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識經濟之道的讀書人,總是把簽合同這件事想象得很神聖,腦海裏會浮現出電視新聞中經常播出的場麵:長桌、官員、兩麵插於桌上的國旗……簽字人後麵一般還有站著的翻譯或秘書等。其實到了公元1988年,處於改革旋風中的中國土地上,那合理合法的、不合理卻合法的、不合法卻合理的、以致於既不合理又不合法的各類“合同”,早已鋪天蓋地而來,有多少僅隻是一紙空文,屁事不頂,簽約手續有時比借東西寫收條都要簡單。要嚴格說起來,以安文光、方惠等為甲方、以滬光出版社為乙方的這份“內部承包合同”,也不具法律效力,充其量隻能算是一個事業單位在內部建製上的一種調整——多設立出一個編輯室而已。不過這個編輯室相對地具有較大的獨立性,對外可以自行聯係印刷發行諸類經營性業務,內部卻進行獨立經濟核算。也正是因為這一點,以孫然為代表的一些社務委員,在審議安、方所擬之承包合同時,就特別注意了有關集資及分紅的細則,先是堅持組建“動畫室”的全部資金均由甲方負責,用孫然的話來說,“出版社的錢是國家的,豈能在成敗未卜的情況下交給你們去冒風險?”後是對贏利的利潤分配比例提出了異議:

“社會主義的分配原則是按勞取酬,”孫然說,“你們要在純利潤中拿出百分之十搞紅利分配,這豈不是讓投資人坐享其成了?”

方惠反問道:“照社長這麽說,銀行裏是不是也該取消利息了?儲戶不也是在坐享其成嗎?”

孫然哼了一聲:“動畫編輯室能跟國家銀行相提並論嗎?”

這一類反唇相譏式的辯論,安文光從不參與。他很務實,隻是平心靜氣地作解釋:

“社長您說過,我們這次內部承包,隻是一次探索,將來盈還是虧,成敗未卜。這也就是說,投資人在經濟上是擔了一定的風險的。如果我們的工作有了成績,經濟上有了盈餘,那麽給投資人一定數額的獎勵,或者叫刺激吧,這恐怕也是合理的。更何況,我們在利潤分配比例上,百分之七十上交出版社貼補學術性著作,以百分之二十作編輯室發展基金,所餘百分之十的數字,應該說是很小的了。另外,由於合同上規定了隻有編輯室的內部成員,方可參與集資,所以集資人本身就是勞動者,利潤中是包含了他們的勞動的。讓勞動者勞有所得,不正是符合了按勞分配的原則嗎?”

安文光這一番話不啻是一篇短論。有幾個社務委員被說服了,不再持反對態度。大勢所趨,孫然也隻得同意把那擬就的合同先送去打印,說“如果原則上都同意了,給安文光發一份聘書”,還對阿惠說,“那樣你們就可以幹起來了。”

孫然的幾句話充分表現出了一個成熟的領導者的領導藝術,同時又實實在在地、一板一眼地顯示出了他的製度觀念、程序觀念和等級觀念。領導話不能多,少說尤顯威儀,也免得暴露出思維鬆散邏輯混亂表達上不如下屬那麽嚴密的弱點。安文光是個不能掉以輕心的人,他比阿惠那幫子難對付多了。他是社裏為數不多的美術編輯中的業務尖子,社裏幾套在全國書展上得獎的叢書,封麵都是他設計的。那色調和圖案,充分顯示出他的才氣靈氣。他畫畫的功底很紮實,掌握的技法多,這些孫然心裏都很清楚。孫然還知道他是瞿副總編的莫逆之交。隻是他不像瞿敬宜那麽英氣外露,咄咄逼人。他沉著穩健,平時話不多,不像阿惠那幫子小青年說話好帶刺含攻擊意味,但一開口邏輯嚴密,顯示出他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很難予以反駁。他那雙黑眼睛如無底的深潭,自信執著之外還閃著帶有穿透力的冷光。孫然見到這雙眼睛就會無端地感到不自在,心底裏產生一種莫名的顫栗,既好像自己欠著這年輕人的什麽,也好像這年輕人要給他帶來什麽危險似的。有一陣子,他忽然感到這雙眼睛酷似某個人,一個他曾經辜負了的人。這種聯想以及由此而產生的恐懼感,令他足足三四天夜不能寐。他為此曾找了個借口查閱安文光的檔案。檔案上寫得很清楚:安文光是個遺腹子,生父早夭,寡母姓安,一個洗衣婦,安文光是隨母姓的。孫然放了心,再次麵對那雙黑眼睛時去了恐慌僅留下了戒備,所以當安文光把承包合同中關於分紅問題的條款解釋得滴水不漏之後,他也就順水推舟地給了一個默許的態度,免得再辯論下去給自己造成難堪。十來年社長不是白當的。

事實上,安文光一經參與組建動畫室,阿惠那幫人的“群龍無首”局麵便結束了。在孫然等領導看來,那阿惠隻可衝衝殺殺出來牽頭,由她出麵承包則不夠格:讓她“以工代幹”已經夠抬舉她了,把個編輯室交給她,不要說是孫然,便是那始作俑者、副總編瞿敬宜,也很有點理不直氣不壯似的。所以阿惠的申請書交上去兩個月了,總也化不成打印合同稿。安文光一出馬,這個問題迎刃而解。他是個正宗的編輯室副主任,往上提一級發張聘任書,便是名正言順的新建組室的帶頭人了。讓他簽約,然後合同便生效,阿惠等人才可以“幹起來了”——口頭上的醞釀化為紙麵上的合約並進而便可以成為具體的行動了。

阿惠並未因被藐視而惱火。“我會看不出來?我會不明白?我會在乎?”她對安文光說,“我是捉摸透了個中奧妙才找你入夥的。”

“拉我入夥也是你那個處世哲學的實踐內容之一?”

“什麽處世哲學?”

“喏,隻論目的,不計手段。”

“你還記得呀?”阿惠笑了,“其實我們這些人,隻是喜歡在理論上唱高調……”

“還是‘高調’哪?”

“那麽算之為‘低調’也可以。反正是說的要比做的凶,人家不愛聽的偏說,偏氣你……”

“逆反心理。沒長大的表現。”

“不錯,是這麽個問題。”

合同正式成文時,阿惠在各款協議前,冠上了這麽一段:

“為了填補我國動畫讀物領域的空白,為了改變我國動畫事業遠遠落後於世界先進國家的現狀,為了向少年兒童提供健康、益智、生動有趣的動畫讀本,從而培養他們成為合格的‘四化’接班人,也為了在本社扭虧為盈的改革過程中作出我們的貢獻……”

安文光看了不禁要笑,點著那抄得工工整整的字說:“沒在業大中文專業白讀了《寫作教程》,套話、高調……”

不料那阿惠卻又勃然作色:“什麽高調?都是真的!你沒參加進來之前,我和小傅作過調查:國內動畫製作力量最強的申光美術電影製片廠,這幾年差不多已成為國外或者港澳動畫老板的加工場了!幾個頭發雪白的美術大師、名畫家,為了扒分在給人家畫膠片呢……他們奮鬥了一生,落到這個地步,跟我媽我爸走的是一樣的路!我不走,我要走另外一條路!”

安文光待她的激動過後,冷冷地告訴她:“不必把你自己想象得過於高尚。你的追求中摻雜了許多絕對利己的東西:且不說對利潤的追求吧,你還力圖證實自己的存在、自己的價值、尋找自己在生活中的位置。你隻是認為這一次你找準了,找對了,所以不顧一切也要試一試而已!”

阿惠像泄了氣的球一樣“哺——”地一笑:“你總是把話說得很透,很在點子上。那麽你呢?你怎麽像個動畫人物一樣,一拉就被我們拉過來了呢?總也有個目的動機吧?目的動機裏又有多少利他成份呢?”

安文光說:“我自己也沒完全想通。想通了一定直說明說。”

到阿惠娘出院那天,孫然終於命令助理小汪從抽鬥中拿出了出版社的公章,很鮮紅地加蓋到了打印好了的一式兩份的“合同”上。早幾天便已取得正式主任聘書的安文光,則以甲方代表身份簽了字。阿惠陪著他。阿惠的身份是由安文光任命並由社裏認可的:動畫編輯室主任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