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大哥,熊二哥?”李不隨冷著臉望向眼前的一方地圖,卻在回身時見著熊山熊海兩兄弟望著窗外,發著呆,良久之後也不見他二人有個言語,他則忍不住地出聲問道。
“啊——”
“哦,是李家哥哥啊!”
熊山楞了一下,方才回過神,轉過腦袋看了眼李不隨,隻是那雙虎目無情般的眼睛中卻噙滿了淚水,難得這頭山間老熊還會害羞,一張烏黑如碳的臉上掛著一絲半點的紅潤,卻都不及那眼中猩紅的半分,他見李不隨盯著他看,也就隻是揉了揉眼睛,傻嗬嗬地笑道:“俺——俺,沒事,俺沒事!”
這一向雄豪奔放的熊大當家的,此刻竟然連說話都得磕巴起來了。
李不隨自然知道他為何如此,也知道若非因為自己在此、若非擔憂自己的安危,熊家兄弟又怎會強壓住心中的怒火,於此刻、於此地陪著自己看著這所謂的地圖,而不是全身披掛,綽刀上馬去廝殺個血流成河、屍骸累累,將那惡賊扭跪在他兄弟墓前一刀梟首以祭英靈;所以,李不隨看了眼一旁不住磨刀的熊海,又走上前去拍了拍熊山的肩膀,嘶吼道:“拔刀斷賊,刳心設祭,古來刃仇不共天,而今殺賊不過夜!”
熊家兄弟目光炯炯地看著李不隨,那兩雙溜圓鋥亮的眼珠子此刻滿是複仇的火焰,熊大更是張著嘴想要吼著什麽,卻被抿著嘴唇的熊二拽住,示意他少安勿躁,且聽李家哥哥說言。
就聽李不隨緩聲道:“但是兩位哥哥,不隨想請兩位哥哥暫歇雷霆之怒!”
“李家哥哥甚麽意思!難道小安子兄弟和小五子的仇就不報了!?”熊山站起身來,對著李不隨怒目而視,就差沒上前一棒子打死丫的了!
“自然不是!”李不隨不驚也不惱,沉聲道:“仇,自是要報的!但怎麽報,咱們得合計合計!”
“這丫的合計個甚,他娘球的——老子,!”
“大哥!”一旁默不作聲的熊海突然喝道,熊山則不情不願的又坐了下來,不過那眼睛直瞟著李不隨,想是若是這小子不給這熊彪子個滿意的答複,即便李不隨是他的恩人,這混賬能把李不隨也敲個半死!
李不隨朝著熊山熊海兩兄弟一鞠躬,起身問向熊海道:“熊二哥,不知寨中此刻有多少兄弟可以一戰!那騎兵又有多少人數?”
熊海一皺眉,尋思了片刻,道:“寨中原有八百兄弟左右,除卻一些老舊傷員,外加今時損傷,怕還有五百人左右;至於那騎兵怕是有三百左右!”
“唔——這幾日那軍可曾攻寨?”
“倒是不曾!”
李不隨沉吟片刻,眼睛一亮,道:“那就是了!熊家哥哥,不知這東西北三處懸崖可有緩地?”
熊海略作思考,疑惑道:“西坡倒是稍緩,東坡次之。不知李家哥哥何意?”
“有緩地就好!”李不隨點著頭,對著熊海道:“熊家哥哥還請這幾日多張明火,安排兄弟夜時多往東西坡逃竄,且必須要被對麵的斥候發現,然後在每日醜時再遣多人往西坡駐紮,要在三日內藏兩百兵於西坡!若諸事定矣,咱們就在三日後,定與其決一死戰!”
“李家哥哥,這是何意?”熊海還是不解隻有出聲問道。
李不隨沒有直接回答,他轉過身問熊海道:“若你是對麵的將領,見著我們突然多張明火,會如何思慮?”
“此中有詐!”
李不隨麵帶欣喜,點著頭慢慢解釋道:“‘凡戰,若敵眾我寡,敵強我弱,須多設旌旗。倍增火灶,示強於敵……我可速去,則全軍遠害’”
“此為兵書講弱戰之綱領!”熊海接言道。
“是極!但敵軍已知其強我弱,此刻我等多設明火,那將領又會如何思慮?”
熊海略作沉吟,沉聲道:“我等欲逃!”
“然也,其又見我等親信往東坡而去,定會思慮我等欲從東方而逃,又不確定我是否於此隊伍中;若見我未在隊中,其必分軍向追,而留大隊人馬守在寨前!”李不隨頓了頓接著道:“熊大哥哥埋伏於東隊之中,我觀此騎皆為洛陽騎,定不熟悉山路叢野,熊大哥哥可引其入林野之間圖而殺之,再穿其衣其甲頭戴翎羽埋伏於敵軍後路,待其中軍大亂之際,衝殺進來,隻大呼‘將軍已死!將軍已死!’則我等大仇報矣!”
熊海眼中閃過一道精芒,應是想透了李不隨的妙計,嘴角帶上一抹笑呆在一旁,不再言語了!
熊海舒坦了,但熊山沒有啊!這不,他就嗷嗷地鬧著:“兄弟,你說甚麽報仇我懂!但你這雲裏霧裏繞著個甚啊!照俺說咱就一路衝殺出去,看他娘球的!痛快!哈哈哈!哈——”他這正興奮笑著,但卻被熊海李不隨兩雙鄙視的眼神中慢慢低下聲來,隻剩句:“那你們告訴俺,你們到底想做甚!”
“李家哥哥,這是化敵強我弱為我強敵弱,將敵眾我寡化為我眾敵寡!分而圖之,又有攻心之計甚是厲害!”
“我知道他厲害!這繞來繞去的能不厲害嗎!老二你就告訴我,哥哥這麽做到底為個甚麽!?”
熊海麵帶鄙視的瞅了眼熊山道:“敵軍三百,我軍五百本該是我強敵弱之勢,但敵軍一則為騎兵,二則兵甲俱全,反觀我軍兵甲不齊,戰陣不成,若與敵軍正麵交鋒,怕是十人難抵對麵一騎啊!”
“娘的!有老子呢!”熊山聽熊海這般數落著他倆的家底,登時就是不幹了,揮舞著手中的熟銅棒,就嗚呀呀地叫喊著,兩人是好頓勸說才將這漢子說服!
“大哥!寨中兄弟並不都是你!而且即便是你若被百八十騎圍而攻之,又能如何?!”熊海冷言道。
熊山聽言本欲發作,可仔細想了想了,隻得撓了撓頭,坐在凳上,裝傻胡笑掩飾著尷尬。
“李家哥哥本意就為將那三百騎兵分開,我軍人數本就多於其二百有餘,所以即便引一百兄弟誘其五十而走也是賺得!而後,李家哥哥怕是要我伏兵於西坡攻其左翼,李家哥哥再趁機攻其中軍,大哥再於其後攪亂其軍心,其必當全軍覆滅於此,而我等之仇自然報矣!”
熊山聽聞砸吧著嘴,良久不語,一愣神下意識說道:“果然你們讀過書的就沒個好人!老子殺人用刀,一刀一個人頭!你們殺人用嘴,這嘴皮子上下一碰,就是伏屍百萬啊!這娘球的太他娘的狠了!”
熊海也不理熊山的賣弄瘋傻,而是對著李不隨詢問其不解之處:“但哥哥如何確信其定會追我等疑兵,又如何能使其中軍大亂,要知隻要主將、大纛無憂,其不會自亂的!還請哥哥解惑!”
“熊二哥哥,我且問你若是一飽讀兵書之人,遇見一個你瞧不起的但又在你麵前賣弄兵法之人,你若敗他如何敗他?”
“自當以兵法!”
“是極!那將領自是瞧不起咱們山寨的!我又多設火灶、故布疑陣,其自知我這是賣弄兵法,他自然要想用兵法敗我!西坡緩,東坡陡,騎兵不涉山林險阻之地,若我等東西盡有撤離,我又先前賣弄兵法與他,他自會想得我等知兵法騎兵不涉險阻,自是要往險地而逃,其自然會派兵將多往東而去,少往西而去!”李不隨意氣風發,搖著羽扇,鏗鏘有力地賣弄著智慧:“至於如何使其中軍大亂,到時不隨自然給哥哥一個驚喜!”
“好!但李家哥哥為何篤定其定會按兵法而行?”熊海抱拳施禮道。
李不隨搖著腦袋道:“我不篤定他定然如此,但我賭他九成如此!”
“為何?”
“自我等逃入山寨以來,已然三日有餘,其兵精士壯,竟圍而不攻!而隻是據守於平易之地,其——”
“騎兵不正應當如此嗎?”熊海疑惑道。
“誰言之?”
“兵——法……”
“是極!其知兵法而不會用兵法,所以我賭他如此!不知兩位哥哥可敢與我賭上這麽一遭?”李不隨燦然一笑,露出幾顆雪白的大牙,雖然很傻但又讓人覺得很安心。
“娘的!老子還是聽不懂!但是有人殺,能報仇就夠了!”熊山手中熟銅棍往地上一頓,一雙眼睛中,仇恨如有實質,讓人膽站心寒,就見他舔著那張血盆大口,牙齒咬得“格格”作響,怒吼著:“老子若不殺了那些個狗娘養的為俺兄弟報仇!老子他媽的就是狗娘養的!”
熊海略作沉吟,突然問道:“若是哥哥是那將領,又會如何處置!”
“莽山多桐樹!寨子周圍更是密集!一把火,燒不盡也煙熏盡了!”李不隨冷冷一笑,道。
熊山熊海卻是一愣,良久才回過神來,望著李不隨走遠的背影,熊山道:“看不出李家哥哥慈眉善目的竟如此心狠!”
熊海卻是哈哈一笑,道:“慈不掌兵!慈不掌兵!如此正好!哈哈哈”說著就朗笑一聲也隨著李不隨走遠了。
隻留熊山一人待在那,撓著頭,嘿然一笑:“娘的,這讀書的怎的比俺這混刀板飯的還狠!惹不起,惹不起!”說著好似渾身一冷,打著哆嗦就往自己個的窩裏一鑽睡去了——美其名曰:養精蓄銳!
夕陽似血,染紅了那一尺尺雪白的長布,風一吹,帶起往生經文,卻是別一樣的號角戰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