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近晚,已至子時,大地沉睡在眾生的夢裏,蒼茫的天地間隻剩斜風微微地吹著,偶爾一兩聲狗吠,為這冷清寂靜的街道添了些生趣。

那是一個條陰暗無人的小徑,四周除了寂靜仍是寂靜,除了踩在破碎石板上發出吱呀聲音,也就隻有風吹過人高的野草發出的聲響了吧;幸而天上月很亮,倒還能在這烏黑的世上穿行,忽然一堆烏雲遮住了月,這大地則好似也掩進了最黑暗神秘的酆都,那地是黑的,恍如陰冷的風把光也阻隔其外似的。

李不隨提著一盞泛著微弱光芒的油黃色的燈籠,獨自走在這條路上,默默無言,隻是走著,黑暗好似已然吞噬了他的身心,但他卻毫無感覺的一步一步地向前走著,直到看見了眼前的一扇朱紅色大門,那正紅朱漆大門頂端懸著黑色金絲楠木匾額,上麵龍飛鳳舞地題著三個大字‘伏龍閣’,他在那門前站了許久,看著門內與門外別無二色的黑,眼神微微波動了一下,伸出手,推開了那扇好似許久不曾開過的大門。

“吱呀——”

門好似老舊得長滿了鏽跡,但這閣內卻出奇得沒有一點灰塵,幽暗的絹燈在李不隨手中提著,他環顧了眼四周發現都是黑漆漆的,除了他腳下的一點光,什麽都看不清晰,他隻知道眼前層層繡紋繁麗的雲帷後的漢白玉石階上有一個人正默默注視著他。

他不言語,那人也不言語,這閣內仿佛凝滯了,時間則被無限得拉長了,唯有格外的樹葉悉率作響,唯有月光透過敞開的大門留下一縷光照在李不隨的身上,唯有風吹過雲帷的絲絲聲響,唯有那短暫的一聲咳嗽,李不隨抬起了頭,就聽見那人說道:

“你不該來的。”那聲音低沉卻又洪亮,仿佛一縷強風直接將那聲音傳入你心腑一般。

“但我來了”李不隨輕言說道,宛若玉琤,清越幹淨。

那人好似想了一會,閣內也恢複了平靜,陷入了那仿佛永恒不變的黑暗,李不隨站在那等著。

良久,萬盞金燈亮起,隻見那一層層雲帷靜垂於龍柱之間,帷後則是數千跪地捧燈的宮奴,在那雲龍石雕的漢白玉石階上,一人安坐九龍金椅上,他的影子映在凝滯在巨大的玉磚上,濃重而晦澀。

他目光深邃地望著李不隨,如此說道:“罷了——你可是為了老二的事兒來?”

李不隨抬頭透過密密麻麻的絹繡花紋瞧著那金椅上之人,隻見他好似穿著一件杏黃九龍袍,花白的頭發被一支玉雕簪子別住,隱約還能看見那臉上的道道皺紋和疣斑,李不隨心中熊熊燃燒的憤怒之火卻好似在見到這老人之時就煙消雲散,隻聽他平淡地說道:“否!”

“哦——是了,該說的蘇塗應都與你說了”那老人好似想起了什麽,身體朝前瞅著李不隨,眯著眼睛啞聲道:“抬起頭來!”

李不隨本是漫不經心的抬頭,可那金椅上的老人好似嫌他動身的慢了,又喝道:“抬起頭來!”此聲破於天地之間,伴著這閣內的回音,霎時間李不隨如頭上霹靂,直震雙耳;汗已如滂沱之雨澆於額上;身如磐石,早已僵硬的脖子慢慢抬著。

李不隨抬頭之時,那雲帷也慢慢卷起,隻見那老人端坐金椅之上,容顏甚偉,一件杏黃龍紋蟒袍裹身,隻露出那龍紋熊皮金靴於外,一雙手厚重有力,疊放身前,一枚碩大的冷光扳指嵌於手大指指尖,好生氣派!

溫潤剔透的玉釵下是一雙渾濁的眼睛,正定睛瞧著前邊,又好似見不分明,就聽他輕聲又說道:“走近些!走近些!”

花白的胡須微微顫抖,斑白的鬢角掩住那根本無處隱藏的皺紋,不知怎的看著了這位老皇帝,李不隨就像見著自己死去的父親一般,心中該說的、想說的話竟都拋諸腦後,隻是鼻頭微微酸起,隻是他的眼圈的不由得一紅,拖著步子就一點一點地向前挪著。

“好了——就站在那!”那老皇帝突然言道,聲音冰冷,好似與之前並非一人,李不隨眼中的淚就好像被冷風一凍都收了回去,他抬頭看著眼前的老人,卻見他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不複之前的汙濁,燈光照耀下雙瞳則更顯冷峻犀利,那深邃的眼中仿佛有一汪寒泉,正冒著寒氣逼人不敢窺視。

李不隨渾身一顫,就跟個釘子似的釘在了那,他抬頭瞧著,看著眼前這神態威武之人卻與他的父親好生相像,一個愣神就低語出:“父親——”,等話音出口他才回過神來,忙偷偷拿著眼睛上半邊窺著老皇帝,而老皇帝卻好似並未聽見,隻是默默地出聲說道:“你與他,果真像!”

“誰?”

“你父親!”老皇帝幽幽說道,起身從龍椅上站起,卻一個踉蹌差點摔倒,還有他旁邊的那個老太監忙扶著他悠悠走來,他們就這般攙扶著走到了那扇敞開的大門,老皇帝瞧著屋外的明月不語,老太監揮揮手叫眾人退下,這屋內雖是燈火輝煌卻也好生冷清幽暗。

老皇帝望了許久,突然回身對了李不隨說道:“說吧,來意為何?”

李不隨瞧著眼前這位不似皇帝更似幾分年老氣衰的普通老人,話在口裏含著,卻怎麽也說不出來,他總覺得眼前這位就是他父親,若不是親眼交到李老爺子的屍身怕是此刻他已然跪地哭嚎喊著爹爹!

老皇帝見他如此,卻是一笑,示意老太監退下,待那一聲“喏”後,他笑道:“怎麽,有想殺我家老二的心,卻連同我說說也不敢了?”

此刻,李不隨十分確定眼前這人定與他父親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這般戲弄他的神態、言語都如出一轍,他猛地開口言道:“不知您與我父親究竟是何關係?”

“就這一個問題?”老皇帝幽幽歎息一聲,輕聲道:“今日後,你再問任何人任何問題都不會有答案,想問就多問些!便當是朕與你們的補償吧。”

李不隨搖了搖頭,說道“本是有兩個,後來有了三個,而今卻隻剩一個。”

“哦——能告訴最初的兩個,和之後的三個是什麽嗎?”老皇帝略感興趣道。

李不隨頭也不抬的幽幽言道:“兩個是:我父親究竟是誰?我如何能殺了那個人?三個是:我父親與您是什麽關係?我如何能掌兵?二虎相爭我在其中所處何地?”

“為何不問了?“老皇帝目光深邃的瞧著李不隨。

李不隨道:“兩個問題是在來京的路上,後一個在入京後就想通了!三個問題是在來此的路上,後兩個在方才就想通了。因此不問。”

老皇帝重新坐回了他的龍椅,目光微寒的瞧著李不隨道:“朕想聽聽你的答案。”

背上好似有萬千斧鉞,那鋒利的刃口就好像正欲落下,李不隨身上驚起了一陣寒毛,卻強做冷靜的說道:“我想殺他,您得同意!我想掌兵,您得允許!我處何地,您的意思!”

“是個聰明人”老皇帝嘴邊的弧度輕輕揚起,斑白胡須好似是被冰雪染就得,那聲音很冷,冷入了骨子:“但聰明人都活不久!”

李不隨抬起頭,頂著那數九寒風一般的眼神,平靜的說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然,若因風催而木不長,何以稱材;若因流湍而堆不出,何以止浪;若因眾人非之而怯於言行,則何談治理天下!”

“嗯——有道理!”老皇帝好像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開口言道:“稱陛下!”

“諾,陛下!”李不隨單膝跪在漢白玉石板上。

李不隨在地上跪著,老皇帝則在上邊假寐,忽然他好似饞了葡萄,睜開了眼撚起一枚放入口中,餘光則瞥向了李不隨,就聽他冷冷說道:“朕與安民乃一母同胞的親兄弟!”看見李不隨略帶驚訝的表情,老皇帝冷冷一笑道:“不必驚訝,皇家的事兒見慣了就尋常了!朕就說到這,你這聰明人明白了?”

李不隨不再言語,目光幽幽,點了點頭。

老皇帝也不言語,擺了擺手就叫他退下罷,就在李不隨施禮退下之時,卻聽見老皇帝道:“明日去青龍衛領五千騎,帶著蘇家閨女和你那兩義弟北上吧,一年後再回來!”

李不隨突然一愣,渾身打了個顫兒,他一回頭正見到老皇帝那雙看不見悲喜,分外平靜卻顯得比最深的黑泉還要深邃的眸子,忙低下了頭,應道:“諾!”

“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聰明人該怎麽活!”老皇帝伸出那雙滿是皺紋的手指,仔細的端瞧著,良久無言卻在李不隨轉身出門之際突然開口說道。

“臣謹遵陛下聖言!”李不隨回身躬身拜道。

老皇帝閉目說道:“稱兒臣,喚父皇!”

“兒臣遵命!”李不隨應了一聲,聽不出悲喜,隻是平平淡淡地應了一聲。

“退下吧!”老皇帝好像心生不耐,猛揮著手叫李不隨退下,他自無不可,應了聲退了出去。

這閣子又恢複了平靜,就像黑夜中的一顆星一般的在那黝黑的大地之上立著,老皇帝在那龍椅上坐了許久,突然起身走了出去,那老太監也從黑暗中閃了出來,在一旁陪著,可那些捧燈的、撩簾的卻都被關在門內。

隻聽老太監陰陽怪氣的喊了一嗓子:“燒!”周圍的黑暗中就突然閃出無數的人影,拿著火把就向閣樓扔去。

塗上桐油的在火焰的**下瞬間就投入了它們的懷抱,熊熊大火騰地一下就燒了起來,那火仿佛發了瘋似的,隨風四處亂竄,肆無忌憚地吞噬著一切,那火仿佛無數的鮮血鑄就成的,火焰的深處是人的哭嚎呼喊之聲,聽著這分外淒厲的聲音,周圍的人竟然一絲不動,周圍的寧靜讓那哭喊聲在寂靜的夜中分外響亮。

不久,隻聽得那聲音漸漸暗了,老皇帝回身瞧著,殘餘的火光將他的臉照得陰暗不定,他瞧著燒成灰炭的閣樓,好似陷入了回憶,帶著一種敘述往事特有的聲調,言道:“這樓還是當年朕小的時候,安民叫父皇建得,今時他去了,這樓便就隨著去了吧!”言罷他眼角擠出幾滴淚,轉身就欲離開,卻想了什麽,對著一旁的老太監道:“辛昱你進宮多久了?”“老奴進宮有六十年了!”老太監弓著身子,輕輕說著。

“朕記得朕是十歲那年見到你的,莫非朕已然年至七十?”老皇帝想了想說道。

“老奴是在進宮的第二年派去服飾陛下的,距今隻有五十九年。”老太監說道。

老皇帝略作思考,道:“是了,你比朕還大三歲呢!”

老太監聞言大驚,連忙惶恐的跪在地上道:“老奴不敢!陛下乃天子,萬壽金安!豈是奴才所能比的。”

老皇帝看著夜空,背著手道:“你這人好生無趣,罷了——回宮”

“諾!”老太監惶恐的退了下去,又仿佛鴨子掐著了嗓子,陰陽怪氣的喊道:“聖上有旨,擺駕回宮!”

火照在那輛越走越遠的龍車上,而就在龍車上老皇帝別有所指的說道:“辛昱你說,聰明人能活多久?”

老太監諂媚道:“率土之濱莫非王土,率土之臣莫非王臣,率土之民莫非王民,他們能活多久,不都是陛下說的算嗎?”

老皇帝哈哈一笑,卻又問道:“可朕能活多久又是誰說得算呢?”

老太監兩股戰栗,跪伏在地,不敢言語。

老皇帝也不瞧他,坐著龍車就走遠了,唯有到了老太監看不到的地方,方才有個小太監跑了過來,傳旨道:“陛下有旨:曰:辛昱跟了朕一輩子,以後便還跟著朕吧!”

老太監大喜卻又麵有所思,顫抖道:“老臣——老奴,接旨”

且說小徑的另一頭,李不隨看著那燃起大火的閣樓,聽見那淒厲的哀嚎之聲,手指被捏的煞白,可卻在回首之聲露出了一抹笑,沒有悲喜,隻有平靜。

“厥初生民,時維薑嫄。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以弗無子。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載震載夙。載生載育,時維後稷。

誕彌厥月,先生如達。不坼不副,無菑無害,以赫厥靈。上帝不寧,不康禋祀,居然生子。

誕寘之隘巷,牛羊腓字之。誕寘之平林,會伐平林。誕寘之寒冰,鳥覆翼之。鳥乃去矣,後稷呱矣。實覃實訏,厥聲載路。

誕實匍匐,克岐克嶷,以就口食。蓺之荏菽,荏菽旆旆。禾役穟穟,麻麥幪幪,瓜瓞唪唪。

誕後稷之穡,有相之道。茀厥豐草,種之黃茂。實方實苞,實種實褎。實發實秀,實堅實好。實穎實栗,即有邰家室。

誕降嘉種,維秬維秠,維穈維芑。恒之秬秠,是獲是畝。恒之穈芑,是任是負,以歸肇祀。

誕我祀如何?或舂或揄,或簸或蹂。釋之叟叟,烝之浮浮。載謀載惟,取蕭祭脂。取羝以軷,載燔載烈,以興嗣歲。

昂盛於豆,於豆於登,其香始升。上帝居歆,胡臭撣時。後稷肇祀,庶無罪悔,以迄於今。”

“而今可有生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