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劍春從夜壺箱抽鬥底裏尋出來的那張小紙條,是陸寶寶在離棄他後一年,剛剛生下她第一個孩子時,托阿花轉交過來的。

阿花是永安弄內唯一與陸寶寶保持聯係的人。陸寶寶走了一年後某天上午,阿花正在晾被單,突然有人來叫傳呼電話,說是打給阿花的。阿花此生尚未有人打電話給她過,拿起話筒,無論如何聽不懂那嗡嗡嗡的聲音是在講些什麽。鬧了半天,是誰打來的電話,講些什麽,一點也沒明白。晚上與大塊頭討論了許久,沒結果,睡了一夜,便把此事忘了。

第二天下午卻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正楷毛筆寫著:

陸阿花同誌 親啟

阿花不識字,立刻到隔壁弄堂叫來正在挖陰溝的大塊頭。兩夫妻到小披間,拆讀來信,方知是陸寶寶寫來的:

阿花大姐並小毛大哥:

別後一年,時在想念之中。電話不通,隻得發信,請諒。如蒙不棄,望能撥冗於明日(本月17日)下午5時正赴新雅酒樓共進晚餐,妹屆時恭候於正門。

謹此

妹陸寶寶

於公元1952年11月16日

讀畢此信,兩人相對呆坐了足足五分鍾,最後大塊頭開了口:“要不要給樓上洪先生看一看?”

“不要。”阿花說,“不請他,請我們,總有道理的。”

“要不要去?”大塊頭再請示。

“我去。你不要去。”

“為啥?”

“女人跟女人講話,講得透。夾個男人,不便當。”

“不過,”大塊頭似乎對新雅的大菜頗感興趣,“信上是請我們兩個人的。”

“人家是客氣客氣,儂還當真了呢!”阿花拿起信封,“看看,信上隻開我一個人的名字,阿——花,是伐!又不是小——毛,嘿嘿……”

阿花黃昏時將家務公務收拾停當,換上一身幹幹淨淨的出客衣褲,頭發上抹了些生發油,認認真真前去赴宴。不料剛剛從貴州路轉彎,一眼望見陸寶寶站在“新雅”門口東張西望,心中就發酸,眼眶就發濕,步子也邁不動了。“唉呀,好你個陸寶寶!”阿花當時心裏想,“你就這麽狠心不去看望洪先生呀?儂曉得洪先生前半年就像一支快要點幹的蠟燭,瘦得不像人樣,麵皮黃得就像草紙,差一點就要去見了閻王了嗎?儂曉得我阿花是怎樣趕早趕黑千方百計幫洪先生料理家務,燒一日三頓,頓頓換口味,才讓伊吃點飯吊吊命嗎?儂曉得全條永安弄是怎樣猜你、罵你、咒你,都說儂不得好死嗎?要是儂現在走進永安弄,一人一口痰也要淹死了儂!儂這個嘸沒良心的蓬嚓嚓……”

這麽多惡狠狠的思想在阿花的腦中一閃而過,使她差一點想轉身走開,但另一組想法又很快冒了出來:

“可憐這陸寶寶,也瘦得像條黃瓜呢!看伊踮著腳跟東張西望,是在盼等我阿花呢!伊又打電話又來信,一定是有要緊事體要尋我呢!伊當初離開洪先生時哭得手心冰涼冰涼,還一句又一句地拜托我照料好洪先生,到底還是夫妻情份不斷呀,我就是看在洪先生麵上,也要曉得曉得伊現在到底在做點啥,嫁了人嘸沒呀……”

阿花的腳跟於是就像被粘牢在水泥地上了。這一立停,馬上就使陸寶寶看見了她。陸寶寶邁著極快的碎步走過來,眨眼間就到了阿花麵前,一把摟住了阿花的肩膀。可憐這阿花腦子裏頓時就飛走了一切思想,隻剩下了滿腔眼淚水,嘩啦啦地從雙眼傾瀉了出來。這邊陸寶寶雖未聽到阿花一句話,卻也領會到了全部的譴責和原諒,眼淚也像開了閘的小河直往下流。但她畢竟當了一年幹部家屬,已懂得要注意影響,當即抹幹淚水,把阿花拉進了餐館。

畫屏後麵一張火車車廂式的小桌上,已經擺好了一盤色拉、一盤西式火腿、兩杯葡萄酒,陸寶寶在此顯然已等候許久了。阿花剛要坐下卻吃驚地發現,一邊的長條座位上,一個娘姨抱著一個蠟燭包,包內一個雪白滾壯的嬰兒正在熟睡著。

“儂的?”

“嗯。”

“幾個月了?”

“剛滿一百天。”

“嗬——嗬!是洪先生的!”

陸寶寶苦笑:“醫生講伊是早產兒,隻有八個月就養下來了。”

“我看看,我看看。”阿花迫不及待地撲過去。

陸寶寶把嬰兒額下的毛巾往裏塞一塞,讓阿花可以看得更仔細些,那臉上的一絲苦笑始終掛著,好像是在自我嘲諷。她自己也不明白這孩子是誰的。受孕的那個月,上半月在永安弄3號,下半月住進了郭平分得的一套花園洋房,之後就有了這個頭胎兒子。她盼孩子盼了整整3年,吃了多少中藥,但這個孩子的出生卻給她帶來了一個謎、一個陰影,沒有給她帶來歡樂。無論是她,是郭平,是洪劍春,還是所有的旁人,統統都將對這孩子疑疑惑惑,永遠疑疑惑惑。哦,為什麽他不早一個月來到這個世界上呢?如果那樣,陸寶寶的唇角就不會永遠留有那一絲苦笑了。

“像洪先生!真的!”阿花熱烈地說,“儂看,儂看,那眉毛、那鼻頭,還有嘴巴,統統像,統統像,跟洪先生困熟時簡直一模一樣!”

阿花這一番忘情的評議,陸寶寶隻認作是她的一片好心,除了依然保持著那一絲苦笑之外,並沒有太理會。然而阿花話一出口,臉卻漲得通紅通紅的了。時年四十二歲的阿花,心中充滿了羞愧,酸脹酸脹的,隻覺得渾身都好像紮上了針一般熱辣辣地。幸而這餐廳專座燈光暗淡,周圍沒有什麽人,阿花趁陸寶寶把孩子重新包好之機,趕緊坐下了,眼前不禁浮現出那天的情景……

那是在陸寶寶走後三個月的一個禮拜天上午。天氣開始轉暖了,阿花覺得應該把洪劍春的被子換一條薄一點的了。好像往常一樣,她輕手輕腳地走上3樓,準備把一疊已經洗淨晾幹疊好了的衣褲給洪劍春送去,同時拆出被麵被夾裏來。不料推開房門,隻見洪劍春沒有像往常那樣端坐於方桌旁棋盤前,而是和衣躺在**,而且顯然已經睡熟了。阿花瞄了一眼那張方桌,隻見桌上堆著一疊書,書旁有一疊紙,紙上爬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而那盞掛在方桌上的電燈還亮著,曉得洪劍春是一夜未困,熬了一個通宵在寫書了。“罪過罪過!”阿花憐憫地想,“這麽用功,這麽有才氣,卻落到這個地步!”她踮著腳尖走過去,先將自己手中的衣物輕輕地放到床頭邊的夜壺箱上,再伸手去拉床腳頭斜放著的被子,打算給洪劍春抖開了蓋上身。不料她因為要越過洪劍春的身體去取被子,胸前係著的圍裙垂掛下來拂著了洪劍春的頭發。洪劍春輕輕地哼了一聲,翻了個身,使那原來側臥著的姿勢變成朝天仰臥了!阿花嚇了一大跳,趕緊直起身,再也不敢去動裏床的被子。阿花許多年來第一次這麽挨近洪劍春,而且是在旁無他人的狀況之下。洪劍春許久沒有刮胡子了,從臉頰下部到唇口唇下都是黑而粗的短須,一直漫到耳根鬢腳頸脖上,而高挺的鼻梁,緊閉的眼皮,又帶著一種清清爽爽、一塵不染的蒼白,使他那張並未整修過的臉,看上去一點也不埋汰齷齪,反而顯出男子漢的剛毅氣質來。阿花呆呆地立著、立著,怎麽也挪不開腳步,整個身子像被吸鐵石牢牢吸住了。“這是不可以的!”她喃喃地自言自語。可是她還是不能走開。她的心裏漲滿了甜、酸、苦、辣,手腳變得酥軟酥軟,怎麽也挪不開腳步了。她的心跳得怦怦直響,震得她自己的頭都暈了。她的臉漲得通紅通紅,燒得她自己都感到燙了。她情不自禁地跪到了地板上,使自己可以更加清楚地看到洪劍春。這一跪居然讓她呼吸到了洪劍春的鼻息,嗅到了一個真正的男子漢的體味。她心**神搖,再也抑製不住,悄悄地把自己的下巴擱到了床沿上,閉上了眼睛,就好像自己已經睡到了洪劍春的身邊一樣。她深深地呼吸著,聽任自己這麽跪著、跪著,許久、許久。

這是阿花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羅曼蒂克舉動。天知、地知、阿花知。她是被樓板上的響動驚醒的。不知是哪個鄰居上樓來了。阿花像做了賊一般驚慌失措,慌不迭地立起身,順手撈起地上一雙髒布鞋三兩步就衝到了門口,逃回了自己的房間。三天內她不敢抬頭看洪劍春,一個星期裏她暗暗臭罵自己幾百遍“不要麵孔的爛汙貨”。她沒敢把這一切告訴大塊頭,她覺得自己已經對不起他了。好不容易,她才在心底埋葬了這個回憶。

豈料此刻她看到了陸寶寶的兒子,出於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熱情,竟忘情地說出了“真像,真像,真像他困熟的辰光”這樣的話。幸虧她的臉紅並未被陸寶寶所覺察。

陸寶寶殷勤地勸阿花多吃點、多喝點,兩個人一頓竟花了不少人民幣。阿花看她付帳時直咂嘴,心裏由不得又為洪劍春叫屈:

“這麽大手大腳,看來是嫁了個闊佬了!怪不得不要洪先生了!”

但轉念一想又奇怪:“要講伊嫌貧愛富好像也不像,當年伊為啥不嫁範仁義?”

兩人在席間談的都是洪劍春。陸寶寶問長問短,問東問西,就是絕口不談自己。

阿花心裏憋得難受,隨口衝出一句:“儂那個先生呢?”

陸寶寶瞟了一眼阿花,這才開口談了起來。她的口氣很平靜,告訴阿花“那個人”是個市裏的幹部,即將調動工作。她現今住在湖南路300號,巧是巧,那房子原來是範仁義的,範仁義一家臨解放統統遷往香港,這幢房子最近剛剛調撥給了她的“那個人”。“那個人”家裏有電話,所以以後聯係是方便的,電話號碼是54861。說完這些,陸寶寶打開手裏的小皮包,取出了一隻信封,遞給阿花,說:

“阿花大姐,一年前我拜托依照顧好洪先生,我曉得儂盡心盡力,辛苦了一年。我嘸沒白看錯人,我總算托了一個真正的靠得牢的好人了。這裏付給儂三百萬鈔票,表表我的一點點心意,請儂收下!”

阿花好像怕被燙著了一樣,連忙把兩隻手墊到自己的屁股底下,連連搖頭:

“勿要勿要!我照顧洪先生是情願的,我根本嘸沒想過要鈔票!”

“阿花!”陸寶寶將阿花的手使勁挖出來,“我曉得儂從來嘸沒想過鈔票。儂要是想過,我也不托付儂了!我下個月也要工作了,以後每個月都有自己的工資。我想以後每個月都交給儂一點,請儂阿花大姐幫幫我的忙,照顧照顧洪先生,不曉得儂肯伐?”

阿花兩眼看定了陸寶寶。“洪師母,”她說,“儂一片心意,我今朝算是領情了。儂雖然離開了洪先生,還能想著伊,也算是一個有情有義的人了。鈔票,我一個也不要。照顧洪先生,是儂托我的,也是我自己心甘情願的。我可以向儂發誓,隻要我阿花活一天,就照顧洪先生一天。啥辰光洪先生尋著了人,不要我照顧了,我也算做完了這樁事體了。我今朝要是收了儂的鈔票,我還叫儂的阿花大姐嗎?我不是成了儂剛剛叫伊抱小人的娘姨了嗎?”

這番話說得陸寶寶的頭直往下墜,半天抬不起來,阿花一邊幫她將錢塞進皮包,一邊催她:

“我看得出來,你的那個人管儂管得蠻緊的,儂還是早點回去吧。真的,我老就曉得儂心裏還是有洪先生的!”

陸寶寶又傷心地流了一會淚,方才與阿花告別。臨走,又取出了一張紙條,上麵事先寫好了自己的地址和電話,托阿花轉給洪劍春。

“我曉得他恨我,”陸寶寶說,“他一定會一把撕掉或者甩到地上去的。可是,”她頓了頓,“阿花大姐,他是個呆讀書呆下棋的人。他不懂世道,不懂人情世故。有許多許多事是他不知道的。我也永遠永遠不會對他講。但是,說不定他以後還會碰到麻煩事,說不定我還能暗底裏幫他一點忙。所以我無論如何也要求求你,幫他把這張紙條收起來,萬一他想起要用我這個人了,也可以便當點,一個電話就可以了。阿花,我求你了!”

阿花從話中聽出許多話來。但是又統統是懵裏懵懂。她回來把紙條遞給了洪劍春,後來又為他藏進了夜壺箱抽鬥。這一藏就藏了十四五年,直至公元1966年,洪劍春才想起把它找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