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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裏,陸菊人問楊掌櫃:爹,早上井宗秀來過?楊掌櫃說:你剛出門,他就來了,給剩剩提了半籃子桑葚,說是才從樹上摘的,還帶著露水。陸菊人說:你同意讓我去給他經營茶行了?楊掌櫃說:他說得怪誠懇的,我就應允了,讓他給你說去,他見你了?陸菊人說:爹你糊塗,我咋能管了茶業,他現在指望著茶行賺錢養隊伍哩,這麽大的事我能擔起沉?楊掌櫃說:他這時候需要人手麽,能幫就幫他,沒經營過那麽大的生意,慢慢學著經營麽,或者真就把那生意做好了。陸菊人說:那要做不好呢?楊掌櫃說:好不好你沒做呀。我當年開壽材鋪有個念頭就開了,這不一開就十幾年?他井宗秀沒想過當旅長,如今還不成了旅長?陸菊人再沒吭聲。剩剩嚷著肚子饑了,陸菊人就進廚房做飯。做什麽飯呢?她說:剩剩,吃不吃糊塌餅?剩剩說:我就愛吃糊塌餅!楊掌櫃也說:我給摘個嫩葫蘆去。院子角有著一個葫蘆架、一個絲瓜架,楊掌櫃去摘了個嫩葫蘆。糊塌餅就是在麵糊糊裏拌攪了葫蘆絲在鍋裏攤,做法簡單,特別好吃,卻攤起來餅容易爛,以前她攤過幾次,沒有一張攤得完整。陸菊人心裏想:我今日就攤攤,如果能把餅攤得完整,那我就答應井宗秀去經營茶業,如果攤得全爛成一片一片的,那就堅決不去。她將公公摘來的葫蘆用水洗了,切開,掏瓤,再用礤子擦絲,拌在和成的稀麵糊裏,打了兩個雞蛋進去攪勻,放上鹽和五香粉,就在鍋裏抹上油,開始生火。鍋燒熱了,一勺麵糊糊倒進去,一聲尖銳的嗞叫,趕緊用鏟子抹平抹薄。待到餅子成形了,試著用鏟子翻,竟然完完整整地能翻過來!等一麵烙過,再用鏟子又翻過來,還是完完整整!陸菊人都驚奇了,說:你不爛?!快速地翻,來回地翻,餅子熟了,囫圇了一張。陸菊人沒吭聲,待餅子全做好,端給公公和兒子吃了,她坐在門檻上想哭。楊掌櫃說:剩剩好吃不?剩剩說:好吃!陸菊人終於沒哭,心裏說:院門口要能走過什麽獸,那我就去。楊掌櫃在說:好吃了多吃幾張,別噎著啊。剩剩說:娘,娘,給我捶捶脊背!陸菊人想:鎮上能有什麽獸呢?過來給剩剩捶背,說:爺讓你別噎著你就噎住啦?!但是,陳皮匠從門口經過,扭頭往院裏看了一眼,看見了楊家人在吃飯,說:吃啥好的?楊掌櫃忙說:你吃呀沒?給你拿張糊塌餅!陳皮匠說:我不吃啦。楊掌櫃說:不吃餅了進來吃鍋煙麽,急啥的!陳皮匠說:我收了些貨,回店裏給人家結賬的。門口就出現一個獵人,背了簍,滿頭大汗。楊掌櫃走過去要看收的什麽貨,陳皮匠讓獵人放下簍,竟往出取了一隻被打死的豹貓,說這可以做手套皮領子,又提出一隻狐狸,說這能做圍巾,最後拉出一隻狼來,說:我熟過皮了,便宜賣給你,做個褥子。楊掌櫃說:你能便宜賣給我?陸菊人手捂住了心口。

陸菊人還是不肯相信自己就能去經營茶業,吃過了飯,她沒有領公公,也沒有帶剩剩,去了安仁堂。在她常常遇事拿不定主意了,就要找陳先生給她算一算卦。去了安仁堂,那裏仍是有許多來看病的人,原本該輪到她了,她總是讓別人先去看,見有一木盆裏泡著一條門簾,就沒吱聲蹲在那裏搓洗起來。陳先生也沒理會,給一個病人號脈,說:病了也沒啥丟人的,遺屎遺水有啥的,給你開五服藥,一切會正常的。就對坐在桌子對麵寫藥草的助手說:黃芪、人參、白術、甘草各一錢,當歸、陳皮各七分,升麻、紫胡各三分,肉豆蔻、補骨脂各五分。那病人看了一眼陸菊人,說:謝謝陳先生,治好了我來送個匾。陳先生卻已經在給另一個婦女號脈了,婦女說:我結婚八年了就是不生,你看看我真是命裏就沒一男半女嗎?陳先生說:你是軀脂滿溢,閉塞子宮,月經不調,坐不住胎啊。婦女說:我知道我這病,六年前抱養了一個兒子,那是在路邊撿的,撿的時候孩子臍帶纏在脖子上,瘦小得像個精光老鼠,哭都沒有聲,我抱回去用米湯油喂他,屎一把尿一把將他拉扯大了,隻說這一輩子就指望他給我養老送終呀,沒想他才六歲,才省些事,就出去尋他的親生父母,親生父母還就來認了他。這讓我心涼了半截,他咋是這樣喂不熟的狗呢?!陳先生說:這不怪孩子,甭說人,就是野獸都是這麽個天性麽,這命裏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聯。人常說生生不息,沒有說養養不息。孩子認親你不要阻擋,他就是知道他是從哪兒來的,該孝順你還是會孝順的。隻要都為了孩子好,兩邊的父母可以成親戚呀。婦女說:但我得自己有個親兒的,你一定給我看看,我硬掙著也要掙著生個兒的。陳先生說:那你就一定不要貪酒食。婦女說:我不貪了,我忌口。陳先生說:我給你開藥。對助手說:南星、半夏、羌活、蒼術、防風、滑石,上銼各一錢,水煎服一個月。婦女說:喝了這藥,就能成胎了?陳先生說:或許成胎。婦女說:或許?如果不或許呢?陳先生說:你隻要想著能成胎,一定要成胎,那就能成胎了。記著,不要怨恨現在的兒子。婦女口裏嘟嘟囔囔念叨著走了。陳先生說:我泡的門簾要晚上洗的,倒讓你洗了。陸菊人說:我也是閑著。陳先生說:你來要問我啥事?陸菊人說:求你給我算算卦。就坐到桌邊來,把井宗秀旅長要她去經營茶行的事講了一遍,說:我拒絕他吧,覺得他這是看得起我,信任我,可我真要去,他一個堂堂的旅長,怎麽就尋到我,我是個寡婦,我怎麽去?何況我幹得了嗎,如果讓老鼠拉車,那老鼠會把車拉到床底下去了,壞了人家預備旅的事,別人恥笑還罷,這罪過我承擔不起啊!陳先生說:就為這事糾結?陸菊人說:我都愁死呀!陳先生說:你給我說實話,你對井旅長咋樣?陸菊人雙手扶到膝蓋上要站起來,但沒有站起來,手又放下去,說:楊鍾在的時候認他是孩子的幹爹,孩子的爺爺也喜歡他,常來往的,都是熟人。陳先生說:那我給你說,喜歡一個人,其實是喜歡自己。你把自己想多了,你就有了壓力,把自己放下,你就會知道怎樣對待你的日子,對待你要做的事和做事中的所有人。陸菊人說:你讓我想想。陳先生說:你想想。陸菊人把洗好的門簾拿去院子裏晾了,回來,卻說:陳先生,經你這算卦,那我就應承他了。陳先生說:我沒有給你算卦呀。陸菊人說:還有啥讓我洗的?

陸菊人幫著陳先生還洗了一件被單,輕快地往回走,老皂角樹下又有了兩個人在強嘴,一個說:我是借了你的錢,上月初五不是給你還了嗎?一個說:你哪裏還了,還了我能不記得?一個說:我訛你了?一個說:你就是訛我!一個說:皂角樹在這兒,我敢對著皂角樹發咒!一個說:給皂角樹發咒?心不虛咱到130廟裏去,誰說了謊話,地藏菩薩會讓誰口舌生瘡,說不了話,咽不了食!一個說:去就去!看見了陸菊人,拉住說:楊家嫂子,你給我去廟裏見個證。三人就去了130廟。廟門敞開著,院子裏沒有見到寬展師父,往大殿走,籬笆外的路上卻趴著一隻蟾,渾身深褐,有著黃的斑點,眼睛發亮,肚子圓圓的,連同脖子下都鼓鼓囊囊,卻沒有嗚叫。陸菊人隻覺得可愛,說:咋在路上,別人踩著你啊。俯身用手掬起來要放到草叢去,蟾卻一蹦,瞬間不見了。陸菊人驀地想起井宗秀說過金蟾的話,怎麽偏偏這時自己碰著蟾,她站在那裏愣了半天。兩個強嘴的人還在不依不饒地爭執,陸菊人就進了大殿,仍沒見寬展師父,就跪下去雙手合十看著地藏菩薩像心裏默念:我是蟾變的?還真是金蟾變的?突然一聲響動,如風倏忽刮起,是尺八之音。循音看去,寬展師父坐在菩薩像座基的右邊地上,柱子擋著,她進來時沒有發現。尺八的曲子和那次師父在壽材鋪吹的一樣,陸菊人知道那叫《虛鐸》,陸菊人輕聲叫道:師父!寬展師父還在吹尺八,似乎沒聽到,但陸菊人認定師父是聽到了。她把強嘴的兩人叫進來說:你們在這兒發咒吧。兩人就跪在那裏發咒,《虛鐸》之音顫動著,觸碰在殿的立柱上,牆壁上,又反彈著到了殿的梁上,幽然蒼勁,如鍾如磬。陸菊人就再沒有給師父說話,磕了個頭,站起來返回。那籬笆外的路道上,樹蔭一片,日光點點,竟然又是趴著了那隻蟾,深褐色背上的黃斑閃著燦亮。

三天裏,井宗秀把茶行和茶作坊整合了,重新掛了牌子,牌子上沒有了井家二字,隻寫著渦鎮茶行。開張的那天,井宗秀沒有讓陸菊人事先就到茶行裏去,而是日頭正端,他脖子上搭了那條布巾,牽了馬過來請她。陸菊人死活不上馬,說她坐不了,會摔下來的。井宗秀說:你坐上去我牽著。陸菊人驚訝著井宗秀張揚膽大,就說:這成什麽體統,滿鎮子的人拿眼睛看哩,你是大旅長,給一個寡婦牽馬?!井宗秀說:正因為鎮上人預備旅人都看著,我偷偷摸摸讓你管茶行,對你不好,對我也不好,我就要讓所有人看著,我井宗秀高頭大馬請的不是一個寡婦,而是茶行的總領掌櫃!同來的鞏百林、陳來祥一夥人不容分說,就把陸菊人連拉帶扯到馬背上,前呼後擁地去了茶行。

使陸菊人沒有想到的是,就在她到了茶行大門口,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竟然寬展師父也在那裏吹尺八。陸菊人趕緊下馬,上前雙手合十,說:師父,你咋也來了?寬展師父隻是吹奏尺八,騰不出手口回應。陸菊人埋怨井宗秀,說:你請的師父?尺八是禮器法器,你讓她在這兒吹奏?井宗秀說:尺八是禮器法器,今日就是樂器麽!

***

茶行在渦鎮上有一個總店,在老縣城,龍馬關,甚至方塌、三合、麥溪、桑木各縣也都有分店,但陸菊人隻經管茶行了十日,就出了兩樁大事,天一下子要塌了。總店管收貨發貨的夥計姓譚,此人五短身材,其貌不揚,但雙手能打算盤,更厲害的記性超強,凡是一年之中哪個分店盈餘還是虧損,鎮上人誰買了茶沒付款,茶行又欠著誰的茶錢,他說出來和賬簿上的記錄一模一樣。譚夥計一年前相中了鎮上糍粑店的女兒,常常給那女兒買絲綢絲線頭油胭脂,還送了一副銀鐲子。陸菊人一來,先清理茶行的賬目,姓譚的私吞了一筆貨款和那女兒私奔了。而不久,龍馬關分店的方掌櫃又突然死去。龍馬關分店在整個茶行裏經營最好,陸菊人是鞭打快牛,讓龍馬關分店再擴張,方掌櫃就收購了店鋪左鄰右舍的四間門麵房,簽合約的當晚叫了一幫人喝酒慶賀,一直喝到五更,站起來還要去拿酒,一頭栽下去人就翻白眼沒了氣。接連出了兩樁大事,茶行裏一時混亂,茶作坊的領班姓殷,他和陸菊人沒怨沒仇,卻就是看不慣陸菊人,當方掌櫃的屍體從龍馬關搬回來,好多人哭鼻子流眼淚,他竟哼哼著冷笑。旁邊人說:人都死了你還能笑出來?他說:女人陰氣重麽,尤其是寡婦。去搬屍的有蚯蚓,蚯蚓說:你說誰呢?殷領班壓根兒把蚯蚓沒拾在眼裏,繼續說:她命硬麽,自小就沒了娘,來楊家做童養媳,還沒合房,婆婆就死了,接著好好的兒子傷殘,楊鍾才多大呀又身亡,尋誰當不了總領掌櫃偏讓她當?!蚯蚓站在了他麵前,跳起來扇了他個嘴巴。殷領班挨了打,一腳把蚯蚓踢倒在地上,蚯蚓的頭上就出了血,蚯蚓打不過殷領班,但他爬起來,往殷領班身上撲,撲一下,被踢出去,再撲一下,還是被踢出去,血糊了蚯蚓的眼,還是往前撲。夜線子正好過來,罵了一聲:打你娘個×哩!鎮住了殷領班和蚯蚓,但殷領班的話卻傳開來。嚼舌根的人多了,連夜線子也覺得殷領班說的還有道理,給杜魯成說:恐怕是不能讓女人當總領掌櫃的。杜魯成說:你也聽閑話啦?夜線子說:上次有人議論旅長和陸菊人好,我那時不信,這次他讓陸菊人當總領掌櫃,這還成真的啦?杜魯成說:別胡說!旅長和楊鍾是發小,會有啥事?姓殷的那是個小人!夜線子說:姓殷的是個小人,可何必讓陸菊人去當總領掌櫃啊。杜魯成說:周一山說她是金蟾麽。夜線子說:金蟾?她是金蟾托生的?!杜魯成說:你把意見給旅長說。夜線子說:你都不去說,我也不說。

風言風語陸菊人當然也都知道,她沒有吭聲,亡羊補牢著,一方麵直接辭退了姓殷的,製定了收貨發貨的規章製度,一方麵自家壽材鋪出了一副棺,再給了二十塊銀圓,安葬了方掌櫃,還答應了方家的兒子也到茶行幹活。一連數日,忙著處理事情,人勞累得瘦了一圈,花生就陪著她,到飯時勸她吃飯,到睡時提醒她睡覺。而在街上了,總有人看見她們了就交頭接耳,花生便拿眼睛瞪那些人,又故意和陸菊人說這說那,不讓陸菊人再聽見,自己的臉倒陰著,顯得拉長了許多。陸菊人說:笑笑。花生說:你笑了,我再笑。陸菊人笑了,花生也就笑了,陸菊人便催花生回家歇去吧,別寸步不離,說:我也要回家洗個澡呀!支開了花生,陸菊人卻去了馬瞎子推拿店。

周一山沒事的時候常在推拿店,他已經上了癮,一天不推拿,就像感冒了一樣,渾身的難受。陸菊人一去,周一山還趴在**,說:哎喲,你咋來的?陸菊人說:走來的。周一山就不推拿了,要馬瞎子避開,他說:旅長讓我去看你,我說不用去看,她會來找你或者我的,你真的就來了。陸菊人說:你說我是金蟾變的,有這話?周一山說:這話我是給旅長說過。陸菊人說:那你看看我是口裏吐金呢還是點石成金?我倒是去了沒幾天,姓譚的裹了五十個大洋跑了,方掌櫃又死了,光給他家安葬費就二十個大洋。周一山說:沒了百十個大洋都是小事,而要命的是人言可畏。陸菊人怔了一下,說:人都說你是奇人,你真的啥都知道。周一山說:你心裏肯定罵我是奸人呢。陸菊人笑了一下,但她笑得像在哼,而且立即在說:我以為你和旅長都在這兒,他不在,那我就給你說吧,我是個婦道人家,頭發長,見識短,才接手了這茶行,沒想到接連出事,也惹得人說三道四,我現在是拿著火把進山洞,一進洞火把就滅了,非常恐慌,非常害怕!花生勸我不幹這個總領掌櫃了,剩剩他爺也說還是回來經管壽材鋪吧,我是整夜整夜睡不著了,不知道我該怎麽做?周一山說:你坐下,先呼呼氣,人一旦被恐懼控製了,就沒法冷靜下來想事和做事,但我相信你不會,能理出個頭緒的。你現在是來要看看我們的態度吧?想要的是繼續在茶行,並以此為預備旅和鎮上掙錢啊?!陸菊人說:這我是給旅長應承了的,可是……周一山說:先不要說可是,你告訴我,你對什麽充滿了熱勁?陸菊人說:我既然來茶行,就想幹出個名堂。周一山說:還有什麽讓你激動的事嗎?陸菊人說:這倒沒有。周一山說:這就是麽,你是一個有承諾的人,你願意讓自己有自己想幹的事,你能證明自己是能幹成事的,你也就能充分運用自己做事有條理、也能與人打交道的本事,你是張開了翅膀隻要別人說一聲飛你就飛了的人!周一山並不看陸菊人,抬著頭一直望著屋頂在說,好像屋頂有一本書,他在看著書上的文字在朗讀。陸菊人一時目瞪口呆了,說:你是在你做的夢境裏,還是學堂裏的先生授課?周一山的目光從屋頂移下來,盯著了陸菊人,說:你說呢?陸菊人也盯著周一山,突然站起來,說:我得走啊。轉身就走了。周一山沒有驚訝,也沒有相送,他在喊馬瞎子來繼續推拿。

陸菊人是在第二天約談辛四眼和來長計的。辛四眼是渦鎮茶行的掌櫃,來長計是茶作坊的掌櫃,談了三天,就把辛四眼辭退了,讓來長計通知六個分店的掌櫃三天後都回到渦鎮。來長計說有的分店太遠,派人去通知得走一天,來鎮上也得一天,山高水長的,往常開會都是限五天到的。陸菊人說:往常是五天,我就要三天。結果桑木分店的掌櫃孫見山就沒有到。五個分店的掌櫃加上來長計都匯報各自的固定資產和流動資金,長雇的夥計數和臨時雇的夥計數,經營狀況,以及今年的增加收入的設想舉措。陸菊人都一一給予充分肯定,再就討論、研究出了一係列章程規則和年終獎懲製度。到了第五天,孫見山才到,趕上陸菊人講話,陸菊人就承諾給各分店掌櫃年薪增加三十個大洋,而利潤超過往年一倍以上的,按比例在渦鎮買屋院。接著宣布:來長計任桑木分店掌櫃,聞西坡任龍馬關分店掌櫃,麥溪分店掌櫃張天任和平川分店掌櫃王京平對調,崔濤任三合分店掌櫃,淩雲飛任茶作坊掌櫃。宣布完畢,孫見山說:那我呢,我到總行嗎?陸菊人說:你到茶作坊負責收貨發貨的事吧。孫見山說:這茶行辦起來,是我和井旅長籌劃著開分店,第一個分店撐起來了,才有了另外的分店,我現在成了淩雲飛的夥計啦?!陸菊人說:你不想在茶行幹了要回家,茶行可以多給你一年的薪水。如果在鎮上幹別的事,你去找井旅長,看他能不能給你個什麽官兒。

孫見山和辛四眼是找了井宗秀,井宗秀回複:陸菊人現在是茶行總領掌櫃,一切都得聽她的。便安排兩人在旅裏一個管了士兵的夥食,一個做了軍火庫的出納。井宗秀派蚯蚓去把陸菊人叫來問些情況。蚯蚓去了茶行,卻得知陸菊人和花生去了桑木分店,並要由桑木分店再去麥溪、三合、平川、龍馬關各個分店實地考察一遍。井宗秀就對杜魯成、周一山說:瞧這總領掌櫃的!周一山說:好風水!杜魯成說:你又逞能!風水和茶行總領能扯到一塊兒?周一山說家裏的風水其實就是女人,女人好了家旺,女人不好了家敗,茶行也是個大家麽。杜魯成說:那楊家卻出了個楊鍾!周一山說:表麵上她對楊鍾沒辦法,可你想想,憑楊鍾那個渾勁,要不是有她,那還不知成啥地痞流氓哩。井宗秀捏弄著圍巾,他在聽著他們說話,就又摸著嘴唇和下巴拔胡子。杜魯成說:一山呀,你一來這鎮奇人就多了。周一山說:要說奇人,旅長才是哩。井宗秀說:我奇個屁!周一山說:不說別的,本來就沒幾根胡子還一長上來就拔,天都熱了還用圍巾。井宗秀說:我有麽!便大聲喊蚯蚓。蚯蚓從門外進來,他給交代:每日一定要去楊家一趟,看有沒有什麽事,能幹的活就幫著幹,幹不了的及時來報告。

又過了半月,井宗秀和杜魯成來到茶行,提了一條山溪斑,兩尺多長,頭扁口闊,四爪肥短,哇哇地叫著如是嬰兒。陸菊人說:哪兒弄這麽大的鯢,我可不敢吃。杜魯成說:蒲岔峪的人在鎮上賣,我就買了,是要送給麻縣長的。陸菊人說:這是把飯端給我,晃一下又端走呀?井宗秀說:我們要去看看麻縣長,你要去了咱一塊兒走。陸菊人說:你們都是長官,我和花生去使得?井宗秀說:又不是談公務,咋使不得?讓麻縣長也認識一下你們茶行人麽。陸菊人說:那我準備上好茶葉。卻把花生叫到後屋裏更衣換鞋、梳頭施粉,收拾起來。井宗秀和杜魯成在前店等了半天,卻見王喜儒三個人背了一簍子草從門前走過。井宗秀就喊住,問:不在縣政府,咋背這麽多草?王喜儒說:是縣長讓我們去山上挖的,我還沒來得及給你報告的。井宗秀翻了翻簍中的草,認得是貝母、延齡、開口箭、天南星、手參、長果升麻、紅皮藤、紫骨丹、岩白菜、莛子藨、赤爬、赤地利、蝙蝠葛。說:這些都可以做藥材的,他還懂得醫?王喜儒說:他要求去挖隻有咱們這兒才有的草木,至於懂不懂醫,這我不知道。杜魯成說:麻縣長一到渦鎮也奇了?!

***

王喜儒他們肯定是不知道的,他們已經是第四次到山上去挖,那些各類草木晾在麻縣長住屋的台階上,他詳盡問清了名稱和用途後,就一邊仔細地觀察一邊用筆在紙上記錄。王喜儒也曾問過:縣長,你咋記這些?麻縣長卻反問:你咋就隻陪我吃吃喝喝?!王喜儒倒不知該怎麽說,囁嚅著,說:我是小人,伺候你。嘴裏像噙了個核桃。麻縣長來到渦鎮後,先還是有許多治縣的方略和想法,但下設的機構不健全,那些幹事有的壓根兒沒隨他來,來的又差不多走掉了,他托王喜儒無數次給井宗秀捎信帶話,約井宗秀、杜魯成他們來談談,而每次捎信帶話後井宗秀沒來,杜魯成沒來,夥食卻明顯地一次比一次要好。麻縣長就明白了一切,開始讓王喜儒他們去山上挖草或折些樹枝,王喜儒他們倒幹得認真。這個下午經白仁華又按摩了腰椎,他就伏案在筆記本上寫起來:

蕺菜,莖下部伏地,節上輪生小根,有時帶紫紅色,葉薄紙質,卵形或闊卵形,頂端短漸尖,基部心形,兩麵一般均無毛。葉柄光滑,頂端鈍,有緣毛。苞片長圓或倒卵狀,雄蕊長於子房,花絲長為花藥的三倍,蒴果。

大葉碎米薺,葉橢圓形或卵狀披針形,邊緣有整齊的鋸齒。外輪萼片淡紅色,內輪萼片淡紫或紫紅。四強雄蕊,子房柱狀,花柱短,長角果扁平。種子橢圓形,褐色。

諸葛菜,莖直立且僅有單一莖。下部莖生葉羽狀深裂,葉基心形,葉緣有鈍齒。上部莖生葉長圓形,葉基抱莖呈耳狀。花多為藍紫色或淡紅色,花瓣三四枚,長爪,花絲白色,花藥黃色,角果頂端有喙。

甘露子,根莖白色,在節上有鱗狀葉及須根,頂端有念珠狀肥大塊莖,莖四棱,具槽,在棱及節上有平展的硬毛。葉卵圓形,先端尖,邊緣有鋸齒,內麵貼生硬毛。花萼狹鍾形。花冠粉紅,下唇有紫斑,冠筒狀,前麵在毛環上方呈囊狀膨大。小堅果卵珠形,黑褐色。地下肥大塊莖,可食。

白三七,全體無毛,根狀莖圓錐形,肉質,肥厚。莖直立。葉三片輪生,無柄,葉片寬卵形,先端鈍尖,基部寬楔形。聚傘花序頂生,具多數花,花梗纖細,萼四片,條狀披針形。

六道木,葉片菱形,卵圓狀,莖部楔形或鈍,緣具疏齒,兩麵被毛。花生於側生短枝頂端葉腋,聚傘花序,花萼筒細長,花冠紅色,狹鍾形。核果。其葉含膠質,用熱水浸提可形成膠凍作涼粉。

接骨木,皮灰褐色,枝條具縱棱線,奇數羽狀複葉對生。聚傘圓錐花序頂生,疏散,花小,白色或黃色,花冠輻射狀,具五卵形裂片,漿果黑紫色。莖皮、根皮及葉散發一種隻有老鼠才能聞到的味,可頭昏腦漲致死。

胡頹子,幼枝扁棱形,密被鏽色鱗片,老枝鱗片脫落,黑色具光澤。革質葉長橢圓形,邊緣反卷或皺波狀。花生於葉腋鏽色短小枝上,萼圓筒形,在子房上驟然收縮,裂片三角形,內麵疏生白色星狀短柔毛。果實可生食。

陸菊人和花生收拾停當,裝了一罐毛尖,一罐金針,一罐竹葉青,都是上等的明前綠茶,出來了,還拿著小拇指尖粘了一下眼角。杜魯成說:幹啥都麻利,就是出門麻煩。陸菊人說:女人麽。見縣長呀,總得洗個臉。杜魯成提了茶葉罐子,說:花生你咋老瞪我?花生說:沒有呀,我咋能瞪你?陸菊人說:你別嚇花生!她是眼睛大,看人像是瞪的。四人往縣政府去,花生就跟在最後邊,眼睛一直眯著。

麻縣長一見他們,忙丟了筆和本子,起身迎接,說:哎呀呀,你們咋來了?!喜儒呀,仁華呀,快把這些東西挪出去!井旅長你瘦了?井宗秀說:縣長是你胖了才覺得我瘦了吧。麻縣長說:我是胖了,這天長麽,吃了睡,睡了吃。王喜儒、白仁華把桌上的地上的草和樹枝收拾拿了出去。井宗秀說:怎麽弄這些草呀樹枝的?瞧這麽多盆蕙蘭!麻縣長說:這兩盆是蕙蘭,那幾盆是蝶蘭、麒麟蘭、荷瓣蘭、素心蘭。井宗秀說:哈,我這土生土長的山裏人倒不如你外來人了!弄這些草木幹啥的?麻縣長說:我記錄記錄。井宗秀說:記錄草木?麻縣長說:既然來秦嶺任職一場,總得給秦嶺做些事麽。井宗秀說:縣長滿腹詩書,來秦嶺實在也是委屈了你。麻縣長說:這倒不是委屈,是我無能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麽,但我愛秦嶺。杜魯成說:我是秦嶺人,我倒煩這山高溝深,我去過平原,人家那是一趟平,沒有哪兒不長了莊稼!麻縣長說:秦嶺可是北阻風沙而成高荒,釀三水而積兩原,調勢氣而立三都。無秦嶺則黃土高原、關中平原、江漢平原、漢江、涇渭二河及長安、成都、漢口不存。秦嶺其功齊天,改變半個中國的生態格局哩。我不能為秦嶺添一土一石,就所到一地記錄些草木,或許將來了可以寫一本書。井宗秀說:這也好,我也就放心了,隻是秦嶺上多的是草木,這咋記錄得光,我從小長在這裏,認都認不全哩。縣長,這是茶行給你拿來幾罐茶,你嚐嚐。麻縣長倒笑了,說:茶也是草麽,仙草!井宗秀就叫陸菊人把茶拿過來,陸菊人卻在一邊和花生咬耳朵,說:草木還能寫書呀?花生說:縣長是不是太閑?聽到井宗秀的話,花生忙把茶罐交給陸菊人,陸菊人就拿茶罐給了縣長,縣長一揭開罐蓋看了,說:噢,這做成針形的好。井宗秀說:茶行的茶都是茶期派人到茶場了,特意讓那十八歲以下的女子,在腿麵上搓成的。麻縣長說:是不是就派過這位小姐?井宗秀說:就是就是。麻縣長說:渦鎮還有這麽水靈的人!井宗秀就把陸菊人和花生介紹給了麻縣長。喊王喜儒,王喜儒進來,井宗秀說:你燒些水來,讓花生給縣長泡泡咱們的茶。麻縣長卻說:你們來了,我倒要泡些我家鄉的茶給你們喝,喜儒,去把河心取的水拿來。眾人說:哦,那好,品品縣長的茶,縣長也知道用河心水了!麻縣長果然就取出茶來,但那茶黑乎乎的,碎茶粗梗壓成的一塊磚形。陸菊人說:這是什麽茶?麻縣長說:黑茶。井宗秀叫道:黑茶?還有黑茶?!陸菊人近去聞了聞,並沒明顯的清香,麻縣長用茶刀在茶磚上撬一個角,卻見裏邊有星星點點的東西,陸菊人說:是不是發黴了?麻縣長說:這不是黴斑,是金花,你瞧瞧。他拿了茶磚對窗外的光,說:是不是閃爍一種金色?黑茶講究的就是其中有金花。陸菊人也沒再說什麽,王喜儒提了火爐進來,當下就燒起河心水。水開了,麻縣長在茶磚上摳一撮在壺裏,開始加進開水泡。第一泡,湯水立即褐色,漾著亮氣,卻潑去了再泡,泡出的湯水倒入杯中,是琥珀色,隱約閃泛著一種金色光華。井宗秀說:這色澤好!自己先端了一杯,杜魯成、陸菊人、花生也都端起來,喝了一口,竟然是一種陳舊味道,麵麵相覷。杜魯成說:這茶是不是沒泡到?旅裏有個排長是甘肅人,他說他喝罐罐茶,做一個鐵皮壺放上過期的陳茶熬一個時辰,熬出了那麽一口黑汁,筷子一蘸能吊線兒,苦得像中藥。縣長是哪裏人?麻縣長說:你說的是高原上人喝的茶,他們那兒不產茶,茶運過去時間太長茶就不新鮮了隻能那樣喝,我是關中平原涇河畔人。你們再喝喝。各人便又喝了幾口,口感還是說不來,但麻縣長親手泡的茶總得喝完,沒想喝下一杯,香味則在滿口腔裏回**,後味悠長,喉胸通暢。井宗秀說:嘿,我都出汗了,這茶陳釅,能把人喝透麽!杜魯成、陸菊人、花生也都渾身發熱,臉上紅潤起來,說:是這樣,是這樣。麻縣長說:知道這茶是大味了吧!你們喝慣了綠茶,初次喝這茶可能不適應,它是越喝越順口。綠茶不能久儲,黑茶卻是講究陳久,一年是茶兩年是藥,三年以後就該是寶了。它健胃消食,利腸通便,殺腥除膩,夏天破熱解瘴,冬天生津禦寒。《紅樓夢》裏有“該燜些黑茶喝”之句,知道《紅樓夢》嗎?蘇軾知道不,蘇軾說從來佳茗似佳人,他是以茶比美女,綠茶吧就像這位劉小姐,嬌嫩婉約,含羞怡人,黑茶就如這位猶抱琵琶半遮麵又蘊含勃勃生機的總領掌櫃,洗盡鉛華卻曆經滄桑卓爾不群。井宗秀拍手叫道:說得好,說得妥帖!花生早已滿麵通紅,手腳無措,陸菊人便笑著說:我有那麽老嗎?麻縣長說:哪裏哪裏,這是比喻。井宗秀和杜魯成就哈哈大笑,陸菊人覺得話說得那個了,忙躬身作禮,說:謝謝縣長誇獎。又拿了那塊茶磚仔細瞧看,說:世上還有這等茶,既然是縣長老家產的,咱茶行也可以進些貨呀!麻縣長說:我正要給你們建議,你倒有了想法。我來秦嶺幾個縣了,一直還納悶,秦嶺裏怎麽就沒這種茶?你們茶行若要做這茶的生意,我可以介紹你們去進貨啊。陸菊人說:縣長,你真肯幫我們,你現在就寫一信,我讓人去涇河畔進貨。麻縣長高興,當下就取了筆墨寫起信來。井宗秀就問陸菊人:你腦子快,立馬就抓住商機?!陸菊人說:我覺得這黑茶在秦嶺裏有銷路。井宗秀說:我也覺得是,秦嶺裏茶行多,還真沒聽說過誰家賣過黑茶,以後銷路好了,咱們茶行不妨就專賣黑茶。真是天意,渦鎮什麽都是黑的,就該有黑茶!

陸菊人真的就派人出秦嶺去關中平原的涇河畔了,她選中了賬房和方瑞義,賬房是老賬房,為人精明穩重,方瑞義卻是原龍馬關分店掌櫃的兒子,方掌櫃去世後,陸菊人就把他們留在了茶行。選定了第三天後上路,但陸菊人偏要有風天,她有個感覺,認作有風著好,就一直捱到第五天。第五天的夜裏月亮有了暈,陸菊人就收拾了東西,翌日一早親自在茶行裏做了飯招呼賬房和方瑞義。陸菊人給賬房交代:縣長說涇河畔有數家茶莊,他的信是寫給範家茶莊的,但去了以後不一定就隻去範家茶莊,而要把那裏所有茶莊都一一考察,從茶的外形、葉底、發花、香氣、湯色、口感上對比審評,選出最好的一家了再簽約合同,可以給咱們常年供貨。交代完了,陸菊人給方瑞義說:你出去看看風來了沒?方瑞義一出門,說了一句樹梢子搖哩,風就灌了口,一嘴的沙子。回到屋,呸呸了幾下,說:真個有風了!陸菊人笑了笑,卻說:你賬房伯簽約了合同就返回,你得想辦法留在那裏當夥計,好好學習從篩選、拚剁、比配、渥堆、炒作、烹汁、灌封、築製、發花、風幹、下架、檢驗一項一項工序。如果黑茶在秦嶺裏推銷開了,咱們也可以自己製作,你回來就是大師傅了。方瑞義沒想到會讓他去當夥計,說:那我去幾年呀,我得給我娘說說。陸菊人說:一年學會了一年回來,兩年學會了兩年回來,你娘我已經給她說好了,她會有人照看,我這裏月月給你工錢,一分不少給你娘的。方瑞義就給陸菊人磕頭,風把門窗已打得很響,房上的瓦也有了咯吱聲音。陸菊人說:你起來,不要給我磕頭,要磕頭咱三個都去老皂角樹下磕。這次我走的險棋,渦鎮茶行的成敗都是咱三人的事,咱們讓老皂角樹知道,也讓老皂角樹保佑了咱。就取出一個褡褳給了賬房,取出一個背簍,背簍裏是一捆棉被,一些衣服、草鞋和一隻碗,給方瑞義說:背簍你背上,裏麵藏著百十個大洋,兩套衣服,一套新的一套爛的。出鎮到了龍馬關前,你們把衣服換上,新的是你賬房伯的,他是私塾先生,爛的你穿上,你不要和他一塊兒走,但也不能離開他,不遠不近,你是要飯的,明白吧?方瑞義說:我明白。三人出了門,風吹得塵土罩了天,街上人都抱頭鼠竄,有騎毛驢的,人和驢全斜著,而雞就滾蛋子。到了老皂角樹下磕頭,陸菊人又給方瑞義說:我的話記住了?方瑞義說:放心,我會護好錢的,一路我們就走小路。陸菊人說:要走大路!大路上人多反倒安全。方瑞義說:沒事的,還真會有土匪啦?陸菊人說:世事這亂的光是土匪?心提起來,眼睛放活。方瑞義就又磕頭,說:神樹保我,不要遇到土匪,不要遇到那些當兵的,不要遇到刀客逛山還有遊擊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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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路紅軍從秦嶺突圍後轉戰去了陝西北部,國民六軍惱羞成怒,就加大了在秦嶺裏圍剿遊擊隊的力度,而同時秦嶺專署部署各縣保安團建關設卡,嚴加布防,配合六軍。形勢急劇嚴峻,共產黨西北工委將平原遊擊部調集秦嶺,準備兩支遊擊隊成立紅十五軍團。

井宗丞和蔡太運並不知這些情況,護送走了紅軍首長後,得知遊擊隊在蘭草鎮就趕了去。蘭草鎮在桑木縣和方塌縣交界處,溝深林密,井宗丞沒有去過,蔡太運也沒有去過。他們四人中盧剛是蘭草鎮北溝堖人,知道那裏路程,走了三天三夜趕到後,才了解到是阮天保大隊在那裏接應過突圍的紅軍,六軍攆過來時候,紅軍的傷亡很大,阮天保大隊就在六軍後邊騷擾,突襲了六軍駐紮在那裏的醫院,雙方惡戰過一場,都已離開了蘭草鎮。而桑木、方塌的民團卻仍在那裏追捕受傷和遺散的紅軍戰士,蘭草鎮口的鵝掌楸樹上,就掛著八個人,有的斷腿,有的沒了胳膊,又都是眼珠子吊出來,舌頭吐得多長。四人不能多待,往盧剛老家去。過了一個梁,翻了三個埡,沿途又發現六七具屍體嚴重腐敗,蛆蟲白花花地從耳朵裏口鼻裏往出湧,而腰裏纏著的糧口袋被刺刀捅開的,流漏著炒麵,還係著一個搪瓷缸子,上邊印著一顆五角星。井宗秀記得護送首長時,首長的警衛員就有這樣的搪瓷缸子,便斷定這是紅軍的屍體,四人當即用手扒土掩埋了。到了盧剛家,盧剛的父母以放蜂為生,屋簷下架著三個蜂筒,都是滾圓的一截粗木,掏空了兩頭用泥糊著,隻露一個洞,門前的山蠟梅、檫木和杜仲樹下還堆放著六七個蜂箱,蜂飛出飛進,一片嗡嗡聲。老娘見有人來,望了半天,盧剛說:娘,娘!老娘是說了句是剛娃子?就抱了盧剛哭起來,不停地嘮叨:我娃還活著,我娃還活著!老爹說:你哭個啥麽,還有客人哩,快去做飯呀!老娘跑進上房,又跑出來,站在那裏發愣。老爹說:咋啦?老娘說:我出來幹啥呀?老爹說:我知道你要幹啥?老娘噢噢著又去了上房,搭條凳從梁上吊下來的繩上卸一塊臘肉,咵嚓,人和肉從條凳上跌下來。老爹在院子裏說:你急啥的,狼攆呀?!把那摞蜂箱取下一個,打開了,就篩蜂蜜,才篩出一點,就用指頭蘸著,給每個人嘴裏先抹了一下,叫嚷著給你們喝蜂糖開水!

在盧剛家住了一天,有吃有喝,井宗丞卻決定不住了,說蘭草鎮一帶肯定遺散許多紅軍戰士,咱們應該盡力去尋找帶回遊擊隊。第二天吃過一頓板栗燜雞,四人用毛驢馱了些蜂箱,扮成放蜂人去了蘭草鎮東邊的梁上。蔡太運、黃三七、盧剛仍以放蜂人的模樣去了南溝,井宗丞背了一個竹簍扮著采菌的去了北溝,四人約定三天後在蘭草鎮會麵。北溝林子很深,人家稀少,井宗丞沿途采了好多菌,到了一處,山勢高大,河道狹窄,河中間突然有一個三間房大的巨石,竟然方方正正,上邊還長著一棵黃櫨樹。看著石下水花翻白,如是滾雪,抬頭望著山頭巉崖錯落,井宗丞想這巨石肯定是上邊跌下來的,卻不知是怎麽跌滾的,又是何年何月跌滾?天色將晚,巨石頂端的黃櫨樹上還有陽光,溝道卻暗下來,陰風襲來,井宗丞繼續往前走,一簇檞樹前就見有一戶人家,院牆全是石頭砌的,不甚高,卻長滿了苔蘚,院門關著。他近去敲了一會兒門,開門的是一老漢,右腮幫子有個大疤,皮肉緊繃,把嘴和鼻子就拉扯成了斜的。井宗丞說他是采菌的,路過這裏想討碗水喝。老漢返身進去端了一搪瓷缸子熱水,井宗丞喝了,驚奇這深山老林裏還有搪瓷缸子,搪瓷缸子上沒有五角星,但明顯是砸掉了,露出一塊鐵皮,就說:能讓我進去歇嗎?老漢讓他進去,院子很小,北邊三間土屋,西邊一間草棚,東邊空著,盤了座石磨。進了土屋,鍋台後的土炕上坐著一個女的,年紀比老漢小了許多,像是其女兒,但蓬頭垢麵,見井宗丞看她,立即低了頭,拉被子就睡下了。井宗丞不好再說什麽,請求能借住一晚上。老漢說:有老婆了。看了一眼那炕上的女人,再說:要是沒老婆,我讓你睡的。井宗丞這才證實那女人是老漢的老婆,這麽又老又醜的男人怎麽有這麽個老婆,心下就猜疑了許多,便說:我睡那草棚行嗎?老漢說:睡草棚呀,你采了多少菌的?井宗丞明白,就說如果能讓他住一夜,這些菌就分一半。老漢高興了,對炕上的女人說:晚上我給你熬菌湯,喝了感冒就好了。把竹簍裏的菌拿出來揀著,說這是蚤環菌,這是雞冠菌,這是猴頭、羊肚,哎呀,你還能采到牛肝菌呀!卻扔出一個,說:這紅蘑是有毒呀,這鵝膏黃也不敢吃!你怎麽采這些?井宗丞趕緊說:我知道這幾樣吃不得,采回去曬幹研粉了毒老鼠呀。老漢說:老鼠精得很,它才不吃的,給牛拌料吃了能毒肚裏蟲哩。

井宗丞在草棚裏收拾窩鋪,女人出來了,她是去了院角的廁所,見井宗丞在擦著一塊磚上的土要做枕頭,她從廁所牆外的掃帚上取下晾著的一件破衣裳,扔了過來,說:你墊上。秦嶺裏的人睡覺都是枕磚枕石的,從沒再墊什麽布的,井宗丞就問了一句:你不是當地人?女人沒有回答就進了上屋。

這一夜裏,井宗丞睡下後一直在想著怎麽進一步證實這女人是遺散的紅軍,又怎麽能讓她相信他是要來尋找遺散的紅軍的,而上屋裏就傳來打鬧聲,打鬧得特別厲害。井宗丞爬起來從上屋窗縫往裏看,屋裏櫃台上點著一盞油燈,忽明忽暗如是鬼火,那老漢光著身子竟凶得像狼一樣在那女人身上又啃又摳,然後就使勁打。井宗丞頓時憤怒,拍打窗戶,老漢並不停止。井宗丞便踹門,沒有踹開,老漢吼道:她是我老婆!井宗丞說:是你老婆能這樣待她?!老漢說:我買來的她不叫我×?井宗丞幾乎要掏槍斃了這個醜男人,但他把門踹開了,把槍又藏在懷裏,隻一拳就將那老漢打倒在地,拾起個凳子要往頭上砸。那女人卻在說:你不要打他,他是救命的,我娘家哥和妹全靠了他才落腳下來的。井宗丞把凳子扔了,說:你是什麽人?那老漢竟爬起來從屋角拿了一把斧頭,井宗丞就往外跑,女人在喊叫:我哥我妹在前邊的溝岔裏!

井宗丞已經八成猜出這女人就是遺散的紅軍,他沒有再進上屋和老漢打拚,先穩住,就跑去了前邊的溝岔,那裏也有三間土屋,裏邊住著三個男的一個女的。井宗丞直接亮了身份,果然這四人也都是遺散的紅軍,其中一個叫元山的告訴說,他們五人都是在山林裏先後遇到的,一塊兒在山裏跑,沒吃沒喝也尋不著出山的路,就在這條溝裏碰上了錢老大。錢家兄弟兩個都是光棍,房子也不在一塊兒,而錢老二去年上山挖山藥滾坡死了。白秀芝便給錢老大當老婆換了幾袋糧食,他們也以白秀芝的兄妹的名義住在錢老二的土屋。井宗丞要帶他們參加遊擊隊,他們當然高興,當下把所有糧食都帶了,還要把白秀芝也帶走。天亮時,五人再到錢老大家,井宗丞沒露麵,錢老大倒熱情稱呼他舅他姨,元山他們也不回話,拉了白秀芝就走。錢老大急了,抱住白秀芝,元山就說他們都是遊擊隊的,要回遊擊隊呀。錢老大說:我不管遊擊隊不遊擊隊,要回你們回,我隻要老婆!雙手抱住白秀芝的腿,怎麽掰都掰不開。元山就用刀砍錢老大的手腕子,手腕見了白骨,錢老大鬆開了,元山拉了白秀芝就跑出來。六人到了溝畔,井宗丞卻突然問:剛才你們暴露了身份沒?元山說:說了我們是遊擊隊的。井宗丞說:他會不會出溝去告密?元山說:那得滅了他。白秀芝說:那是個可憐人,他不會吧。元山說:他可憐又可恨!白秀芝沒再言語。大家繼續往前走,過一條小河時,元山和井宗丞留在後邊,一嘀咕,二返身去了錢老大家,錢老大還倒在屋裏呻吟,兩人尋了一節葛條,把錢老大勒死。

四天後,六人到了蘭草鎮北梁的山神廟,見到蔡太運黃三七和盧剛,他們也各自找到數人,這些人全都扔了槍支,不是在炭窯上給人燒木炭,就是為人做短工,或者乞討要飯,全都麵黃肌瘦,長發破衣,形如餓鬼,見了抱頭痛哭。連同他們四人,總共二十人,還有那頭毛驢,馱了蜂箱又馱了帶來的糧食,以及一隻鍋十隻碗,前後分作三撥往西走,天黑到鷂子川的雙塔河,進了一條溝,在溝畔的三間爛土窯裏過了一夜。黎明翻山時,發現遠處的山梁上有人影走動,蔡太運先去偵察,見是保安,返回來讓大家分開隱藏,待到月亮出來再上山。這一夜,陰冷潮濕,褲腿都是濕的,根本無法睡覺,又不能生火,蔡太運就砍了藤蔓在兩棵樹中間結了網,讓兩個女的睡在裏邊,而男的全擠在三個大石板上。又擔心驢叫喚,用繩捆了驢嘴。井宗丞和黃三七睡的石板距蔡太運他們較遠,黃三七一會兒起來一會兒躺下,井宗丞低聲說:你煩不煩呀?!黃三七說:你也睡不著?那姓白的是你在哪兒找著的?井宗丞說:睡你覺!黃三七說:她比那姓劉的秀氣。她受傷了嗎,我白天見她腳麵上有血,那腳脖子恁白的。井宗丞說:不是受傷,是來那個了。黃三七說:來了啥?井宗丞說:你屁都不懂。黃三七說:我是不懂,長這麽大了還沒見過×哩。井宗丞一把將他按在石板上,說:你狗日的別有瞎想法呀,她是紅軍,是戰友!黃三七臉在石板上蹭得疼,說:我還不能說嗎?自己人不×自己人,我知道。重新睡下,黃三七又起來去尿尿,半天不回來,井宗丞扭頭看時,黃三七並沒有尿,而是拿眼盯著藤蔓網裏的白秀芝,手在磨搓襠裏的東西。井宗丞拾起土疙瘩打過去,自己就彎過頭睡了,黃三七過來也睡了,沒有說話。

翻過了鷂子川,山更大樹林子更深,安全是安全的,但不辨了方位,迷了路,幾天都沒有走出去。蔡太運又把二十人分成三組,一組從左手方向往出走,一組從右手方向往出走,誰如果尋到路了,就鳴槍,一組先留在原地,聽到槍聲再向槍響的方向走。元山帶著兩個女的和黃三七盧剛分在留下來的一組,黃三七對兩個女的很殷勤,問姓劉的:你是哪裏人?姓劉的說:四川人。黃三七說:哦。又問白秀芝:你是哪裏人?白秀芝說:湖北人。黃三七說:我也是湖北人,咱是鄉黨。盧剛罵道:你哪是湖北人?你三合縣黑溝的!黃三七說:黑溝我們那個村都是爺輩從湖北逃荒出來的,當地都叫我們是下河人知道不?!黃三七又去拔了許多草編了草環帽,給白秀芝頭上戴了一個,給姓劉的頭上戴了一個,嚷嚷著戴了既能偽裝又把臉襯得好看。就還到周圍找花,找到一棵金櫻子,金櫻子開著一朵白花,把白花折下來要給白秀芝的草環帽上插。插的時候把三個花瓣弄掉了,就不插了,說再折別的花,卻把殘花要給姓劉的,姓劉的生了氣,把花扔了,把頭上的草環帽子也摘下來扔了。元山和盧剛就哈哈笑,元山說:黃同誌,你不應該到遊擊隊來。黃三七說:我咋不能到遊擊隊?元山卻不再說了。黃三七一時臉上掛不住了顏色,去把蜂箱從驢背上卸下來,再把糧食埋在一棵樹下,又用樹枝掃出一塊平地,天就黑了。平地上三個男人睡在外邊,兩個女的睡在裏邊,一夜樹林子裏各種鳥鳴獸吼,都嚇得睡不著,也不敢睡著,就起來生篝火。天亮後去重新把蜂箱和糧食袋子往驢背上捆,才發現蜂箱已破成碎片,裏邊的蜂蜜全被黑熊吃了,而埋在樹下的糧食也沒了,旁邊有豬蹄印,知道是野豬偷吃了糧食。到了中午,尋路的兩組竟然又轉來轉去地轉了回來。井宗丞和蔡太運見沒了蜂箱和糧食,大罵盧剛和黃三七,黃三七還強嘴,蔡太運連扇了他幾個耳光。

沒有了糧食,大家就在山林裏尋吃的,挖野菜,摘木耳,采菌子。這一帶的菌子隻有一種叫樹花的,有輕度的毒,要在水裏泡上一晌午了才能煮了吃。而褲襠果能吃,它開花是並生一起的,太陽照射了開放,天一陰雨就閉合,漿果鮮紅透亮,也是人字形。鵝兒腸的莖能吃,它下半部貼地如葡萄狀,上半部上升,葉子沒葉柄,但吃起來多少有些石灰味。狗筋蔓的花能吃。刺龍包的芽子能吃。黃三七在亂石堆裏見到一種草,果實如雙生刺刀形,摘下來嚐,味道甜甜的,就吃了三四顆,沒想褲襠就頂了起來,看著白秀芝眼睛發直。盧剛問怎麽啦,他說身上像著了火,憋得很。盧剛問吃什麽了,黃三七說了吃過的野果形狀,盧剛說你這是吃了隔山撬。黃三七問什麽隔山撬,盧剛說這是壯陽果。黃三七說:那咋辦?盧剛出主意尋驢去,黃三七竟真的把驢拉到樹林深處去了。沒想這事讓蔡太運看見,發了火:人餓得前腔貼後腔,你他娘的還有這勁?嫌傷風敗俗,又擔心他會對兩個女的有了不軌,再加上是他讓大家喪失了糧食,就要槍斃了他。井宗丞阻攔了,說:這不是他德行不好,他誤吃了隔山撬。既然他那麽大的勁,讓他出去探路。蔡太運又擔心讓他去探路,或許他會逃跑,就又派盧剛一塊兒去。

黃三七和盧剛一走,蔡太運和井宗丞殺了驢,驢已經瘦成了骨頭架子,沒有多少肉。生火燒水煮的吃了一半,將剩下的一半掛在樹上,計劃著過幾天了再吃,半夜裏來了豹子,井宗丞開槍打,沒打著,豹子倒把那一半驢肉叼走了。

黃三七和盧剛是第三天返回來的,說翻過左手那邊的山梁,再下溝,順溝河走,又會回到蘭草鎮,而逆溝河一直通到大嘉山,那裏全是原始森林,進去了根本出不來。溝裏有三條岔,一條是死岔走不通,另兩個岔是左右雙岔,左邊的岔也是死岔,隻有右岔進去翻一道梁了就是泥峪溝,可以出去。他們在泥峪溝遇到一個山民,山民講遊擊隊就是從泥峪溝的蟠龍峽經過的,沿途見有高院牆的人家就翻牆進去要糧要錢,給了糧錢的都不殺,不給糧錢的就殺人,殺了人用血還在牆上寫著遊擊隊阮天保。保安隊也一路追過來。大前天晚上遊擊隊到了青瓦寨,把一戶財東殺了,正殺豬要吃肉喝酒呀,保安隊就包圍了,槍打了一夜,保安隊死了七人,遊擊隊死了十二人,姓阮的沒有捉住,現在泥峪溝一帶各村都貼了緝拿阮天保的布告。井宗丞和蔡太運聽了,罵阮天保太張揚,也遺憾離阮天保他們並不遠的都沒有會合,便帶了大家往泥峪溝去,但沒敢順著泥峪溝走,從旁邊一個山梁上去,沿梁走了十幾裏再到另一條溝,又走了半天,看見了一座廟院名叫淨土寺。盧剛這才說:這地方我知道了,這下邊的溝叫謝巴子溝,出了溝是野狐坪,我一個遠親就住在那裏。

趕到野狐坪,盧剛的親戚見來了這麽多人,給做吃了一頓飯,又炒了一麻袋的苞穀和黃豆,就安排他們要到他家後山崖壁上的石窟裏躲藏起來。從他家到後山崖要經過一家大戶門前,大戶家有四五個護院,三杆槍,其丈人在泥峪溝被阮天保殺了,對遊擊隊恨之入骨,如果讓他們發覺了就不得了呀。他們是半夜裏悄悄從大戶家門前的河灘繞過去,就住到了石窟。盧剛的親戚進石窟時還抱了一堆檞葉,再三叮嚀:住下了千萬不要出石窟走動,他打探到遊擊隊的消息了會來報信的,石窟裏不能生火冒煙,就吃炒苞穀炒黃豆,口渴了後窟石縫裏滲水,接了可以喝,尿尿隨便,要拉屎,就拉在檞葉上,拉完了,提起檞葉四個角扔下崖去。盧剛的親戚一走,井宗丞對蔡太運說:那大戶家有三杆槍呀!蔡太運說:我也正要給你說這事,他憑啥有三杆槍?!兩人在半夜裏悄悄出洞,被黃三七發覺了,問:到哪兒去?帶上我。井宗丞說:又睡不著了?黃三七說:眼不見心不亂,偏偏白天一塊兒走,晚上睡一個窟,我真怕犯錯誤。井宗丞說:那就跟著走。三人下了洞,黃三七才問去幹啥,蔡太運講了去搶槍,說:都沒叫上盧剛,你去了要機靈些。黃三七說:這夥人裏還有誰比我機靈?三人是雞叫時摸到大戶門前,院門關著,撬門會響,黃三七就掏尿在門軸窩尿,再用刀撥門關,門再沒響。進院先把上房門的門栓用柴棍插住,到了東廂房,炕上睡了三個護院,都是頭朝炕沿,枕著一塊磚,牆上掛著一杆槍,黃三七先收了槍,蔡太運從一個護院頭上抽出磚,那護院醒了,但磚已拍在頭上,腦門就裂開了,又挨個去拍另兩個,另兩個都一聲沒吭死了。出了東廂房到西廂房,炕上也睡著兩個護院,牆上掛著一杆槍,蔡太運取槍時,一個護院醒了,井宗丞拿槍托砸了一下,護院喊了聲:有……井宗丞再砸了一下,嘴陷進去,要喊出的話再沒有喊出來。而另一個護院睜了眼又閉上裝睡。井宗丞故意用指頭彈鼻子,他就是不醒,說:那你就好好睡著。竟然不理了。黃三七把收來的兩杆槍背著,又把槍栓卸下來揣在懷裏,說:不滅他啦?井宗丞說:他睡著。黃三七說:他肯定裝睡的。井宗丞說:裝睡了就叫不醒。隻收了兩杆槍,還差一杆槍,就踹開上房門,上房是睡著當家,聽到響動已經披了衣服到了中堂,見門被踹開,大聲喝問:誰?誰?來土匪啦!井宗丞說:不是土匪,是遊擊隊。當家又喊:來人呀,阮天保遊擊隊搶劫了!井宗丞也不在乎了他叫喊,說:聽說你有三杆槍,還有一杆在哪兒?當家這才清醒護院被收拾了,就求饒,說就兩杆槍,再沒有了。蔡太運見櫃台上有一把錐子,一下子戳在當家的腿上,當家嘰吱哇啦地叫,而臥屋裏卻起了女人的哭聲,黃三七就撲進去。當家的還是說再沒有槍,蔡太運把錐子在肉裏攪了攪,已經紮到骨頭上了,發出哢哢聲,當家的又叫起來,仍是說就兩杆槍,再沒有了。井宗丞恨道:你不肯說,是不是,那你就永遠不要說了!槍頭塞進當家的嘴裏,打了一槍,腦漿從後腦噴了出去。兩人走到院門口了,還沒見黃三七,叫了兩聲,也沒回應,井宗丞二返身到上房去了臥屋,兩個女的和一個小孩縮在炕上,而黃三七卻倒在地上,背上插著把殺豬刀。井宗丞一下子眼紅了,拿起槍就要打,炕上的兩個女人說:不是我們捅的,不是我們捅的。井宗丞說:誰捅的?她們說:他進來不許我們哭叫,王護院就捅了他。井宗丞說:人呢?她們說:從窗子進來又從窗子跑了。井宗丞知道捅黃三七的是那個裝睡的護院,倒後悔不及,轉身就往廂房去,蔡太運把黃三七扶起來,黃三七昏迷不醒,忙拔了殺豬刀,從炕上拉過被單撕成條把整個腰裹了。井宗丞在東廂房裏沒見那王護院,在西廂房也沒見王護院,到西廂房旁邊的一個棚裏,棚裏安著一座石磨,棚柱上掛了篩子和羅,柱子後立著一卷席筒,還是沒有王護院,以為王護院從院門跑出去了,才要去院門外攆,卻瞧見席筒下露出一對人腳,他把短槍在衣襟上蹭了蹭,說:你要是一直裝睡我就不理你了。朝席筒打了一槍,沒任何驚叫,席筒也沒倒,血流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