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落黃昏,風聲蕭蕭,殘花被托著在半空中打了個轉兒,又飄落回一條鋪滿白沙的路上,落入一方清澈通明的湖邊,又飛入了那鬱鬱蔥蔥的山麓深處,最後被拾在一人的手心中,葬在那孤零零的一株合歡樹下,兩座墳塋之間。
合歡慢慢舒展著她的枝葉,如輕柔羽扇般的粉紅花兒,團簇簇的、紛紛散散的交錯在葉柄之上,一縷縷的粉色絲綢或是飄落在風中,或是依偎在枝葉之上,又或是弱不禁風的向下墜去,落在多情人的心上。
杏花被風一卷,攜著絲絲縷縷的清香,也就這般的與合歡來了個共舞,落葉紛紛,花色正美,這是一種天與地的和諧,流水潺潺,微風輕巡,人兒踏沙而來,一步步都走在那一場靜謐的花雨中,好似受了這天地靜然的影響,那四人竟也不出聲,一步步、人無聲,顧自走著,那是一種天地與人的自然。
倏爾,為首的白衣公子停下了步伐,望著近在眼前的合歡與墳塋,卻無論如何也無法邁出那相親相近的一步,就兀自佇立在那,孤零零地望著,望著;身後的人,離他也都隻有半步之遙,但這半步好似是一生也邁不過的距離,也就這般相隔——如他望著墳塋,如墳塋望著合歡,如合歡望著他,卻都是天涯之隔。
忽然,他笑了,轉身對著身後的人說道:“兩位兄弟今日咱們就在此結拜吧,以蒼天明月為鑒,以父母雙親為證,可否?”說完,他就朝身後的兩個彪形大漢走去,拉著他們的手走至近前。
“哥哥,如此說,我等兄弟自無不可!分外欣喜!”兩人齊齊應聲道。
就在三人準備這般就拜下之際,一旁的女子卻突然出聲道:“烏牛、白馬、祭禮也備上,反正左近就有些販馬售牛之家,兩位兄弟前往也不過三兩時辰,那是正是佳時,可不更好?”
那兩人對視一眼,暗道合理,演義中不都是這般說得嗎!也就對著那白衣公子躬身一禮道:“哥哥暫且等些時辰,我等且去將祭禮備好!”說完就大步跑遠了。
女子瞧了瞧,扶額歎息,而又大聲喊道:“熊山熊海去反了,且往東邊去!”
“誒!嫂嫂放心,我們去去就回!”
待得他們走遠了,女子方才轉過身對著倚靠在合歡樹下的公子道:“不同他們解釋一下我們的關係?”
“何須呢?”公子一笑,溫聲道:“你與我不就是他們認為的關係嗎?”說著他伸出手向女子朝來,將她摟入懷中。
女子倚靠在的懷中,聞著那股香甜冰涼的味道,不由得甚覺安心,但她還是猶豫了一下,望著公子俊俏的臉道:“但——你與我都知——”
“噓——”公子將食指放在嘴唇上,低頭瞧著女子的額間,柔柔一笑,伸手將那散亂的青絲規整,看著兩座墳塋,看著這蒼天白雲,道:“這鬢角的發都亂了,這額上的汗珠可是方才累著了?且休息吧,就在這,在我懷裏。”
女子不再言語,閉上了雙眸,貼在他的左胸,聽著那心髒的砰砰跳動聲,感到格外心安,想說的話也都咽回了肚子,隻剩一句,“嗯!”
風依舊吹著,花依舊落著,水依舊流著,人依舊望著,夢依舊難醒著;唯到良久,女子睜開了雙眼,輕聲道:“你與他們可是真心結拜?”
“如何不是呢?”公子聞言,也是一笑,輕輕緩緩的在她耳邊說著。
“真的?!”女子好似不信,又問了一遍。
公子望著遠處的山川,撿起一朵落在樹根上的花兒,低著頭,不讓任何人瞧見他的表情,道:“是極!”
“那就好!我不希望你日後也會成了玩弄權術、黑心假義之人——”女子若有所指的出聲說道。
公子望著天空,眼底好似閃過一種不同尋常的光,眼角則劃過一絲水跡,他道著:“今日的風好大,卻都將我吹得冷了!”
“嗯——”女子輕嗯了一聲。
公子忽然低著頭,眼中帶著淚,說道:“沐雪,風好大,我們好像回不去家了?”
女子朝公子靠了靠,摟著他道:“要回去嗎?”
他一笑,那是一種帶著將死之人般灑脫的笑:“回不去就不回去了。這般望著蒼天白雲也挺好,但九州之大何處才為我等容身之所啊!”
女子笑了,帶著一種與他相同的笑容,:“我隨你走!”
他們也就不再言語,隻是相依相偎著靠在樹下,停在風中;直到良久,熊山熊海回來了,他們才醒了過來,隻是那眼神與先前好似不再相同,但都是一種帶著笑的眸子。
熊山熊海將備下的烏牛白馬祭禮等項放在墳前樹下,和著李不隨三人焚香拜著,又誓曰:“念李若、熊山、熊海,雖然異姓,既結為兄弟,則同心協力,救困扶危;上報——”
三人停頓了一下,就聽李不隨起聲言道,而熊家兄弟跟著說道:“上報天下黎庶,下安九州神國。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隻願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後土,實鑒此心,父母於上,共正此誓!背義忘恩,天人共戮!”誓畢,拜李不隨為兄,熊山次之,熊海為弟。
既是禮成,三人共同大喜,歡聲彼此恭賀著。
隻聽李不隨對著熊山熊海一禮,道:“二弟、三弟!”
“誒!”熊山熊海應了一聲,又聽熊山對著李不隨和熊海道:“大哥、三弟!”
李不隨與熊海哈哈大笑,隻見熊海又說言道:“大哥、二哥!”
“誒!”三人同是大笑,彼此望了望,又是一陣大笑;這一幕看得在樹後歇息得蘇沐雪很是無奈,她知道這三人今日怕是準備不醉不歸了,便走下山為他們取些酒來。
果真等她回來之時,這三人就像餓死鬼投胎似的直撲了過來,一人拽著一壇酒就不撒手,彼此敬著、喝著。
興起時,熊山還去山中捕了些兔子、山雞、野豬在一旁拾到幹淨,架在火上就烤了起來;李不隨見此本欲也去溪中搞些遊魚來祝祝酒興,卻被熊海拽住,就見他一個猛子紮進了水中,不一會兩手拖拽著兩條鮮活的大魚就爬上了岸,躲在一旁不知拾搗著什麽東西,好一會兒才帶著收拾好的魚兒來到火前,放在一旁烤著,邊烤還邊對李不隨說道:“大哥你且嚐嚐,是熊老三這烤魚好吃!還是他熊老二的烤肉味香!”
李不隨自然無不應,對著熊海點頭應著好!
熊山卻是不幹了,喝道:“熊老三你甚麽意思!俺的烤肉那是頂呱呱的好吃!你拿你的破魚比什麽比!來,大哥趁熱吃,好吃著呢!”說著他就用隨身小刀從野豬身上刮下一塊肉放在李不隨眼前的竹盤中。
熊海也不言語,默默將一塊魚肉放在李不隨盤子的另一側,方才對著熊山道:“好與不好,全由哥哥評定!你這回可不許耍賴了!”
“我熊老二向來頂天立地,何時耍過賴!你熊老三別想埋汰我!”熊山眼珠子瞪得溜圓,對著熊海道。
熊海一翻白眼,一撇嘴巴,譏諷道:“也不知是誰,曾經嗚嗷嗷的跟我說著自己烤的肉最好,卻被下邊兄弟叫喊著我弄得的魚兒好吃,那慫貨不敢跟兄弟發脾氣,卻來與我賭氣,嘖嘖嘖,某人呀!”
“你——!”熊山還欲說些什麽,卻被剛剛嚐完魚、肉的李不隨攔住,就見他抿著嘴,對著二人道:“這魚與肉還有嗎?吃不夠啊!”
熊山熊海連忙大喜,急急忙忙遞上了魚、肉,李不隨看著眼前的東西,嘿然一笑同時塞入了口中,對著二人道:“常言說: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但今日這魚與肉卻是兼得了!”
“哈哈哈,美味,美味啊!”李不隨拍著手,打出了家鄉的樂聲,熊山熊海二人也跟著哼唱起來,良久,酒空了,肉盡了,隻剩一片杯盤狼藉,和三個倒在地上酣然入睡的大漢,蘇沐雪在一旁不由咂舌歎息,走近前先是收拾了一番,再就打算將李不隨拖走。
但還未帶她動作,就見李不隨自己爬了起來,對著眼前的墳塋,哭笑不得,就見他走上前去,摸著那合歡樹的枝幹,跪在墳前,道:“爹,娘!我怕是走不上你們想讓我走的路了。但爹你放心,我也不會**於江湖,該做的,不該做的我都曉得!您老且放心!”
這時,蘇沐雪走上前去為他披了件衣裳道:“天冷了,叫老二老三回去吧!”
“嗯!”李不隨頭也不抬的應道。
蘇沐雪剛欲回身走去,卻聽李不隨喚道:“沐雪你說,這朝堂是不是也是一個淌不清的江湖?”
蘇沐雪回頭笑道:“天下何處不江湖。”
“哈哈哈,是極,是極!”李不隨聞言大笑道:“有江湖就有江湖弄潮兒,我呀也想去這麽一遭,你做我的掌舵人,好不好?”
“嗯——”蘇沐雪低頭,掩住眼中的神情,低聲應著。
“走嘍,走嘍!”李不隨哈哈一笑,伴著明月跑回方才睡著的地方躺下,不一會就打起了鼾。
就留蘇沐雪一人站在那,目瞪口呆地看著說睡就睡的李不隨,感覺剛才是不是自己做了一場,出現了幻覺,這小子是不是根本沒醒!她不由得歎息一聲,輕聲問道:“去哪裏?”
這聲音很低,低到幾近不可聽聞,好似隻是問她自己是的。
但卻有人應道:“京都!”
蘇沐雪回頭一看,卻發覺好似沒人,她低頭再一看卻見到李不隨嘴角扯上的笑,不由也嘿然一笑,就坐在他的身旁,望著明月,靜靜地陪在他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