皮激得一陣哆嗦。他把馬留在沙丘上,輕輕從沙丘另一頭下去,把水囊埋在沙丘下的沙地裏。他沒做任何標記,盯著埋水囊的位置看了一會兒,邊退回沙丘頂上,邊抹平了埋水的這一溜腳印。

沙丘下李四的鼾聲停了。“張三。”他喊了一聲。張三卸了馬鞍,把韁繩綁在鞍角上,靠著馬鞍側襟坐下,揚揚

得意脫了軍靴。

寂靜中李四循跡而來,身上鐵鏈叮當作響。

張三看著自己的腳,沙子鑽進靴子,走了一天,腳底板磨出十幾個大大小小的血泡。

鐵鏈聲近,李四氣喘籲籲爬上沙丘。張三冷眼看著李四的腦袋從沙丘邊緣冒出,低頭用夏國劍鋒利的劍尖挑破一個血泡,用力擠出膿血。

李四捂著左肋,疲憊坐倒在張三對麵。“你把水藏起來了?我小看你了。”張三擠完最後一個血泡,蜷起身子抱緊夏國劍,倒頭躺下。雖

然水埋在李四不知道的地方,他心裏還是害怕,睜眼撐著。李四望著沙丘下無邊無際的荒漠,心頭惱怒,眼皮發沉,終於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張三聽著李四越來越響的呼嚕聲,這才睡去。

寒風中累壞的倆人呼嚕聲此起彼伏,忽然有幾個綠色的小光點從沙丘下的地裏浮出,飄到空中。緊接著更多綠色光點從地裏飄浮起來,然後燒成一團團綠色火焰。

倆人的鼾聲都變得不規則起來。夜色中隱隱傳來一片殺伐之聲,倆人同時驚醒。黑暗中那些原本隻有指甲蓋大小的綠光點同時燒大了,變成上

百個綠色火球,飄浮在倆人周圍。李四猛抬起頭,臉色蒼白如鬼,“你聽到有人在叫我名字嗎?”

“我聽到有人在喊我名字。”張三答。

李四擦去額頭冷汗,馬驚恐地站在原地,望著一團綠火緩緩飄近。“鬼火。”李四環顧倆人周圍上千團綠色火球。張三以前聽人說過大患鬼魅磧裏有鬼火。西域的規矩是見了鬼

火不能聲張,沒見過的人就覺得鬼火隻是個傳說。“你會不會念經?你們西夏人不都信佛嗎?”張三盯著一團飄近的鬼火嚇得腿軟。“張三……”張三聽到背後分明有個聲音在喚他。他汗毛倒豎,

那不是李四的聲音。他猛回頭,眼前隻有無邊夜色。李四慢慢伸出手,碰了下一團綠色的鬼火。“這火是冷的。”李四道。又一片殺伐之聲從李四背後傳來,其中混合著慘叫聲,刀劈劍

砍聲,馬嘶聲。李四回頭,見一支西夏鐵鷂子騎兵隊靜靜站在他身後。這隊騎兵茫然望著遠方,其中一個臉色蒼白的鐵鷂子策馬出列,拔出腰刀,行校閱軍禮。李四退了一步,繼而肅然,他舉起戴著鐐銬的手,憑空劍指前軍,回了個軍禮。“你幹嗎?”張三見李四站在一片鬼火中做出奇怪舉動,顫著嗓子問。

“你看不到他們嗎?”李四望著這隊騎兵,摸出懷裏那支羌笛。

寒夜深沉,這隊人馬站在原地,靜靜聽著,漆黑寒冷的天地間透出

一股悲涼。四下的鬼火紛紛滅了,隻留張三李四二人站在沙丘之上。“大夏軍在這和回鶻人打過仗,死了很多人。”李四把羌笛放

入懷中。張三驚恐四顧,“都散了?”“他們不會散。”李四抬頭望著星空,“不像你們,一把散沙,

永遠凝不成一塊石頭。”“我才不想當石頭。”張三走到馬身邊,疲憊坐倒,“你到了

小屯城後去哪兒?”李四沉默。“你不回家?”“我沒家。”“你不成家?”“天下大亂,無有安國。一國盡亂,無以安家。”張三打了個哈欠。寒風呼嘯的沙丘上,倆人蜷縮著和衣而臥,不一會兒都睡著了。夜空星意暗淡,四野風語闌珊。

次日辰時,張三被腳底血泡痛醒。他見李四還在熟睡,悄悄起

隻見沙丘上的李四不知何時探出了臉,正靜靜俯視著自己。張三望著初升的太陽懸在李四身後,把他襯成一個黑影,說不

出地詭異。“撮鳥,你辨方向吧,我不上來。”李四的頭慢慢縮了回去。“再離遠點。”沙丘頂上傳出李四的聲音。張三把水囊緊緊背在身後,罵罵咧咧向前挪了十幾步,腳上的

血泡陣陣刺痛。從出逃到現在已有四天,因為喝得很省,水還有一大半。

李四辨完方向喊張三,張三爬上沙丘,解開綁在馬鞍上的韁繩。馬奄奄一息垂頭站著,脖子上的皮都鬆了。張三拿起馬鞍又扔了,牽起馬朝著李四畫的箭頭出發。

“不給它上鞍,晚上睡著後就沒能拴住它的東西了。”張三摸了摸馬的額頭,“它活不過今晚了。”倆人一路西行,走了兩個時辰,大約走出二十裏。“給口水。”李四再也忍不住幹渴道。張三並不理會,繼續埋頭趕路。李四踉蹌跟了幾步,低頭喘了

一會兒,再抬起頭時,張三已經陷入流沙了。

李四後來常回憶起這一幕:張三臨死前把水囊扔給他了。

他就扔下張三走了,又或者他早知道咬了他的花條蛇其實沒什麽毒,“七步花條”隻是張三臨時編出來唬人的鬼話,那就不會有後麵的那些事了。

李四把張三拉出流沙後倆人又拚了場命,張三搶回了水囊,馬

脫了力,跪倒在地。倆人隔著馬,坐在地上喘氣。張三咽了咽幹澀的咽喉,往骷髏碗裏多倒了些水,隔著馬把骷

髏碗遞給李四。李四撐起身子,接過骷髏碗,咕嘟兩口喝光了水,

把骷髏碗扔回給張三。“我走不動了。”李四道。張三正把半跪在地的馬拉起來。馬拚了兩次力,第三次站起來了。張三望著馬,馬的大眼睛裏

映著張三。他打開水囊,倒了一點水在手心裏。“別浪費水!這一囊水都不夠它一頓喝的!”李四怒道。馬渴得難受,邊舔著張三的手心,邊用前蹄刨沙地。張三轉過身朝著李四屁股踢了一腳,“起來!”“照現在這麽走下去,十天都到不了,咱倆都會死。”空氣熱得嗡嗡響,倆人對視著。四下靜謐,聽得到彼此的心跳聲。

“這馬還能撐一會兒,我得騎馬。 ”李四捂著左肋,咬牙站起身,

張三無語。李四扒住馬脖子,馬不肯讓李四騎,原地轉起圈來。“臉朝後上馬。”張三拉住馬,蹲在地上,低下頭,拍了拍自

己的肩膀。“倒著騎?”“我牽馬走在前麵,難保你不趁機從後麵勒死我。”李四踩著張三的肩臉朝後上了馬。大患鬼魅磧的熱浪中,張三牽著快死的馬,馬上倒騎著李四,

倆人一口氣走了三個時辰,進入一大片白戈壁。四處都是風蝕而成的土礫堆,這些土堆千百年來寂守在此,奇形怪狀,各自林立,形成一片東北至西南走向的丘群。暮色漸起,炙風漸弱,已是酉時。

“白龍海。”李四道。

倆人放眼望去,死地蒼茫,殘陽中這些灰白的土堆表麵泛著鹽堿,反射出點點銀光。一座座白龍堆出沒在如浪層層的沙丘間,暮色下顯出一派瀚海恢宏。

張三停下腳步,“我走不動了。” 烈日西墜,倆人坐在沙地上休息。這一程走了約三十裏,離小屯城還有二百七十裏。

“馬快渴死了,老天爺給場雨吧。”張三疲憊躺倒。

“什麽狗?” 張三脫下軍靴,風吹著他血泡糜爛的腳底。

“芻狗。就是祭祀時用稻草紮成的狗。”李四摸了摸被鐵銬磨破的手腕,“在天地眼中,這匹馬和芻狗並無分別。天地不會因為馬快渴死了,就在這兒下場雨。這看似不仁,卻也是對眾生萬物一視同仁,隻有這樣,天下才不會亂套,萬物才有法度。”

“芻狗這事是誰想出來的?”

“老子。”

“你?”

“春秋時的人,姓李名耳,字聃,大家都叫他老子。”

“嗯,這個春秋老子很厲害,不是自己叫自己老子,是讓大家

都叫他老子。有沒有冬夏的老子?”“沒有。”李四愣了一下。 “昨天還是燕雀,今天成狗了,還是個稻草紮的狗。”張三小

心翼翼地倒出小半碗水,自己喝了大半,把剩下的遞給李四。李四接過水捧在手上,緩緩喝了一小口,在嘴裏含了一會兒,閉著眼睛慢慢咽下。天光更暗,冷風乍起。一隻沙蜥不知從何處爬來,張三朝李四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李四點點頭。

兩人起身分別從兩側包抄過去,沙蜥感到不對勁,停下打量。

張三摸出短弩拉上弦,撿了一顆小石子放入箭槽。

他咽了口唾沫,眯起眼瞄準,扣下懸刀,小石子嗖一聲把沙蜥

打翻在地。李四縱身一撲,一把抓起尚在扭動的沙蜥。“撮鳥!有肉吃了!”李四拍拍滿頭的沙,手上鐐銬嘩嘩作響,他忽地不動了,望向

張三背後。渴得奄奄一息的馬猛抬起頭。張三回頭望去,一頭狼不知何時出現在不遠處一座白龍堆下。那是頭身形健碩的老狼,四個白爪子,一對四白眼,嘴角一圈

髒硬的毛,嘴唇上一排黑斑。尾巴耷拉著,脖子緩緩鼓動著,喉頭

發出低沉的咕嚕聲,正陰沉盯著倆人。李四扔了沙蜥,一把扯住馬韁。老狼眼裏分明閃過一道綠光,更深的暮色中,它仰天嗥了一聲。沙蜥落地,飛速遁去。隨著老狼的一聲嗥,沙丘上冒出更多的狼頭。張三呆呆望著狼群。李四見北麵是一座三麵陡峭,一麵有坡的白龍堆,白龍堆下有

一棵死去的胡楊。那胡楊枝幹張揚,刺入天空,興許已枯死千年,

卻仍屹立不倒。“把劍給我!”李四沉聲道。

張三沉默半晌,解下腰間夏國劍,扔給李四。西風驟起,萬裏狂沙。李四解開頭冠,長發風中散開。“我使弩還行,可惜沒有箭。”張三道。李四緩緩拔出夏國劍,“天無絕人之路,送來這麽多血肉。”老狼眼中綠光更甚,天光漸暗,狼群齊聲長嗥。“狼群喜歡等到晚上進攻,這裏要到亥時天才全黑。我們還有

半個時辰!”李四把馬韁扔給張三,劍指北麵那座白龍堆,“你管

好馬,我去砍胡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