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決明的阿娘給了我一種家的感覺。

絲毫沒有大戶人家的傲慢,她拉著我的手話家常時,隻是一個慈祥的老太。

嚴決明坐在一旁,眼裏帶著的笑意,比天上的繁星還要閃爍。

這場會麵,以嚴決明阿娘拿出了嚴決明幼時的肚兜為終點。

嚴決明的臉上掛著可疑的紅暈,帶著我落荒而逃。

這是一場讓我感覺到無比舒適的見麵。

老人家的話匣子打開後,經常在嚴決明上朝時,自己摸到軍需部來,帶上嚴府的好飯好菜與我說話。

而嚴決明也絲毫不提搬回府裏住的事兒,賴在軍需部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

每日送嚴決明出門上朝,獨自留守軍需部不過灑掃衛生,種花澆水。

悠然自得的心情,隨著一雙許久未見的長靴到來戛然而止。

“亞子,我可以在你這裏,坐一會嗎?”

秦離若胡子拉碴的麵容,一臉憔悴。

好像許久沒有好好休息過似的,他靠在椅背上,仰頭閉目,我不過燒個水的功夫,返身時他已經睡了過去。

將熱水灌進茶壺,靜靜地擺在他麵前,然後繼續未完成的工作。

戶部要的軍隊糧草消耗總計如今已完成了大半,我默默地計算著。

焚香嫋嫋,岐螭耳香爐內燃著沉香,靜心安神,是嚴決明特意為我尋來的。

微鼾響起,我側目望去,秦離若半張著嘴,頭耷拉在椅背上,睡得極沉。

我低頭,繼續攻克手中的統計表。

香爐內的沉香燃燼,空氣中木質的香調逐漸消散,男子的輕鼾也停了下來。

我放下手中的毛筆,抬頭看向他。

秦離若用手捂著臉,一臉愧疚地呢喃:“讓你看笑話了,抱歉。”

“無妨,茶水涼了,早些回家罷。”

我沒有多說什麽,低下頭繼續書寫。

耳邊傳來窸窣地聲音,和重重地歎息。

聽著他的腳步聲遠去,我朗聲道:“這杯茶,是我最後能給你的了,祭酒大人家有嬌妻,你我還是不要來往的好。”

離去的腳步停了下來,秦離若單薄的後背微微顫抖,雙拳緊握。

“亞子...是我錯了。”

“我以為,聽了阿娘的話,便是全了孝心,我亦以為,林菀菀如她展現給我的樣子一般,小鳥依人。”

“可...可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秦離若像是壓抑了許久,他的拳頭用力捶在牆上,拍的牆灰簌簌下落。

“我隻想過太平日子,可阿娘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迫,鄉裏的親戚但凡有個頭疼腦熱總要找到我!鄰裏的孩子科舉竟然要我幫他作弊!家裏就像菜市場那般熱鬧,整個祗塢縣的人流水一般地在我的宅子裏亂逛,我一個不依阿娘就撒潑似的威脅我,我難,我太難了啊!”

“起初...我是理解菀菀的...宅子是她阿爹置辦的,家裏總是來些生人,她不快活...可我...我也沒有辦法...”

“後來晴月進了門,礙著阿娘的麵子,我總要顧著些她...這一來,鄉親們在我家院子就像開了個後門一樣...仗著阿娘撐腰,就連菀菀說她,她也是不聽...每日鬧個不停...”

“家裏雞飛狗跳的,我和菀菀也是越走越遠...每每麵對她,得來的總是爭執與指責...我倆就連好好地坐在一起說說話,都不能夠...”

我愣住了,沒想到秦離若的婚後生活,過得這樣觸目驚心。

秦離若淚流滿麵地看著我,道:“亞子...是不是我錯了...從一開始我就錯了...我若是堅持與你在一起,便不會有後麵這些事了...”

“...都是過去的事了,就不要再提了。”我艱難地回答。

“嗬嗬...是我的報應...我原本的誓言沒有做到...我想與一人度一生,可家裏的姬妾越來越多...阿娘塞進來的,菀菀做主收的...我違背了我的誓言...如今的生活便是我的報應。”

“...林菀菀為何要給你納妾?”

我終於問出了心中的疑惑,在我心中,若是真愛一人,如何能忍受與他人分享?

心心念念的男子每夜與他人共塌而眠,難道長夜漫漫,心中不會針紮難忍?

“...晴月是阿娘的意思,後麵的...後麵的是她不願與我再一起了。”

“阿娘總是詰問為何菀菀的肚子沒有動靜,就連晴月都曾有過身孕,隻是身子底子太弱,沒有留住...可菀菀...卻一直沒有消息。”

“問的久了,菀菀便煩了,跑回家中,惹得林府尹不快,總是向我發難...阿娘便一而再,再而三地為我納妾...”

“林菀菀也忍得?!”我驚奇。

“嗬...起初是鬧得,後來她便不鬧了...我以為她認命了...可後來...後來有人告知我,她在外麵養了好些麵首,日日快活...我也管不了...便這樣過了。”

“......”

我無語凝噎。

“你瞧...”秦離若挽起袖口,青紫的淤痕遍布,他苦笑:“這些都是菀菀心情不好時的產物,我也隻能受著。”

“如今在家...我連個好覺都睡不了...叨擾你了...”

秦離若的臉色頹然,曾經的春風得意和驕傲自矜再也看不到了。

那個滿是才華抱負的算學部博士秦離若,已經死掉了。

現在站在我麵前的,是失意的國子監祭酒。

嚴決明哼著小曲兒歸來時,正好碰到一臉灰敗的秦離若。

兩個人臉色都更差了。

嚴決明瞪著眼睛看著秦離若走出了軍需部的大門,回頭望見桌上還有為他沏的茶水,嘴裏的小曲兒立刻停了。

“今兒怎麽回的這樣早?”

我迎了上去,道:“晚上想吃什麽?”

“不吃了。”

嚴決明冷冷地甩開袖子,大步流星地走進了自己的屋子,然後“砰”地一聲關上了房門。

我一臉懵逼地看著他的背影,明白他一定是誤會了什麽。

桌子上秦離若的茶杯已經涼透,茶葉打著旋兒地在杯底沉著,碧綠的茶葉泡的久了有些發黃,就如深秋的落葉一般,已經走到了盡頭。

我盯著茶杯良久,腕上的手釧已經磨得有些發白。

下意識地摩挲,斑駁的手感,它陪了我良久,久到串子已經有些鬆散,珠子也不再圓潤。

它失去了原本的光澤,如今的手釧烏突突的,上麵還夾著陶製的泥漿點子。

愣了會神,才起身去洗涮茶具。

嚴決明躲在屋子裏,任我如何敲門都不肯出來。

我竟不知他還有這樣小孩子脾性。

“喂...再不開門,粥就要涼了。”

屋內一片寂靜,我勸的嗓子都要幹啞了,他卻一聲不吭。

有些泄氣地返身,準備做上一桌好菜,再買瓶好酒,好飯好酒地哄下來,再與他好好解釋一番。

想來也有些日子沒有與他好好聚一聚了,狠下心揣了銀袋子出門直奔酒樓。

“箸頭春、過門香,再來一份光明蝦炙,”我捂著心口看著價位,弱弱地道:“兩壺好酒,帶走。”

抱著空****的錢袋子,提著食盒顫悠悠地往回走。

大紅的燈籠掛在宅院門口,猶如一條火紅的長龍蜿蜒,照亮京城的長街。

夜色朦朧,路邊攤販的吆喝叫賣聲不絕於耳,各家各戶大門外敞,常有老者坐於門前賞月。

食盒散發的香氣誘人,勾得我肚子“咕咕嚕嚕”地叫囂著,不由地加快了腳步。

“快看我買了什麽好東西回來!”

一溜煙兒地衝進了院子,我扯著嗓子道:“哎呦這個味道可絕了,饞了我一路了。”

我麻利地擺好碗筷,將食盒內的餐食一一擺出,斟滿酒盅,卻聽身後一點動靜都沒有。

這個嚴決明...怎麽還沒消氣。

我腹誹著擦擦手,準備去他屋裏將他揪出來。

“嘎吱——”

伸手輕輕一推,嚴決明的屋門卻毫無阻力地打開,屋裏空空****,哪有他的蹤影?

“嚴決明?”我疑惑地喊著。

轉著圈兒地把軍需部翻了個底朝天。

可這院子本就不大,我不死心地逛了兩圈,終於不得不承認。

嚴決明,他,走了。

是...真的誤會了吧?

我急的出門,心裏埋怨自己如此粗心,沒有顧及他的情緒。

嚴府的侍從見我急切前來,不明所以,直言嚴決明從未回過府裏。

天上的銀月越發圓潤了,我垂頭喪氣地在街上閑逛,不知嚴決明慪氣去了何處。

街上的行人漸漸稀疏,就連小攤小販們都在收拾著攤位準備歸家好夢。

有一個小販見我低著頭,好心地塞了個糖葫蘆在我手裏,我一咬,卻是酸的。

舉著被我咬了一半的糖葫蘆,我失魂落魄地返回軍需部。

遠遠地便瞧見軍需部大門敞開,心中一驚...難道我沒有鎖門嗎?

快步地衝進院子,滿桌的美食早已凝固了油脂,食物的表皮更是皺皺巴巴,再無香氣彌漫,無甚食欲。

還沒等緩過神,眼前一花,便落入了一個熟悉的懷中。

“我...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嚴決明的下巴抵在我的頭頂,喉中哽咽,他的雙臂用力地攬著我像是要將我揉進身體裏似的。

原來他並沒有負氣離去...我心中一鬆,下意識地便回手相擁。

“我以為是你離開了,所以才去尋你。”柔聲解釋著:“可憐我這一桌好酒好菜,可花了我不少銀子。”

“所以...”嚴決明吸著鼻子,聲音悶悶的:“你不是不要我了,而是去買吃的了?”

我笑:“不然,你以為我有這廚藝嗎?”

“我真傻...我出來時...你不見了...我以為...以為...”

“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