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惠直奔過街樓。
安素梅每天一早就要到福建路口的小花園裏去舞劍,不到八點鍾不會回永安弄,阿惠知道。她登上過街樓梯時不再躡手躡腳,而是故意用皮鞋後跟蹬得木梯咚咚響,賽似擊打起進軍鼓。果然,那安文光手捏一支畫筆驚詫莫名地拉開了房門,與阿惠正打了個照麵。
“嗨嗨,”阿惠很開心地看著他的麵孔,眼圈墨墨黑,一夜天沒困好。
“我媽咳了一夜呢!”
“你媽天天咳一夜。”阿惠說,“昨夜不光是因為你媽,還因為我。”
安文光卻不搭腔,隻把桌上幾幅畫指給阿惠看。“照昨天我們的設想,我設計了這幾張廣告畫,你看看效果如何。”
阿惠卻把畫一推:“8點鍾之後你媽回來了,或者9點鍾之後到辦公室裏了,再談公事。現在我隻跟你繼續昨天晚上的話題。”
“昨天不是已經商量妥了嗎?一方麵用廣告宣傳開路,另一方麵用提高發行費率的辦法刺激訂數……”
“喂!你還是不是一個男子漢?”阿惠氣咻咻地一屁股坐下,“你跟我玩什麽聲東擊西的花招?”
安文光閉了嘴,默默地站在桌旁,眼睛望著窗外。窗外一群鴿子飛過,帶著一陣悅耳的哨音。安文光的心顫抖了起來。
阿惠深深地透了口氣,再開口時那聲音卻也發了抖:“你不說我說。你聽著,我……”
安文光猛地回過頭,喝了一聲:“別說!別那麽……那麽輕率……”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阿惠愣了一下,那一雙眼睛裏很快漲滿了淚水:“我……輕率?你……”
她猛地站起:“你瞧不起我!啊是的,你向來瞧不起我!我考不上大學時,你見了我就衝我搖頭。我賣外煙時,你老拿眼睛白我。你走進走出弄堂時,從來不肯搭理我。你做我師傅時,一句好話也沒說過。你考進大學了自以為了不起死了,我給你寫過一封信你回也不回!啊,是的是的,你向來認為我是個輕率的人、輕骨頭,你昨天就說過,我拿我自己做交換品,跑孫家跑得勤快得唻……”
安文光先是想製止她:“噯噯,我不是這個意思……”後來又想勸說:“你讓我解釋嘛!”但一看這眼淚的閘門一開不那麽容易收得住,也便隻好作罷,遞給她一塊毛巾,把她按回椅子,自己幹脆坐到她麵前聽她數落。待那一場發作過去,他才站起,接過毛巾在臉盆裏搓一把,再遞給阿惠,說:
“還好是過街樓,沒人聽隔壁戲,要不然真讓阿五、月仙聽笑話了。”
阿惠回答:“我曉得……沒人聽得見的。”
安文光忍不住笑了:“你還很清醒嘛!”
阿惠說:“你以為我在說胡話嗎?我想了一夜天了,我是下了決心才跑來的……”
安文光再次止住她:“慢!你了解我嗎?你到底了解我多少?”
阿惠奮力張開腫了眼泡皮的眼睛:“不就是結過婚嗎?這有什麽了不起?有小毛頭嗎?”
“什麽?”
“小毛頭,就是有小孩嗎?做後媽我還要考慮考慮。”
“天哪!你一晚上就是在想這個呀!”
“當然都要想好。我不是叫阿惠嗎?實實惠惠的,不來虛頭。不過有孩子也沒關係……”
“行了行了,哪有你這種小姑娘!”
“是不是太輕率了?”
“這個詞我用得不好,我收回。但我的意思是,在你還沒有徹底全麵地了解我之前,你千萬不要太貿然地就相信了我,太樂觀地估計了以後的道路,太輕率地——你看,我又用這個詞了,沒辦法——太輕率地說出這個‘愛’字來……”
“我就說,就說……”
“別說!”安文光第三次製止她,“一個人,當他說出了這個字,他就應當負責任!這是世界上最神聖的一個字,也是一副世界上最沉重的擔子,說了這個字他就要把擔子挑起來,再不能隨心所欲地把沉重的壓力撂給別人了。”
“我不要聽你說教!”阿惠粗暴地打斷了他,“你給我回到現實中來!你給我從你自己製作的精神枷鎖中掙脫出來!你知道你現在是個什麽樣子嗎?你眼圈發黑,眼睛無神,一麵孔還沉在過去的噩夢裏醒不轉來的樣子!你是讓已成為曆史陳跡的痛苦死死地拖住了,再不敢麵對生活、麵對現實、麵對我的挑戰了!你聽著,我不管你接受不接受,我今天非要把我心裏的,對你安文光的愛,聽清楚了!愛!統統講出來。沒那麽多神聖,也沒那麽多沉重,我反正是愛了!我隻要一夜天就想明白了,理清楚了,曉得我其實早就愛上你了!我從來不計較別人對我的褒或貶,但是隻要你白我一眼,我心裏就要痛好幾天;我從來不在乎人家的閑言碎語,但是做你的徒弟的那半年,我卻處處小心,隻想討你一兩句好話!我軋過多少男朋友,寫情書比寫日記還輕鬆,但是我給你的一封信撕了寫、寫了撕,足足弄了三四天!盼你的回信盼不到,差點哭到這過街樓來。我甚至瀆職大也是為了在學曆上能靠攏你,爭取當個小編務也是為了免得你太看不起我這排字女工!你以為我在仁濟醫院門口拉你合夥搞動畫室是偶然的嗎?你錯了!你上當了!這是我謀劃已久的!我隻不過是找準了機會而已!不信你去問問瞿敬宜,我從第一天跟他談承包的事就提到了要他幫我們拉住你!你搖頭?不信?還搖頭?不是不信?那就是對我的不以為然了?還搖頭!去你的,我不管你為啥搖頭了!我反正把話都說了,隨你怎麽想去!”
阿惠一口氣說完,把手中的毛巾往桌上一放,如釋重負般站起身就往門外走去。那安文光從呆若木雞的狀態中驚醒過來,忙喊:“哎哎,這……也聽聽我的話呀!”
“你的話留以後再說吧,”阿惠說,“我又不立逼你去領結婚證書。”
她拉開房門卻愣住了。
安素梅倚在門邊,手中的練功劍垂立在地上,像根拐杖般支撐著她。老太太滿臉都是笑意。
大大咧咧義正辭嚴地作了一番求愛宣言的阿惠,頓時臉紅得如同一隻煮熟了的大蝦。
“哎喲!”她隻能輕喊一聲,什麽詞也沒了,奪路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