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穆的山陰城,傲然屹立在弦月下的帝國北疆,即便城牆已破,即使遍地瘡痍,她依然不曾從那裏逃離;她的身後、身前是鐵骨錚錚的漢族男兒們,殘屍碎骨中他們悄然將戰甲卸下,又靜靜地把懷中的長矛、大刀磨了個鋒利,長發可以遮掩住那雙遍布血腥的眸子,卻遮掩不住將士們想要浴血殺敵、保家衛國的決心!

即便,粉身碎骨、無望家還,亦不後退。

“師父,他們為何要將身上的戰甲脫下?失卻了甲胄,此行不亦於送死嗎?”城牆的一角,青衫裹體,麵露倦意的青年弓著腰將手中的藥草遞給一旁的老師,問道。

老者站起身來,望向城牆下的將士,肅穆立著,斑白長發在風中不住飛揚,他道:“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為何?”

“為義、為忠?”徒弟略帶疑惑的回道。

“死而後已亦不悔,何懼生死?”老者淡淡說道,而後又轉過身為一旁受傷嚴重已然昏去的將士包紮傷口,他道:“平白公之亂時,葉子高何為?”

徒弟略微思索片刻,回道:“可是此段:葉公亦至,及北門,或遇之,曰:“君胡不胄?國人望君,如望慈父母焉。盜賊之矢若傷君,是絕民望也,若之何不胄?“乃胄而進。又遇一人,曰:“君胡胄?國人望君,如望歲焉,日日以幾。若見君麵,是得艾也。民知不死,其亦夫又奮心,猶將旌君以徇於國,而又掩麵以絕民望,不亦甚乎!”乃免胄而進。”

老者道:“那你說為何他們要卸甲赴戰?”

徒弟不假思索便脫口而出:“明知必死而為之,非義非忠,僅為身後無數百姓。欲以性命開血路一條?!”

“然也!”這兩字老者說得很慢,也很沉重,閉目之間似有渾濁淚珠從臉頰滑落。

徒弟遠比師父的情緒更為激烈,他猛地站起身來,想要喊出甚麽卻又被卡在喉嚨裏咳不出來,心間好似一團火在不斷的灼燒,他與他們早已是浴血同袍,望著他們死去、如此欣然赴死,他該說些什麽呢。

徒弟嘴裏嘀咕著:“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淚水順著臉頰滑入嘴角,他笑了,大笑著呐喊道:“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山陰城先是一愣,而後眾人,將士和百姓們都隨著他高聲喊了起來,雖無曲調,雖嘔啞難聽,但遠比京都江南,官舍衙門裏的靡靡之音好聽千重!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王於興師,修我戈矛。

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王於興師,修我戈矛。

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

王於興師,修我矛戟。

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

王於興師,修我甲兵。

與子偕行!”

歌聲在山陰城內不住回**,那重疊在一起的呐喊就像一團火將還在狂歡裏的突厥人驚得宛如在烈火上焚烤一般。

歌聲裏,子時就要到了,山陰北麵城門緩緩開啟,楊果敢換了一件戰袍——這是他一直未舍得穿的嶄新戰袍——是阿宛為他縫的,隻待他回鄉時能幹幹淨淨的抱著她、摟著她;而今他怕是回不去了,如今這件衣裳也穿著在身,那奔赴戰場不也是回家了嗎!——沙場,是戰士最後也最好的歸地。

“我可不想在人生的最後一戰中,以邋遢的印象示人。”如此念著,楊果敢將自己收拾得幹幹淨淨,甚至身上連一絲灰塵都找不到!

城門口,一百名將士,左手牽馬,右手持刀,早已列成整齊的一隊。

所有人,都隻穿著一條褻褲,頭發用發帶箍緊,手中鋼刀,全部擦得雪亮。

“校尉!”帶頭的勇士出列,大聲嘶吼著,“大唐!雁門郡山陰守軍,可上馬征戰者已列隊完畢,請統領下達命令!”

城牆上是六百名身帶輕重創傷的將士,他們是被留下守衛山陰城的將士們,他們或斷了手臂,或殘了腳傷,或麵目已非,或……卻都麵帶炙熱的瞧著自己身前的一百將士,他們也想身而代之,但都黯然不敢言語。

楊果敢異常平靜,他知道,這些人心中在想著什麽,也知道他們心中燃燒的是怎樣的熱血!他也知道那六百將士心中的不甘。

所以,楊果敢緩緩掃視著眼前的這七百最後的將士,先是對著那一百將士沉聲道:

“甲胄不著?”

“稟校尉!甲胄礙事,殺不痛快!”

“嗯!”楊果敢衝勇士們點點頭,飛身躍上戰馬。

“山陰勇士聽令!”

“諾!”

“上馬!”

一百將士,飛身上馬,雖然勇士身上都有輕傷,但他們飛身上馬的動作,依然整齊、堅決!

楊果敢立在戰馬上回頭向著城牆上的那對師徒施禮一個軍禮,那老者顫顫巍巍地對著他也施了一禮,他們之間好似有著什麽約定,隻瞧那徒兒手中不知握住了什麽東西,竟眼含熱淚,緩緩跪了下去,哀嚎不已。

“恭送楊將軍出征!”

城下,百姓們全部跪送。

“恭送山陰勇士出征!”

城上那六百將士熱淚奔湧,他們的臉上,都是無比的羨慕——他們也想是那一百將士中的一員,戰死沙場、保家衛國,夢寐以求矣!

戰士,百姓,熱淚橫流;可是,山陰城內,竟沒有一絲哭聲!

有的隻是充滿悲壯的豪邁,與永不屈服的傲骨!

楊果敢回頭看了這座他待了十數年的城池最後一眼,環顧著四周,虎目帶淚卻被憋成眼紅,他沉聲道:“守好家!”

說罷一揚長刀就怒吼道:“出征!”

城門開啟,陽光傾瀉而入,楊果敢一馬當先,衝出城門!

在耀眼的陽光下,是勇士們奔馳而出的身影,和那城牆上跪城一片的身影,震耳欲聾的聲音夾雜著傳了出來!

“諾!”

“衝啊!”

城樓上,老者對著跪伏在地的徒兒道:“你且記住,這便是大唐之風!這就是漢人氣節!這錚錚鐵骨,可斷不可彎!起來吧,我們還有我們的事要去做。”

“莫負楊將軍!”

“是!”

楊果敢黑袍飛卷,一百將士跟隨之後,目標,城外西北方向匈奴營地!

西北突厥營地,駐紮著一個千人隊,兵力不是很多,但中軍營帳相較其它更為奢華,統兵的千戶應是突厥貴胄子弟。

突厥不習慣紮營,隻是用車架馬匹圍一個圈,便宿營其中。

睡夢中的突厥兵,根本沒料到駐守山陰的漢兵還敢出城,睡得正酣。

人含草、馬銜枚,隻有夜風在不住的吹著,篝火已滅唯有星星點點的火光照耀這眼前這座營寨,楊果敢一馬當先劈開營門,怒吼道:

“斬盡突厥狗!”

勇士們跟著呐喊著,戰馬飛馳,刀光劈砍,暢快淋漓!

“斬盡突厥狗!”

喊殺聲衝天而起!

突厥軍經過一陣慌亂之後,迅速恢複了過來,突厥兵怒吼著排成隊伍朝著楊果敢他們宛如餓狼撲食一般廝殺過來!

“兩列!”

隨著楊果敢的大聲喝令,訓練有素的勇士瞬間變成兩列縱隊。

兩列縱隊,保證勇士們一側是戰友,隻需奮力砍殺另一側的仇敵。

刀光飛閃,喊殺聲震天!

即便突厥將士人多勢眾,但畢竟從宿睡中方醒,氣力不足之下被楊果敢他們切瓜砍菜一般殺了個精光,但是那一百將士也隻餘八十人,其餘都已戰死當場,活下來的都已個個帶傷!

楊果敢看了眼自己身後的將士,又看了眼山陰方向燃起的燈火,嘿然一笑,又望向身前那已然從熟睡中驚醒的突厥隊伍,望著那燈火通明的敵人陣營,舔了一下嘴唇,一馬當先衝了過去,嘶吼道:“殺!”

“殺!”將士們跟隨其後,奮力嘶吼著。

殺入中軍大營,奮力廝殺了一陣,楊果敢感覺自己身邊的敵人越來越多,自己身後的將士越來越少!

果然楊果敢他們被包圍住了,一隊隊、一層層,楊果敢和他身後還剩下的六十勇士很快就陷入突厥遊騎的重圍!

“哈哈哈”楊果敢仰天長嘯,紅著眼衝入敵陣,奮力廝殺,身後的將士自然死命相隨!

為國捐軀,死則死矣!何須顧慮!

突厥兵越來越密集,擔心傷到自己人,突厥遊騎不敢施放弓箭,隻能揮舞著彎刀,和山陰將士展開肉搏!

殺一個夠本!

殺倆他娘的賺了!

一個又一個突厥兵被砍翻,就會有更多的突厥遊騎像螞蟻般湧來。

山陰將士在逐漸的減少,可是活下來的人臉上沒有別的表情,隻有殺敵的快感!他們嘶吼著!他們廝殺著!

又一個漢軍勇士被敵人的亂刀砍中,跌下坐騎,但他的臉上,沒有死亡的痛苦,隻有斃殺仇敵的快意。

突厥遊騎似蟻群,越聚越大,楊果敢和山陰將士,自然成了他們眼中的美食。

殺戮場,慢慢向前滾動著,一具又一具的屍體和橫流的血汙,勾勒著移動的軌跡。

冷豔鋸的刀刃像是被血浸泡了百年似的,完全變得血紅,那刃上泛著猩紅的血光!刀一甩就甩出一串串猩紅的血滴!

可是楊果敢卻斜眸蔑視著眼前的突厥兵將,嘴角一撇朗聲道:“何如?”

身前突厥將士雙眸冒火,咬牙切齒恨不得生撕了他;可楊果敢身後的漢族將士則隨之朗聲大笑道:“善也!”

楊果敢聞言,雙眸一瞪,長刀一揚,指著突厥陣中的一將喝道:“且來,瞧某一刀斬爾狗頭!”

說罷,怒喝一聲,拖刀就行,身後將士無不趕至身前,為他開出一條血路,就見寒光一閃,那將不待反應就已命入黃泉!

楊果敢回身立馬,斜視眾人,唯有輕蔑。但虎亦有力窮,他手中的刀好似有些不穩了。

就在這時,一聲暴喝傳來,“閃開!看我斬殺楊果敢!”

突厥兵漸漸向後退去,騰出方圓兩丈的決鬥場,將楊果敢和最後二十八人圍在當中。

一名胡將催馬上前一步,這是突厥中地位極尊的阿史那尊,阿史那骨碌的哥哥!

隻見他紅著眼,持著一杆銅鑄骨朵就衝了上來!

“殺!”

楊果敢動了!揮舞著大刀衝了上去!

嶄新的戰袍,濺滿血滴,楊果敢如同蒼山中一身血紅斑紋的大蟲,催馬揮刀,直撲獵物!

阿史那尊乃突厥中數一數二的猛將,舞動銅骨朵,與楊果敢戰在一處。

阿史那尊力大,銅骨朵勢猛,專往大刀背上招呼,企圖砸飛砸斷楊延昭的兵刃。

楊果敢雖然力氣不小,但是在連斬突厥上百將士之後渾身力氣也都將盡,雖勇,卻已幾乎力竭,不能暢快一戰,是武將的恥辱!他嘶吼著,揮舞起手中的冷豔鋸,拚盡全力,與敵周旋……

戰場上,山陰勇士和匈奴遊騎成了決鬥的觀眾,全部屏住了呼吸……

已被鮮血染紅的朝陽漸漸升起,仿佛是這場殺戮的倒計沙漏。當它升起之時,這場殺戮也將結束……

隻聽阿史那尊一聲怒吼,他手中的銅骨朵終於砸到了楊果敢的戰馬身上,一聲哀鳴,楊果敢就跌落在地,但卻靈巧而不狼狽地翻了個跟鬥,抽出腰間寶劍將阿史那尊的戰馬雙腿也砍了下來,兩人沙場亂鬥,拚殺不停!

可是這場決鬥注定不是公平的,隻聽那中軍統帥好像按耐不住了心中的焦躁,嘶吼道:“殺!”

周圍的突厥兵不顧阿史那尊憤怒的眼神就像磨盤一般碾壓過來,那二十八名將士拚殺一陣也都倒在了楊果敢的身後,楊果敢憤然一笑,斜瞥間卻看見被攻打的山陰城上掛出了血紅大旗,城中也燃起了大火,山陰將士大笑著殺敵,突厥將士哀嚎著被火埋葬!

聽著突厥人的聲聲哀嚎,楊果敢痛快一笑,對著阿史那尊道:“你是個好對手,來!戰吧!”

阿史那尊用別扭的中原話,瞅著一旁圍過來的突厥將士說道:“好!我不會讓他們玷汙了你的屍首!”

兩人方才言罷,一人揮刀就上,一人掄兵就打,“咣——”的一聲,兩人分開,各立一端,隻見阿史那尊口吐鮮血,喃喃道:“你贏了!”言罷一道紅線從他左肩滑落至腰間,之後卻是血湧而出,一分兩半!

黃沙散盡,就見楊果敢瞪著一雙電光閃爍的眼睛怒視突厥,須發皆都淌血,拄著一柄大刀傲然立著,如一棵勁鬆傲立山嶺一般的站在那;突厥兵將已然嚇得連連後退,竟無一人敢近他身前,良久因見他隻是怒目而視,卻無半分動作,一將士才鼓著勇氣走上前去,才發覺楊果敢早已死去,隻是瞪著一雙眼睛不曾閉合,他所望的地方,正是中原——正是青州!

“嗡——”的一聲,冷豔鋸碎了,刀上的碎片和著青龍雕在風過是碎了,砸在那個湊到楊果敢的將士身上,將他萬刀剮死!

“刀兮!刀兮!吾將死,汝何如?刀雖利兮然將別!刀兮,刀兮,可複見?”

黃泉路上,你不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