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日西沉,天空淡金色的浮雲好似逐漸燃成了血紅的火,而那一朵朵微薄的雲彩上好似漂浮著幾隻離家的雁子,正一頭紮進血紅的火焰中,隨著一聲突兀傳來的由遠及近的淒厲哀怨的聲音——蟬叫了,太陽無力反抗,被黑夜的大手按向深淵,天色漸漸暗了,隻剩未燃盡的火焰依舊頑強地燃燒著,宛若盞盞閃爍的燈光;遠處望去人煙稀無,燈火闌珊,有一道狼狽身影跪伏在地上。
“出來吧!”
一個男人跪坐在地上,雙手捧著廢墟之中的焦土,焦土從指縫間不住滲漏掉回地上,男人將臉埋在雙手間,突然他抬起頭,轉身對一個陰暗的角落,低聲喝道。
“不隨——你還……好嗎……”一位女子慢慢走了出來,她身材纖美修長,腰肢款款,盈盈而立,眉目如畫,不施粉黛,風姿優雅,一身素白若雪的長裙,長發及腰,分一股挽在腦後以簪子束之,其餘搭在雙肩,潛藏裏一股冷清清、嬌柔柔的冰涼香氣縈繞四周,而此刻她眼中更是帶著哀傷痛惜,更添些許嬌柔。
“無事!”李不隨淚滿雙頰,他鬆開了手裏的土,用手擦了擦眼淚,灰泥汙穢塗滿了臉龐,起身後深深地看著她,說道:“此時,你應該可以告訴我一切了吧!”
“我……”女子呆呆地望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無措,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又似難以言語,最後隻傳出一聲低不可聞的歎息。
“不知如何說起?”李不隨嘴角向上,嘲諷的笑了一下,聲音平和地問她,瞬間又突然爆發開來,嘶聲怒吼,道:“那你先告訴我,你究竟叫什麽!你又究竟是什麽人!啊,流雪,我的流雪教習!你告訴我啊!”
看著對她怒目而視聲嘶力竭的李不隨,女子捂著嘴,眼中好似閃過一絲委屈,一滴晶瑩的珠花摔在地上綻開,她也倏然平靜,微微躬身作了一揖,強忍住心中的悲意,故意用著一種冷冷的音調說道:“巡察司金鷹衛蘇沐雪,見過李若公子!”
“嗬——我果真猜得對了!”蘇沐雪眼神一縮,臉色微變。李不隨是慘然一笑,看著驚愕失色的蘇沐雪:“隻是不隨不知,大人來此究竟所為何事!為何我這一家老小,一縣鄉親何德何能招惹了什麽,盡皆死於非命!”
“我——”蘇沐雪望著他的眸子,望著那雙因為憤怒而失去理智的眸子,低聲說道:“我也不知!”
“那你告訴我,你為何來,因何來!可否?!”李不隨吼叫著,衝到蘇沐雪的身前抓住她的衣領,用一雙燃著火的眼睛瞪著她,用那雙流著血的雙手染紅了她的衣領,然後怒喝著。
蘇沐雪看著自己身前這個正瞪著自己發瘋了的男子,嘴角扯上一抹難以言喻的苦澀的笑,她知道這個曾經微微打開她心房的男人為何如此,她也能理解、也是憐惜,可卻還是有著難以言說的失望。
蘇沐雪見多了他足智多謀、淡然灑脫的模樣,再見著他此刻這般瘋癲欲狂的樣子,蘇沐雪有些難過,不禁後退一步出手掙開李不隨的手,一把將他摔在地上,李不隨狠狠地抓著蘇沐雪的衣角瞪著她,依然不撒手,蘇沐雪喝道:“你想知道這一切?你想報仇?可你看看你現在這般模樣,你拿什麽去報仇!我不知這裏因何如此,但我也能猜得一二!更知道今時今地,此時此刻的你對複仇無能為力!你隻能見他高高在上如驕陽臨空,而你則低落入塵埃卑微不可見,你隻能遠遠地望著他的不可一世,連劍都不拔出來!”
李不隨眼神凝了凝,鬆開了那雙緊攥著蘇沐雪衣衫的血手,看著蘇沐雪那雙滿含失望的眸子,李不隨下意識轉移視線不再看他,眼簾低垂看著焦黑的土地,慘然一笑,跪坐在地上,雙眼漸漸無神,他好似思索了一陣,又好似沒有,他踉踉蹌蹌地向遠處那具焦黑屍骸爬去,將身上的衣衫脫下,包裹住那具焦黑的屍體,又摸了摸那屍骸手指上的一枚銜花玉扳指——那是一枚雕琢簡陋的扳指,就如同孩提戲畫所做一般,但卻是他唯一送給他的禮物。
摩挲著那枚扳指,李不隨又憶起了就在父親死前自己還在與他吵了一架,離家出走;而在父親遭遇不測之時,他也不在身邊。又憶起了整個縣城過往種種——笑聲、哭聲,樂聲、罵聲,打聲、勸聲,一幕幕竟然失了顏色,失了角兒;怨憎會,愛別離,都似泡影一般破滅,隻剩下那一道道聲音不住傳來!他突然抱起頭伏在焦屍上,失聲痛哭。
蘇沐雪靜靜地走到他的身邊,蹲下身子,拍了拍他的後背,,輕輕把他攬入懷中,溫聲道:“你想知!我便告之與你。而你想知嗎?”
李不隨聞言抬起頭看著蘇沐雪,倏然還似失了感情般的,眼淚不在流淌,帶著一抹冷冷的笑,看著殘骸廢墟,道:“我可能不想知嗎?我又怎能不想知呢!”
蘇沐雪,笑了,如同春日繁花盛開一般,輕聲對他娓娓道來:“你祖父本名徐楓,原本乃是帝國的驃騎將軍,但因屢獲戰功、又幾次救了先皇性命,所以賜以國姓李,改名李封並授皇義弟之稱,而你祖母更是先皇的親妹妹南陽公主淑寧。你們家族本該是家世顯赫,但是卻在先皇崩殂之後,整整消失了五十年。若非殺官案上報之後,幾次派人前來調查,牽扯出了絲絲縷縷,想來至今也無人知道當年的平肩王、長公主竟然流落在這麽一方偏僻之地。至於這一切的原因,為何會有今日這般情景,是因為明皇帝年近花甲,早感命不久矣,膝下卻隻有二位皇子,皆無治國之能卻擅於一些蠅營狗苟、上不得台麵的伎倆,按陛下的話說來,這兩位皇子也就有個內鬥的能耐!也就這時,陛下想到了你們這一脈與皇室血統相近,為宗親。”
“陛下動了心思,想查探一番你這一脈之人如何!陛下乃聖明之人,你們這一脈中若有治國之才,將大寶傳於你們對於陛下來說怕是也無不可!但世上終究沒有不透風的牆,此事犯了兩位皇子的忌諱,他們知道後恨不得食你肉,啃你骨!自然也就有了今時這滅門之禍!隻是不知為何他們稱你為李二,我所知、所猜俱皆於此。那玄武衛受命於二皇子!”
蘇沐雪說完後站起身,深深地看了眼李不隨轉身欲離開,卻被李不隨叫住,蘇沐雪轉回身隻聽他言說道:“飛來橫禍,這一縣百姓的慘死,他們又會怎麽書寫?”
“地龍翻身?天雷降世?還是忽降瘟疫?”李不隨一字一頓,用這一種平靜的聲音,壓製住心中的悲痛,他言道:“我曾有言,欲與父親言說,但卻未能如願,今日對著父親的屍骸,該是說一聲了”
李不隨跪在地上對著那具屍骸,叩首道:“父親,您想我入朝為官,我曾不解為何出人頭地,偏要入了那朝堂!今時今日,我懂了!但是父親,當初我有話為跟您說,若是朝堂百官心邪太重,積重難返!我便棄官不做,以手中三尺刃,除世間汙穢,掃盡天下不平事,還天下一個朗朗太平!”
李不隨又重重地連扣了兩下首,接著道:“可是父親,今時今日好似不是百官心邪了,而是皇家的骨子壞了。您說人身有病,有道可醫,您想我匡扶社稷,但是父親,這皇家的病我該如何醫啊!”
蘇沐雪看著這般模樣的李不隨心中好是心疼,伸出手想要扶他,卻又暗暗收回,想要勸說他,話到嘴邊又咽下,此時此刻一切安慰是如此蒼白無力,隻能瞧著他孤獨的背影,這個男人已經一無所有了。
李不隨站起身,望著眼前的一片斷壁殘垣,看著已然熄滅的大火,數著那隻剩零星火點的屋子,雙眼有些失神。片刻,他回頭眉眼低垂,看著蘇沐雪的袖口,輕輕地對著蘇沐雪說:“不要走,可以嗎?我隻剩下你了。不走,行嗎?”
蘇沐雪愣了一下,用著袖子擦拭了下臉,捋了捋耳畔的發絲,溫潤地一笑,“好!”
李不隨彎腰抱起父親的屍骸,喚來一直立在一旁渾身沾滿血與塵的熊家兄弟,蘇沐雪跟在李不隨的身邊,一行人趁著黑,往著一處山清水秀之地走去。
此時,黑夜淒涼如水鋪滿大地,明月已經高掛天穹,驅不散這寂靜的黑,萬裏無星月獨殤,隻有縷縷浮雲,戲弄著月的影子,又被風吹散;而這靜謐月光下的紅塵濁世,則隻聽見這一句詩文,又歸入了靜謐。
“奈何世事總無常,花兒謝去葉無聲。徒剩嬋娟今時明,往來回首問誰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