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日浮光沒再來看陸離，江明召回外散的弟子重建雲霓山，太白帶著天帝的慰問旨意來了幾趟，麵上功夫做得十足。
沈庭知端藥進來就看見小師弟呆坐在窗邊，當然她並不知道陸離已經成了幻靈陣的香餑餑，還打聽到神尊十幾萬年沒情緣，近日紅鸞星動，才迫不及待和博陽結了緣，如此說來博陽就是神尊初戀。
“阿離想什麽呢？”沈庭知放下湯藥探身將窗戶關上，“身子剛好就吹風，是不是又想多騙師姐幾頓湯。”
陸離任由師姐像哄孩子似的輕輕捏了捏自己鼻尖，縱然是從前最讓他心安的一個動作，可雲霓山再也不是從前了。
“師姐今天氣色好多了，傷都好了嗎？”他歪著腦袋，墨發便垂在肩上，看得沈庭知心生喜愛。
“多虧神尊賜藥，我與江明才能這麽快恢複。”她把一碗黑黢黢的湯藥遞過來，見陸離皺眉想躲，將人拉住，“後麵的仙將說是太上老君爐子裏出來的丹藥，求都求不來。”
她都給師兄師姐送藥，卻再沒來看過自己，從淩霄殿第一眼起，在神尊眼裏，自己大概與芸芸眾生無差別，起碼別的眾生沒三番四次坑她，自己卻...
原本湯藥就苦，陸離聽見這話，又想起當日東君送藥時說是爐子產量暴增...便更覺苦澀難捱，一口氣灌進肚，糖都沒跟沈庭知討要，反讓沈庭知覺得不適應。
雲霓山一向最開心的小師弟接連幾日愁眉苦臉，縱然經曆這麽一個大劫難確實磨人心性，可也不至於如此失魂落魄，有時眼裏星光熠熠，有時不知想到什麽又一片頹廢。
她想起昨日江明說的話，心中不免起疑，便嚐試著問道，“阿離，你是不是還擔心神尊...我瞧神尊雖然冷情，但不是那些是非不分高高在上的神仙，也沒真讓你去司獄仙那裏。”
他倒寧願被抽魂洗靈過一遍，是生是死起碼落個清白，這麽一想，他眉梢眼角更添幾許失落，沈庭知蹙眉又寬慰道，“師父本是想你逃出去，卻不曾料到會有這般境遇。”
“咳咳。”
窗外一道急咳聲打亂思緒，陸離順手又將窗戶推開，見兩個仙將身上染著血跡，明顯剛剛惡戰了一場，他神情急切探出身就問道，“兩位仙將，發生什麽事了？”
“你們別出來。魔窟反噬，封印深處有不少曾被裂天兕孽殺的生靈，日積月累成了惡靈，我們幾個一時不察才被傷了。”
“神尊呢？”
其中一人抬頭看了陸離一眼，見他翻窗而出，略微蒼白的臉色裏都是著急，不聽他把話說完就匆匆往禁地跑。
“他跑什麽，如果神尊都沒法子，他去了不是羊入虎口。”
沈庭知走出來對二人行禮，“我師弟自幼崇拜浮光上神，必是不想錯過神尊一招一式。”
她說得大方，姿態又穩重，對方聞言認同地頷首，“的確，神尊揮揮袖子都是六界美景之一，難怪你那小師弟一臉癡迷。”
沈庭知麵上無動於衷，心卻也跟著揪緊，陸離看似隨性，內心其實十分倔強。她每日來送飯送藥，雖然他從沒開口問，但傻子都看得出來他在等誰。
陸離一路跑到青鸞峰，正看到浮光結出深藍色誅殺印將許多嘶吼的惡靈困住，長發如墨，白衣似雪，她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就震散了印裏的東西，惡臭之氣被一早候在周圍的仙將用陣法圍堵，再一點點堙滅，以防惡氣四散，騷擾無辜。
所有目光都在她身上，但浮光注意到自己正對麵一個唇紅齒白的小仙將盯著自己出神，藏不住的羨慕和崇拜像極了某人。
而因他一時走神，惡靈之氣從缺口衝出直撲他麵門，千鈞一發之際，那惡靈脖頸被笑春風死死一勒，神光一閃便碎成粉末。
小仙將麵上驚懼交加，她就突然想起陸離好幾次以為自己要打她，匆忙抬臂擋頭的模樣，莞爾一笑，竟抬手抹抹小將頭頂的發，“仔細些，修為不易，一朝斃命就可惜了。”
所有人瞠目結舌，這麽溫柔還是神尊嗎？
那小將更覺不可思議，抬手摸摸頭頂，仿佛還有芬芳和餘熱，神尊剛剛...是在安慰我嗎？
陸離看著這一幕，她背光而戰，一瞬間不經意流露的溫柔不是對他，他抓了抓胸口的衣裳，覺得那兒有點難受。
惡靈之氣幾近堙滅，她才緩緩走到陣法外的一棵萬年鬆下，鬆枝沉澱了年歲，她在別人看不見的樹幹後停住腳步，長眉微皺，半抬起的手臂又慢慢放下，隻狀似隨意地斜倚在樹幹上。
稍緩一會兒，深吸一口氣抬眸就見陸離散著發站在麵前，眼裏星光點點，將自己與對麵眾人的視線隔離。
她還沒開口，他就著急忙慌伸手觸碰她的胳膊，執著而帶著點恐懼，像前世撿那些碰不到的糕點，也像昏迷前要擦掉她衣上血跡那樣，“是不是...又硬了？”
嘶，好好一張臉，怎麽就長了張嘴？
“還好，沒硬。”他心裏慌，又彎腰想去碰她的腿，冷不防被笑春風勾住了領子，再與浮光拉開一段距離。
“什麽亂七八糟的。”浮光瞪他一眼，伴著胸口一陣陣絞痛，“別來惹我。”
他瞬間耷拉著眉眼，也意識到自己剛剛的動作非常不妥，抬手捶了自己一拳，總是這麽冒犯神尊，換了是他，也會生氣。
浮光於是好整以暇看著他自罰，這小子臉色好了許多，手臂和脖子上的紅印也都退了，散著發比束起來顯得成熟些。
如果腦子再靈光些，就好了。
“你來這兒做什麽？”見他捶得自己鎖骨處有些發紅了，她適時開口，比從前少了許多冷漠，但聽著也不是陸離想要的那樣。
他沒抬頭，反手指了指還吊著自己的笑春風，浮光哂笑，勾指撤回了藤鞭。陸離這才再次看過來，眼神帶著幾許擔憂將她打量一遍，“我扶您回去歇歇吧。”
浮光麵色如常，額角卻已滲出冷汗，她向來不懂節製，少時征戰六界，隻管打得痛快舒坦，從不顧忌靈元會疲憊。
如今還正應了那句古話，不服老不行。
“嗯，走吧。”
她點點頭，卻不見陸離有動作，反而臉上為難片刻，然後衝過來用力將她扶住，“我知道你難受，讓我扶著你。”
“你確定不是趁機想挾持我？”
陸離一怔，才發覺自己雙手大力箍著她的胳膊，怎麽看都像是要押人入牢，當即雙頰通紅，鬆開她一條胳膊，隻小心翼翼扶著她左半邊身子。
浮光雙腿確實有僵化趨勢，這裏是後山，就算去最近的青鸞峰也有段路程要走，她確定自己做不到，正絞盡腦汁想著怎麽不在眾人麵前丟臉，就覺得身子一輕，被人攔腰抱在了懷裏。
驚愕之餘就聽到那邊許多人驚起的議論聲，她十分生氣，剛想抬頭就已被抱著跳下木橋，太陽穴磕在了陸離的鎖骨上，“走慢點。”
陸離心頭陰霾一掃而空，那些議論聲越大他就越開心，臉上卻一派委屈，“山路不平，要不...您抱著我脖子可能會好點兒。”
很快這句話就得到了印證，浮光生平第一次被人抱，就在懷裏顛簸得懷疑人生，她也沒少走青鸞峰的路，也沒見哪個坑就把她崴死了，直到第六次磕在鎖骨同一處，他的骨頭都快被砸斷了，浮光不得不抬起僵硬的手臂環住了少年肩膀。
陸離積攢在胸口的不適瞬間消失無蹤。
對，就是這樣，像他掛在床頭的那幅畫像，神尊是他一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