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怎麽樣了?”

“節氣到了,又不大好。”

“什麽節氣?”

“冬至。後天吧……”

“這還真有道理?”

“有。天地一氣,人物感應,特別是老年人,抵抗力差,對節氣的反應尤其靈敏。”

“你娘的身體也是特別弱。”

說話間安文光和阿惠就已下了樓梯到了弄堂口,迎麵就遇到了阿五的新娘子月仙,腆著肚子,手中一個裝滿了香瓜子的三角包。

“阿惠,你娘說你們今天不畫畫不講故事了,真沒勁!”她說,“原來是兩個人要去**馬路呀!”

安文光顯得有點局促,阿惠卻用手中的一包賀年片往她那肚皮上輕拍拍,“夜裏早點上床困去,不要一家家串過來,你吃得消小毛頭吃不消的!”

月仙答道:“太早困不著。到你們永安弄這幾個月,天天聽你們的隔壁戲聽慣了,今天夜裏你們都不在,我心裏空落落的……”

阿惠笑起來,從手裏抽了兩張花粘紙給她:“不要說得這麽嗲!嗲得我腳花也軟了。給你點事情做做:回去把上麵的畫都剪下來,粘到你眼睛看得見的地方,天天看看,保證你生出來的小毛頭漂亮得像天仙!”

月仙接過一看:“喔唷,真好看,也是你們畫的?”

“這倒不是,不過我們以後也會畫。快回去,弄堂口風大。”

看著月仙走開,安文光笑了,“這大塊頭新娘子對你很服帖呢!”

阿惠說:“她要比我小六七歲呢!”

“你那些粘紙就能讓她生個美女美男子出來?真會哄人!”

“這你就不懂了,天地一氣,人物感應,特別是頭胎懷孕,對美的感受能力尤強,近代科學稱之為胎教……”

“那麽,你母親當初是看了哪幾幅名畫?”

“我媽專讀畢加索的現代派作品,變形的人物,反傳統的技法……”

兩人大笑,橫穿過福州路。

“還是去‘綠酒吧’?”安文光問。

“不。那小老板越變越壞,弄了個安徽小姑娘做陪酒女,幫他賣高價的‘大將軍’、‘拿破侖’,死命地斬客。”

“也敢斬你?”

“休想!除非他不打算在山東路這一帶混下去了。”

“你說這話時不像堂堂出版社堂堂動畫編輯室的主任助理,而像個……”

“像個上海灘上的白相人嫂嫂,是吧?”

“哼,說的比做的凶,還是沒長大的表現。”

“倒也是。去外灘公園吧!”

“秋末冬初的公園,最淒涼了,我們又還得坐下來談……”

“公園裏有個咖啡室,死貴,所以人不多的。”

“死貴?”

“當然也隻及得上‘綠酒吧’的一半。還是社會主義好嘛!”

他們進了那蕭瑟的外灘公園。人其實倒不少,且都是成雙作對的,隻是大多隱蔽在樹叢深處,融入了那幢幢樹影之中。國營的咖啡室不省電費,燈光亮亮地,的確沒幾對人。

“開辟第二條發行渠道的辦法是好的,我們出版社有這個自理發行的權,隻是還要經過社務辦公會議討論通過……”

“你明天就去跟瞿敬宜說說!”

“行啊——你最好也能先到孫斌他爸那裏吹吹風。”

“不去!我再不想拿自己作交換品了。”

“為了組建這個動畫室,你不是跑得很勤快的嗎?怎麽一下子變得清高起來了?”

“你!”阿惠咬了咬嘴唇,忽然把那雙褐色的亮眼睛對準了安文光,“我可以解釋給你聽……”

“啊不,不!”安文光卻垂下目光,用長柄匙攪拌著自己麵前的咖啡,“我把話說重了,對不起,我知道你跟孫斌是同學,早就很要好,並非帶有這麽明確的功利主義目的。帶了功利主義目的勸你去找孫社長的是我自己……”

“胡攪什麽!”阿惠把盛了糖塊的碟子推過去,“又沒放過糖,亂攪!”

夜公園隻到10點鍾,9點半時那催促遊人離開的喇叭就響了,每隔五分鍾播放一段言辭很客氣的逐客令。安文光和阿惠已把後一步棋該怎麽走,以達到起死回生那九本書稿的計劃商量就緒,並肩踱出了公園。

一出大門,卻見那高高瘦瘦白著一張瓜子臉的孫斌,頭發讓江風吹得亂蓬蓬地,像一隻瘟雞般站在門口。

阿惠瞪著兩隻大眼,一時裏都結巴了起來:“你,你就一直,一直跟著……”

孫斌卻比阿惠還要語無倫次:“我,我也不曉得,本來我想……”

安文光苦笑著搖著頭,拍拍孫斌的臂膀:“你應該一直進公園裏來,一起坐坐……”

“不要你假裝好人!”孫斌突然大爆發地一甩臂膀,衝安文光大吼起來,“你討過老婆!你離過婚!你害得人家發了瘋跳了河!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阿惠!”他轉向阿惠時聲音都顫抖了起來:“阿惠你不要上他的當……”

阿惠並不看他,隻是看著安文光:“他說的是真的!”

不等安文光回答,孫斌擋到阿惠麵前:“真的,是真的,他在鄉下插隊時結過婚,我爸看過他檔案!”

阿惠撥開他,向安文光走近一步:“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安文光雖然依然帶著一絲苦笑,但那方方的臉卻發了青:“我憑什麽要向你匯報?方惠同誌!”

“不!你應該告訴我的!”

安文光長長地籲了口氣:“阿惠嗬阿惠,我還好……還好至今還隻是動畫編輯室主任!”

說完他就轉身大踏步走開了。

阿惠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突然回頭對著身邊的孫斌低吼了一聲:“你卑鄙!”

她拔腿跑開隻兩步,回頭再加一句:“你爸比你更卑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