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踏雲直奔芳菲殿,如穿雲閃電,因為十幾萬年裏頭一回知道,有人在等她。
經過二十九天四季閣時,東君撒了花網阻攔,等浮光發現的時候已經撞了上去,被微彈回來,正好後腰被扶住,一時間草木清香和濃鬱的蘭花味混雜,將她從暗澤帶回來的氣息都掩蓋了。
“你攔我幹什麽?”浮光拂去胸前幾片桑葉,語帶不滿,“再晚些本尊都趕不上晚飯了。”
東君垂眸,原本扶在她腰心的手輕輕往上挪了點,“不是早就傳音讓你過來喝了藥再回去。”
浮光一下心虛了,她真給忘了,太白之前送陸離到芳菲殿安頓好,出來後就傳言說那小子開始準備晚飯了,她當時站在暗澤深淵的高處,突然就餓了。
說來奇怪,神仙早不是血肉之軀,她這樣的上神連瓊漿玉露都不過是消遣而已。
想到此她自嘲一笑,才對東君道,“哦,我...看時辰不早,打算回去修整一下再找你。”
“是嗎?”東君拉過她手腕就探脈,又轉身從芙蕖仙子手裏接過湯藥,“一日三回,今天去了趟暗澤,時間錯不開了,待會兒再帶兩顆玉露丸回去,睡前服下。”
“還溫著呢,你怎知道我這會兒能回來?”浮光仰頭喝了個幹淨,又衝東君身後的芙蕖仙子點頭致謝。
“主人一早就吩咐熬好,一直差人溫著,怕誤了時辰才將花網放在這兒呢。”
“多事。退下!”東君側首,神色微冷,芙蕖深知自己多言,立刻行過禮退下。
浮光嘴裏發苦,也不敢皺眉,瞧著東君又從精致的內袋裏拿出兩粒玉露丸,趕忙伸手接下,斟酌一番,才又說道,“我下次一定準時,多謝你了。呃,對了,上次說要送你那株矮桃,有空記得差人去我殿裏取。”
東君背負身後的手慢慢緊握成拳,臉上更是一絲暖意都無,“不必了,你院子裏就那麽幾株,四季閣的桃花雖不比芳菲殿,勝在百花都有。”
“我知道你不缺,這是這些年勞你如此辛苦,也沒什麽好送的。”浮光有點犯難,東君是她這些年唯一欠了情分的人,“要不,我送你點兒神力?”
東君臉色更沉了,眸子裏光澤半點不剩了。
“當然以你自身的底子,早晚能封神,那你手下那些花仙子,有沒有到了瓶頸期的?我可以...”
“不勞煩神尊了。”東君冷冷截斷話題,在浮光不明所以的神色中轉身走開,而後又帶著怒意收了花網,“我什麽都不要。”
“不要就不要,缺什麽好商量啊,好端端的生什麽氣。”浮光這才敢皺眉散散嘴裏的苦味,不禁又歎,“哎,惹誰也別惹大夫。”
幸好,她弄了那小子回來,以後每次喝完藥就讓陸離做不同的甜品吃,想想都覺得心情大好。
浮光踏進芳菲殿,桃花感知到主人靈氣無風自動,壓得花枝都忍不住發抖。走廊後邊的偏殿被陸離整理出來做了小廚房,此刻炊煙嫋嫋,滿院飄香,光聞著肉味兒,嘴巴就不那麽苦了。
“神尊回來了!”陸離從廚房出來,袖子卷過了手肘,腰間掛著圍裙,站在陽光裏笑望過來,“累嗎?”
浮光忽而覺得邁不動步子,這小子怎麽看著這麽年輕!像剛成年的雄獅,介於成熟和青澀間的朝氣蓬勃,光是站在那兒就不停地散發著迷人之氣。
“還好。雖然鬆動,但本尊過去的時候怨靈已經停止了撕扯,似乎...支撐它們的力量出了意外。”
她心裏對此有疑慮,仔細檢查了許久也沒發覺任何不妥,魔祖的封印很安穩,靈元也察覺不到覺醒的跡象。
“我把湯端進去就能吃飯了,神尊要歇歇再吃嗎?”
“不用!”
浮光二話沒說,低頭穿過走廊,陸離正好端了湯,兩人在門前同時止步。
陸離不敢抬頭,聞著她身上有淺淺的藥味兒,便知道已經在東君殿裏用過藥了。
他心頭一凜,神尊的身子是不是更嚴重了,每每動了神力都需服藥才行嗎?
“這什麽湯?”浮光輕咳一聲,兀自越過了陸離,先走進去,桌上擺了四道菜,兩葷兩素,色香味俱全。
“西湖牛肉羹,食神殿裏剛好還有塊嫩牛肉,炒菜有點少,就做湯了。”
“嗯。以後不用這麽辛苦,弄兩個菜就行了。”她從屏風後換了身衣裳出來,是帶了粉調的杏黃,十分挑膚色,但襯得人很平和,“晚上熬些紅豆沙就夠了。”
“好。”
“坐吧,一起吃。”
“不了,我...”
浮光已經拿起了筷子,見他推脫就擰眉,“帶你回來是療傷修行,不是專職伺候本尊的。”
陸離收回目光,乖乖坐下,眼觀鼻,鼻觀心,一點兒胃口都沒有,整頓飯下來,哪怕隻是瞥見伸過來的兩粒瑩潤指甲,都能讓他滲出汗來。
太難了。
浮光一口氣吃了個夠,湯都要見底了,才意識到陸離竟然沒吃幾口,看了眼風卷殘雲後的局麵,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最後兩塊肉夾給了他,“味道不錯,你怎麽不吃?”
說完就後悔了,這小子在她麵前本就規矩,哪敢跟她搶菜!下次自己一定得注意顏麵了!
“我不餓,神尊喜歡,我就開心。”
他笑得像個小孩兒,浮光聞言也莞爾,酒足飯飽後她便幻化出一本冊子遞給陸離,“待會兒按照這上麵的步驟和心法練習。以前在雲霓山學得都要忘幹淨,剛開始有些難,熬過兩個階段就好了。”
陸離小心翼翼接過來,指尖碰到了她的微涼,神色一慌綣起指端,音調都在顫,“不...難...多謝神尊。”
“這麽熱嗎?”浮光看見了他額頭的汗,“天界不分四季,更沒有溫差一說。你不舒服?”
“沒有。”他站起來退開一步,抬臂一擦,果然小臂上一排汗毛都浸濕了,頓時就覺得後背也快要濕了,“哦,可能剛剛廚房燒火太熱了。我、出去吹吹風,您休息吧。”
言畢,轉身就逃。
門外沒有涼風,他一出來就長長舒了口氣,好像終於得到了難能可貴的呼吸自由,燥熱和慌張被及時遏製。
他閉上眼不停地深呼吸,一遍又一遍告誡自己,不能這樣,不能再這樣了。為了他的安危神尊堵上了十幾萬年的威嚴,他不能隻為安然的苟且。
涼風覆著花香撲麵,陸離被吹得一個激靈,轉身朝殿裏看去,浮光斜臥在榻上閉目歇息,指尖的神光剛剛熄滅。
似是察覺了他的目光,她開口問道,“簪子好用嗎?”
“好。”他心裏暖得很,卻也擔憂,“我與孟峰比試的時候就是習慣性地想調動魔息都不行,神尊,我這回沒用魔息!隻是...這樣會不會讓您更耗神?”
“不會。”她停頓一會兒,催促道,“吹完涼趕緊去修習。”
“是!”
她閉著眼的時候他才敢肆意地看,看夠了才蹦躂著到廊下打開了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