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琪能

我家的老宅,在浦東北蔡鎮鄉下,房子為傳統的絞圈房。屋子前麵為張家浜,而宅子卻深陷在凹字形的園溝內,七間堂三埭兩庭心的絞圈房,非常氣派。前排中間為牆門間,二進客堂曰“新祿堂”,三進客堂曰“九如堂”。整個絞圈房布局十分嚴謹,門對門,窗對窗,外牆為竹籬笆,而內牆均有考究的洋鬆作護壁板,長方形的大庭心是絞圈房內族人活動的中心,大牆門一關,整個老宅固若金湯。

我家輩份最小,所以住在絞圈房的西南角。也由於家中數代人丁不旺,所以都空著房子。記得小時候那西廂房叫“廂房客堂”,靠西牆是個大條案,上供有觀音和財神,半人高的蠟杆架陪著半人高的青花瓷大花瓶,賣相十足;前方的雙拚八仙桌、成堂的太師椅,則是家中接待賓客的地方。我就出生在這座宅院內。據家譜記載,我的先祖原住在南匯橫沔黃家樓下金家嘴角,清嘉慶初年因水患遷徙到北蔡。傳說我的始祖公攜三子在遷北蔡途中,小船搖到張家浜,中午船上行灶燒飯,飯後船舷旁浜內汰碗,不慎將飯碗掉入河內。而先祖則認為,冥冥之中,天有所定,此乃衣食飯碗所在之地,遂上岸買田造屋,定居有200餘年,綿延九代。

光緒二十一年(1895),太祖父桂生公入贅我家,育有五女,為生兒子傳宗接代,於光緒季年迎娶第二房姨太太馬氏,遂在祖宗造的一埭七間堂的基礎上,增建門埭和東西廂房,遂成絞圈,以安頓二房。誰知二姨太久不生養,甚為憾事,遂成心病。其時太祖公在上海王家碼頭開布莊,生意頗為興隆。某日見鄰家梁公館丫鬟長相標致又年輕,即又生納妾之意,遂委媒說合於梁家,以150塊大洋娶回家,是為三姨太李氏。越二年,三房妻妾頗多口舌,太祖父一狠心準備造新宅,誰知經幾位風水先生察看,均找不到理想的建房宅基,無奈之下在原門埭的基礎上增建前埭,遂成三埭兩庭心的雙絞圈一座(附圖22)。

新建成的絞圈房吸收了中國傳統建築規劃的風水理念“東青龍,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的傳統格局,三房妻妾一房一埭,和諧地生活在絞圈房內相安無事。絞圈房除了牆門間作為紅白喜事大門進出,每家都有邊門出入,裏邊房與房也有腰門連通,整個絞圈房內充斥著一股有分有合、敬祖崇宗、尊師重教的傳統宗族觀念。從外部的整體輪廓來看,絞圈房建築是呈現向心性的,一座單獨的絞圈房就是一個家族的凝聚中心,生活著同一宗族的子孫後代,其關係為父母、兄弟姐妹、叔伯侄等宗親關係。其祖輩是相同的,長輩的權力是至上的,絞圈房內相聚而居,財產共同使用,族內祭祖迎神的活動男女老少一同參加,是血緣家長製的真實體現。而其內部構造更是證明了倫理製的權威性,其構造層次分明,等級不可逾越,客堂為整幢絞圈房的核心,客堂東側輩位最高,西則次之;門埭牆門間朝南靠東為大,朝西南為小,其餘依輩分排定,強調了聚族而居要遵守的尊卑秩序。同時,在絞圈房的中心位置為一大庭心,作為絞圈房的活動中樞,足可見家族的向心力和統一性。

我小時候,父母都在外麵工作,就把剛出生不久的我扔給我的太祖母撫養。我的太祖母是個很苦命的女人,生於清光緒二十一年(1895),17歲那年成了我太祖父的第三房姨太太,三女共侍一夫。太祖父僅活了49歲,三個女人都成了孤孀,而我太祖母當時才29歲。唯一的女兒又在出嫁6個月18天後去世,人生之苦讓我這個太祖母悲痛欲絕,孤苦伶仃的她每天生活在絕望與無奈之中。

我的到來對太祖母來講,似乎於絕望之中看到了一絲希望,她將全部的、深深的愛都傾注在了我的身上,盡管我是她的玄孫。

那時候,絞圈房內已有四戶同宗同族的人家,同輩的小孩有28個,所以牆門間東側牆上排有值日表,分別由這些孩子負責每天開關牆門,打掃牆門間、前後庭心、前後客堂,孩子們也認真,整座老宅幹幹淨淨、一塵不染。

從我記事起,嫡出的新任宅長的家風家教頗為嚴格,均按古例行事。凡有親戚來往,必走牆門間;紅白喜事更是嚴謹,前後客堂排香案台來不得半點馬虎,都要做好標記,以防差錯。

1987年,我的太祖母病倒了,春節後,正月二十五日那一天她走了,臨走前她對我說:“我這次怕是不能上岸了,我走後你要好好地照顧自己,畢竟你還小。”那一年我27歲,整整一年我都沒法從悲傷中走出來。太祖母死了,以92歲的高齡壽終正寢在絞圈房的正房內。按古例得停柩於客堂間接受親朋好友的瞻拜,可我那宅長祖母以太祖母身份卑微而阻撓遺體進客堂間,為此家族內爆發了一場倫理道德大戰。我母親拚了命堅持著,最後終於讓太祖母贏得了身後的榮譽,風風光光地從客堂間經牆門間體體麵麵地出殯。母親拚命換來的後果,祖母至死也未能原諒她,認為她破壞了絞圈房內的尊卑風俗。為此,傷心的母親再也不想回老家。

幾年後,老家的絞圈房也讓族親給惦記上了,不斷地派人來遊說我母親,終於有一天不耐煩此事的母親,以極低的價賣給了族親。太祖母死了,老宅也賣了,我的故鄉也沒有了。若幹年後,因堂兄家有喜事,我回了趟老家,發現生我養我的老宅絞圈房已被拆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新樓房。承載了我心中念想的傳統絞圈房就此隻存在於虛無縹緲的夢裏,那種不可名狀的落寞,讓我感覺到即便雙腳踏上了那片土地,也回不到故鄉了。

作者簡介:曹琪能,字軼才,號東烘,上海浦東新區三林塘人。近十年來,以記錄、弘揚傳承浦東地區的民俗文化為己任,讓三林舞龍、三林刺繡、三林塘廟會等傳統項目獲得了不同級別的非物質文化遺產稱號。現為浦東新區文史學會會員、上海石庫門研究中心會員、上海筷箸文化促進會會員。著有《三林風情》《三林古鎮》《三林刺繡針法考》《崇福遺風》《三林鄉韻》《西林八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