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倆來到講武堂對麵的粥棚,喬群買了兩碗粥和一碟鹹菜,想了想,又給爹買了兩張剛出鍋的吊爐餅。喬日成是餓極了,一口氣喝了半碗粥,歎道:“哎呀,肚子倒是鼓起來了,嘴沒味兒。”喬群知道爹是饞酒了,喊掌櫃的,再來二兩燒酒。一個年輕夥計端著酒壺出來,高聲吆喝著:“來啦軍爺,高粱燒二兩。”喬日成聽著夥計喊喬群軍爺,倒是挺高興,喝了口酒,一拍腦門:“哦,想起來了,你剛才那句,是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喬日成借著酒興搖頭晃腦:“士不可以不弘毅,弘,寬廣也;毅,強忍也。”長官的話,爹能明白,喬群不禁心裏對爹有了幾分敬意,問:“曾子是誰?”喬日成一聽,氣不打一處來,這個癟犢子,老子給你交錢念了四年私塾,你個癟犢子玩意兒連曾子是誰都不知道,你白念啦!正想開罵,一想忍著吧,勸這個兔崽子回家才是正事兒。

喬日成心裏說曾子說啥也沒用,還是不能讓喬群留在東北軍。他咂了一口酒,說:“別打聽,曾子是誰我也不認識,還是說你吧。”喬群說:“我?指定了。”喬日成拍拍兒子的肩,嗬嗬笑道:“我就知道,老子真要放話,你不敢不聽。”喬群拍一下腰間的手槍,美滋滋地說:“我說這個,腰別子,我指定扔不下了。在奉天,有這個,人家都喊我軍爺,回家誰喊我?”喬日成呼啦變了臉,罵道:“你人模狗樣的,小霜怎麽辦?我已經跟她媽放話了,你人一回去,立馬就成親。

喬群感到意外,問爹:“她媽答應了?”喬日成頗為得意揚揚地說:“答應了。你也不是不知道你爹的麵子。”喬群心想是不是吳霜和她媽鬧了,她媽那麽看不上我,怎麽可能是爹的麵子就答應了。爹這個人就是這樣,什麽都吹,牛要是在天上會飛了,就是爹給吹上去的。喬群說:“晚了。長官說了,奉軍端老張家飯碗,就是老張家人。”喬日成劈手給他一耳光,罵道:“反了你了,非逼我跟你玩硬的是吧?!”喬日成用碗敲案板喊:“來人哪!”從粥棚後邊突然閃出五六個莊稼漢子,七手八腳用繩子將喬群捆了,扔到路邊的馬車上去。見兒子還在掙紮,喬日成發話:“你不蹦躂嘛,來,給他勒個豬蹄扣!”幾個鄉親又一陣忙活。喬日成接著罵罵咧咧:“你個小樣,治不了你,我還是你爹嗎!對了,等等!”喬日成取下兒子腰間的手槍,走去營區大門對哨兵說:“這個交給你們長官,俺們不稀罕。”哨兵接槍時,忽聽喬群一聲喊:“快去跟長官報告,我遭劫了!”喬群的嘴被他爹一把捂住,一聲鞭子響,兩匹馬的膠輪車飛跑起來。

喬群和爹置氣,讓哨兵報告自己被劫,不想卻因此惹了大禍。哨兵一聽喬群喊他被劫了,立馬朝天咚咚咚放了三槍,以花駒為首的一隊軍漢跑出營區,奮起狂追。花駒邊追邊喊:“站住!再不站住開槍了。”花駒手起一槍,車軲轆中彈癟氣了,馬車滑出幾米停住。

喬日成一見開槍了,戰戰兢兢地下車,賠著笑,遞煙給花駒道:“這位軍爺,賞個臉,來一根。”花駒叼煙在嘴上,仰著腦袋直著身子讓喬日成蹺腳給他點煙,吧嗒了一口,一揮手,幾個虎狼兵跳上車,把喬群的繩子解了。花駒問喬日成:“你誰呀?”喬日成畢恭畢敬地回答道:“鄙人是喬群他爹,喬大先生。”花駒“噗”地將煙吐在喬日成臉上,說:“喬大先生,你活膩歪了吧,敢到東北軍講武堂搶人?”喬日成滿臉堆笑,說:“軍爺,先別動氣,我一說你就明白了。這小子吧,跟溜達雞似的,背著我,三溜達兩溜達,就溜達你們講武堂去了。我吧,就這麽一個獨苗,你大兄弟高抬貴手,放我一馬,就當積德了。”

此刻喬群從車上跳下。花駒下令把喬群押回去,一幫軍漢裹挾著喬群往回走。喬日成示意鄉親們攔截,但是鄉親們看見一幫當兵的真開槍了,懾於**威,不敢妄動。喬日成鼓足勇氣,跑前幾步,攔住花駒懇求道:“軍爺你眼毒,就這種貨,根本就不是扛槍的料,槍一響一準尿褲子!”花駒戲弄地說:“你兒子可不是這麽說的,他想騎大馬挎洋刀,跨哧跨哧往前蹽。”喬日成無奈,抱住花駒一條腿哀求說:“我倆兒子都死在你們東北軍了,總得給我留個種吧!你不答應,我今天破褲子纏腿了。”花駒飛起一腳,將喬日成踹翻。

走出十幾米遠的喬群回頭看見了這一幕,心裏一疼。喬日成爬起來,滿嘴流血,用手摸摸,“媽呀”一聲:“我牙沒了!”喬日成爬行著,四下找牙。花駒笑道:“滾吧,你要是不知好歹,就不隻是滿地找牙了。”喬日成急了,喊道:“我豁出去了,不放我兒子,我跟你們沒完!”喬日成瘋了似的衝上去。一個軍漢飛跑過來,一槍托將喬日成砸趴下。喬日成癱在地上,好半天才“哎喲”一聲:“鬧著玩摳眼珠子——你們下死手啊!”

喬群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將老爹扶起來。喬日成大罵:“滾犢子!我養你一回,好歹是你爹,就看著這幫牲口打你老子?!”到底是血濃於水,喬群奪了一個軍漢的槍,挨個戳點:“都聽著,哪個再對我爹無禮,我一槍崩了他!”氣氛立時緊張。

喬日成看見兒子給自己撐腰,一骨碌爬起來,神氣活現地嚷嚷:“拉稀了吧?這回都拉稀了吧?”花駒一看,這還了得,喬群膽子也太大了,敢拿槍指著弟兄們,勃然大怒道:“把這爺倆給我捆起來!”幾個軍漢衝上來,先把喬日成撂倒。便在這時,喬群手起一槍,一個軍漢的腿被擊穿,應聲倒下。還是花駒反應靈敏,他一個箭步,用手槍頂住了喬群的後腰,說:“你小子闖大禍了!馬上把槍給我放下。”喬日成這下也傻眼了,說:“你小子不是犯渾嗎!放下,把槍放下!”喬群舉著槍瞄準一幫軍漢說:“爹,沒你事,快走!”幾個鄉人趕緊把喬日成拽上馬車,猛抽一鞭,馬車顛起來。喬群見馬車走遠,慢慢把槍扔在地上,束手就擒。

吳霜遠遠地看見村外小路上喬叔幾個人坐馬車回來了,給媽端上晚飯,拾掇利索了,就跑過石板街,一頭紮進喬家院子。見喬日成一個人坐在門檻上抽悶煙,吳霜問:“叔,看到喬群了?”喬日成打了自己一個嘴巴:“別提了……也是怪我,這小子闖大禍了。虎糙糙的玩意兒,看我挨欺負,一槍就把東北軍的什麽人撂倒了,把我嚇得呀,魂都沒了!”喬日成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傷心的,反正是眼淚鼻涕一起來,也不忌諱吳霜在一旁,擼了擼鼻涕,抹抹手。吳霜最見不得人埋了吧汰的樣子,扭過臉去。過了一會兒,吳霜問:“咱們占理嗎?”喬日成歎息道:“咱一個草民百姓,占理又怎麽樣!”吳霜心裏想喬群嘴上跟他爹不依不饒的,也還是孝順,自己的爹,他自己頂撞行,挨別人欺負,哪能讓戧。吳霜惦記喬群現在咋樣了,問:“喬群他人呢?”

喬日成愁眉苦臉地說:“抓回去了。”吳霜心裏暗暗焦急,抓回去,那還不得挨打啊,一頓軍棍下來,那得成什麽樣兒。喬日成安慰吳霜道:“別難過,我估摸,也就是挨頓胖揍,鬧不好把他除名,這倒成好事了,他會死心塌地跟我做豆腐。”吳霜心想那是不可能的,喬群整天耍大刀、聽三國,心大了去了,既然闖出去了,就他的那個心性,不混出點兒名堂,他不會甘心。看來,想見到他,不容易了。

喬群自然是挨了一頓軍棍,然後被關進奉天講武堂的禁閉室。月光從鐵窗投射進來,似明又暗。喬群蜷縮在室內一角,神情沮喪。發回水,積層泥;經一事,長一智。喬群一直恨自己那個愛吹牛的爹,可是真看見爹挨打了,才知道自己和爹的骨頭和筋是連著的,爹疼,比自己疼更難受。

外麵傳來重物軋地的聲音,由遠至近,愈來愈響。喬群兩手攀窗,引頸向上,見街巷裏走過一隊日本兵,隨後是兩輛汽車,車後牽引著兩個龐然大物,上麵蒙著苫布。車子似乎被路溝卡住了,幾個日本兵操著嘰哇的日語,奮力推車。便在這時,喬群從掀了苫布一角的地方發現了異常粗大的炮管。這個發現讓喬群非常震驚。忽然聽見有腳步聲,禁閉室的門開了。喬群兩腳落地,來人是謝鐵驊。

謝鐵驊帶來的消息是講武堂決定把喬群除名。喬群沉悶了一會兒,想想也好,爹正盼著自己回家呢。不過喬群想得太美了,謝鐵驊接下來告訴喬群,天亮以後,憲兵隊會把喬群送進監獄,他將麵臨九個月到一年的刑期。不過這是最好的結局了,最壞的結局沒準兒會被槍決。奉軍的家規一向很嚴酷。聽罷,喬群順著牆體慢慢下滑,坐到地上。他是謝鐵驊挑來的學員,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謝鐵驊也保不了他了。謝鐵驊希望喬群不要自暴自棄,他還年輕,前麵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喬群沉默著,謝鐵驊轉身要走,他才想起來他剛才見到的事。他說剛才從後窗看見日本人往城裏運炮,炮口這麽粗,他比畫了一下。謝鐵驊大吃一驚,讓他再比畫一下。喬群往謝鐵驊屁股上比畫了一下,就是說快趕上謝鐵驊的腚大了。

謝鐵驊琢磨不出來這是什麽炮,他還沒見過那麽大口徑的火炮,他判斷應該是從日本本土運來的。喬群覺得自己雖然被除名了,可是應該告訴教官,沒準兒事關重大。此刻喬群有點兒想重新當回軍人的渴望,身為軍人,一旦國家有難,就有機會衝到前線,事到如今,可惜了。喬群相信日本人半夜偷運火炮,有點兒像做賊,沒安好心。

謝鐵驊分析關東軍在東北有兩萬部隊,動槍動炮也屬正常。喬群不那麽想。鄉下有句話:“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謝鐵驊從禁閉室的後窗向外麵看看,街麵很平靜,他若有所思地拍拍喬群的肩膀,似有幾分感動,而後匆匆出了禁閉室。

東北軍講武堂營區大門口,一輛破舊的英式六九吉普車醉漢一般跌跌撞撞地狂奔出院門。值勤的哨兵跑出哨棚時,吉普車已經消失在夜色彌漫的街市裏。吉普車一路向西狂奔,前麵出現日軍押送重炮的隊伍。駕車的是謝鐵驊,他急打方向盤,拐進小街,在清寂處熄了火,之後在車裏換了便服,抄近路追趕日軍。清幽的月光下,兩輛牽引車拉著兩門重炮在市街上緩慢行進,發出隆隆的聲響。炮體被苫布遮蓋著,但可以隱約辨出超大型火炮的形狀。數十個持槍的日本兵在兩側護衛,圍著炮車跑步跟進。偶爾有駐足觀看的行人遭到日本兵的驅趕和斥罵。

坐在炮體上的日本兵雄井掉了什麽東西,他縱身跳車,四處搜尋,撿起一支畫筆。他的長官是一個矮胖子,叫伍長。伍長申斥雄井撿什麽東西,雄井給他看了一眼。伍長看見是一支畫筆,“啪”地給了雄井一個巴掌,奪過畫筆,在月光下欣賞著,然後“啪”的一聲把畫筆折斷,對雄井一頓罵。他認為派軍人來滿洲,不是讓軍人來畫畫的。雄井立正解釋自己從軍以前是自由職業者,繪畫是一個美好的愛好。伍長對雄井的愛好不屑一顧,他覺得不合時宜,應該放棄它。雄井心裏說我試過,這很難。伍長認為人總得有點兒愛好的話,那就培養新的愛好——殺人!雄井理解不了,殺人怎麽能成為愛好呢?他連鯉魚都沒有殺過,怎麽能殺人呢?這種愛好實在有點兒不可思議。不過伍長是糙人,雄井也不想和他囉唆。雄井眼睜睜看著伍長把折了的畫筆扔到正在經過的橋下,有點兒心疼。

喧囂遠去。謝鐵驊從橋下鑽出,來到橋麵,駐足眺望。日軍隊伍走進了橋對麵的日軍兵營。謝鐵驊回到小街,開車,直奔駐紮在奉天的守備部隊東北軍第七旅。

旅長王以哲聽完謝鐵驊的報告,陷入沉思。過了許久,王旅長讓謝鐵驊直接報告給奉天最高長官榮臻,看他有什麽意見。

此時東北軍參謀長榮臻官邸裏熱鬧非凡,闊大的廳堂裏正在唱堂會。一個著了戲裝的青衣嫋娜上場,雙手握在腰際,深深道了個萬福,而後伴隨著京胡、二胡唱起了《宇宙鋒》。廳堂裏聚集的十幾個東北軍高級軍官喝彩叫好。一個副官從耳房出來,對榮臻耳語,說講武堂謝教官有要事報告。榮臻皺皺眉頭,不高興地說:“今天是禮拜,他也不挑個時候。”副官轉身想去告訴謝鐵驊說榮臻不在,榮臻擺了擺手,想了想,起身去了耳房。

榮臻接到了謝鐵驊的報告,謝鐵驊分析說東北的關東軍沒有這樣的超大口徑火炮,這兩門炮應該是從日本本土運過來的,並且想瞞過東北軍。“假如事實真的如此,”謝鐵驊頓住,榮臻讓他往下說,謝鐵驊道,“這事不可小視,我們要往壞處想。”

榮臻心裏琢磨謝鐵驊的話,心想難道日本人想幹我們?

當時的《大日本帝國陸軍刑法》第35條規定:“司令官無故向外國開始戰鬥者,處死刑”;第37條規定:“司令官無故擅權命令軍隊進退者,處死刑或無期徒刑或七年以上有期徒刑”;第38條規定:“不等待命令而無故戰鬥者,處死刑或無期徒刑或七年以上有期徒刑”。榮臻想到這裏,相信日本關東軍司令部絕對不敢貿然采取什麽軍事行動。而且,日本是國際聯盟的常任理事國,不會有什麽挑起爭端的舉動。想到這兒,榮臻拿著話筒,哈哈大笑起來,他覺得謝上校多慮了,雖然他很欣賞謝上校的想象力。一個,日本的法律在先;二個,關東軍在東北境內隻有區區不到兩萬的兵力,而東北軍有幾十萬精良部隊,這還不算雜牌。日本人長了幾個膽?謝鐵驊小心翼翼地提醒他東北軍的二十萬精銳都駐在華北。榮臻不以為然。他覺得又不是隔洋跨海,今天開打,明天把隊伍拉回來都來得及。暗想謝上校應該好好當他的教官,用不著鹹吃蘿卜淡操心。

這時廳堂裏傳來一句嬌嗲的念白:“爹爹呀!有道是先嫁由父母,後嫁由自身,此事就由不得你了。”榮臻是戲迷,這叫“千斤話白四兩唱”,錯過了念白多可惜。榮臻匆匆扔了話筒,急著回到大堂聽戲。話筒沒有掛住,掉了下來,謝鐵驊在電話另一頭聽見咿咿呀呀的聲音,不禁深深憂慮起來。謝鐵驊在想,此事重大,不應該輕視。兩門炮口直徑二十四公分的重炮,從日本本土漂洋過海地運過來,想必是在旅順下船,再運到奉天。如果沒有計劃軍事行動,為什麽千裏迢迢運來重炮?折騰什麽?他也不敢妄加判斷。他心裏沉重迷茫,正如電話那頭《宇宙鋒》裏唱的“杜鵑枝頭泣,血淚暗悲啼”。

奉天監獄裏,兩個獄警押著喬群走過監獄長廊,嘩啦啦打開一間獄舍,將喬群一把推進去。典獄長李延慶隔著鐵欄喝道:“聽著,從現在起,你就沒名沒姓了,以後喊79,你要答到。”喬群沉默不語,用陰鷙的眼神看李延慶。李延慶看看喬群一臉的桀驁不馴,罵道:“犯人我見多了,你小子一看就有反骨!”喬群依舊沒有搭腔。李延慶心說等我倒出空來,非直直你的羅鍋。看到李延慶等人遠去,喬群轉身,見板鋪上一行六個犯人都醒了,或坐或蹲或跪,用異樣的眼神看著他。

睡在頭鋪的一個叫張之勇的犯人突然一聲喝:“79。”喬群沒反應。另一個犯人說:“你啞巴了?”喬群依然沒反應。張之勇打了一聲口哨,眾人紛紛跳下床,餓狼一般撲向喬群,拳打腳踢肘拐,其勢如暴風驟雨。喬群開始還試圖反抗,但很快就癱軟在地。犯人們異常開心,打得從容不迫,且極富節奏。張之勇站在旁邊看熱鬧,等著喬群告饒。喬群痛不欲生,但始終沒有求饒,甚至連一聲呻吟都沒有,這讓犯人頗為好奇。張之勇仔細觀察喬群,用鑒定一樣的口氣道:“好樣的,這是個賊皮!”於是開始了又一輪打擊。

有一拳打在喬群的眼眶上,肉皮開裂,血漫過臉頰。喬群緊咬牙關,還是沒有聲息。一個犯人說:“老大,沒準真是個啞巴。”張之勇翻開喬群的眼皮。喬群終於弱弱地開口了:“老子不是啞巴。”眾犯人你看我,我看你。張之勇去炕上盤腿大坐吩咐道:“小的們,再給我打!直到他告饒。”

哨音淒厲地響起。放風時間到了,一間間獄舍的鐵門開啟,犯人們經過長廊來到操場上,散在四處。坐在牆角昏睡的喬群聽到響動,隻是撩了下眼皮,又昏睡過去。一個犯人過來,使勁踢了喬群一腳,罵道:“起來起來,老大說了,從今兒個起,粑粑尿都歸你了。”見喬群沒反應,犯人用木棍撅出一塊屎,抹到喬群臉上。喬群一躍而起,在怒目相向中和犯人對峙。他用膝蓋把對方頂在牆上,又用手叉住對方的脖子。犯人低聲道:“你小子別犯渾,打了我,老大不會放過你的。”喬群沒在乎,心想你們還能把我怎麽樣。犯人提醒他別不知好歹,小日本厲害,老大差點兒把一個日本人抹脖子,是這兒的號底子,號子裏的人沒有不怕他的。喬群不想惹事,於是鬆手了。幾秒鍾後,犯人倒退著走出牢門,喬群則拎著盛著屎尿的便桶跟出去。

晚飯時光,夕陽斜照,周遭靜謐。駐奉天關東軍某聯隊營區內,蓋起了一座高七米的鐵皮房子,兩座重炮就在這座房子裏隱蔽著。重炮安放在基座上,基座下沉一米左右,四周砌有掩體。雄井坐在營區一隅,眯著眼打量前方鐵皮房內的重炮,一邊在畫板上塗塗抹抹、勾勾畫畫。離他十幾米遠的地方,曾經折過雄井畫筆的伍長在木桶裏洗澡,熱氣蒸騰中不時地甩出一句日本小調。一群日本兵圍過來,看雄井的速描。畫板上,重炮的炮管昂首朝天,由於過度誇張,炮管不僅變形,和炮身的比例亦失調,看上去更像男人的**。一個日本兵擺胯,猥褻地笑問雄井君是不是在畫他。幾個日本兵議論著已經幾個月沒嚐過女人的滋味了,雄井似乎沒聽見,在畫板上嚓嚓走筆。一個日本兵聽說有人運炮時經過朝鮮釜山,打聽軍部有沒有用高麗女人招待大家。雄井聽著,十分漠然。他心裏說我在審美上有潔癖,高麗慰安婦看上去很肮髒,不合我的口味。一幫日本兵說著下流的笑話,猥瑣地哄笑著。

伍長**上身,下麵裹著浴巾過來,朝畫板上瞄了一眼,一陣刺耳的浪笑,撇著大嘴說雄井這兩門炮看上去很堅挺,遺憾的是沒有找到目標。雄井站起立正回答說:“目標是有的,您也許忘了,一是北大營,二是東北軍機場。”伍長一愣,看看左右,抽了雄井一個嘴巴。雄井不解,伍長低聲道:“聽著笨蛋,你沒說錯,可這是參謀部的機密,連我都不敢隨便亂說。”雄井惶惶然。伍長將雄井的畫筆搶過來,哢嚓折斷,喝道:“你到底有幾管畫筆?”雄井從神戶出發時買了五管,路上又買了兩管。伍長討厭雄井總想當畫家,他恨不得現在把雄井的畫筆都折斷。雄井不以為然,募兵時長官說過,“支那”即使發生了戰事,也會很快結束。若是這樣,幹嗎荒廢自己的專業呢。

伍長覺得讓雄井這種人來“支那”是個錯誤。雄井卻一直以為,“支那”的異域風光或許能給他帶來靈感。伍長看著雄井一副和大家格格不入的表情,笑了,心說好吧,我也許能幫你找找靈感。伍長微笑著朝雄井招手,雄井跟著伍長來到露天擺放的浴桶前。

伍長命令來人,把雄井頭朝下,放到浴桶裏。幾個日本兵放倒雄井,倒提起他的兩條腿,將他的腦袋浸在木桶的水裏,浸一會兒抬出來,再浸入,如此多次。雄井掙紮著,哇哇大吐。伍長蹲地上問:“你肯定不是第一次被懲戒,是吧?”雄井哇地吐出一口水,喃喃地回答:“長官,我如果記得不錯,這是第四十六次。”倒立的雄井居然沒忘記敬禮。伍長說:“記住,以後別讓我再看到你的畫筆。”伍長兩手掐住雄井的頸子,將雄井的頭再一次塞進水桶裏。

奉天監獄裏,監舍鼾音一片。長鋪上的犯人都已熟睡,隻有喬群還醒著。他困得已經坐不住了,改用跪姿給張之勇捏腳捏腿。張之勇閉著眼問喬群是怎麽進的監獄,他問道:“後來呢……”喬群眯盹兒著說:“後來槍響了,子彈從左腿進去,又鑽進右腿,卡在骨頭縫裏。”喬群在張之勇的腿上指點著。喬群告訴他自己後來挨了一頓打,被開除了,判了九個月。張之勇還問後來呢,喬群沒回答。張之勇眯縫著小眼,見喬群在打盹。他飛起一腳,將喬群踹到鋪下。鄰近的犯人被驚醒,紛紛坐起。喬群爬起來,把陰沉的目光投向張之勇。

張之勇伸出食指和中指做鉤狀威脅喬群要是這樣看他,他會把喬群的眼珠子摳出來,當魚泡踩。喬群沉默。犯人們蠢蠢欲動。先是一個犯人跳下地,接著又有兩三個犯人下地,他們活動著筋骨,抵近喬群。一個叫疤瘌的戴手銬的犯人喊:“等等,帶我一個!”說著疤瘌去牆縫裏取了根折斷的鋸條,叭地將手銬打開。這個情景令喬群驚奇不已。

月光慘白,牢舍裏彌漫著乖戾而恐怖的氣氛。一個犯人巴結著老大,請他發話。張之勇輕輕說了一句:“死覺。”犯人噤聲,乖乖回到自己的鋪位。張之勇沉聲說:“過來,捏腳。”喬群默聲向前,使足了勁兒給張之勇捏腳。張之勇疼得慘叫一聲。剛去鋪上躺倒的犯人又紛紛坐起。張之勇說:“你找死嗎?”喬群輕聲地說:“有本事單挑,敢嗎?”張之勇掃了一眼一幫犯人說:“你們誰都別動,我做了他!”然後赤腳下地叫囂道,“兄弟,你想好了,我是長刑,怎麽都是完蛋。”喬群不言語。張之勇的主意是喬群隻要給他磕個頭,叫聲爹,他就放過喬群。喬群依舊不言語,暗暗作好了迎戰的準備。

張之勇迅疾出擊,隻一拳就把喬群打翻在地。一幫犯人喝彩,起哄。疤瘌快意地吆喝著:“打個場子,閃開點閃開點……”張之勇說:“現在叫爹也不晚。”喬群一個漂亮的魚躍,站起來,雙手一抱拳說:“我已經讓過你了,來吧。”張之勇再出擊時,喬群閃過,順勢一腳,對方噗地倒地。如此兩三個回合,張之勇漸漸不支,連連吃招。他尋機從板鋪下抽出一把自製的匕首,道:“小子,你今天倒黴了,這把刀還沒見過血。”犯人驚呼四散。喬群並不慌張,他一招一式地沉著應對,總是讓張之勇撲空,最後他上演了空手奪刀,並把刀尖指向張之勇的喉嚨。張之勇閉了眼睛認栽了,說:“殺了我吧,殺了我你就是老大。”

喬群猶豫了幾秒鍾,將匕首用力拋出。刀子紮進牆縫裏,抖顫著,發出嗡嗡的響聲。喬群跳到鋪上,蒙頭就睡。張之勇爬起來,陰沉的目光死盯著喬群。一個犯人說:“老大,你發個話。”張之勇輕輕道:“死覺。”

監舍裏,疤瘌把頭探出被窩,見鼾音四起,偷偷捅了一下喬群,小聲說:“別裝睡啦,來號子裏,頭三宿沒人能睡著,除非你神仙。”喬群在暗夜中睜開眼睛,用餘光掃了一眼疤瘌,不言語。疤瘌伸出手,小聲說:“號子裏叫我疤瘌,外麵叫我六指兒,你要不嫌,我想和你做哥們兒。”喬群沒反應。疤瘌有點兒掃興,心想你不認就算了,我就知道,上趕子不是買賣。疤瘌剛要躺下,喬群抓住疤瘌的手。兩隻交疊的手在暗夜中搖了又搖,表示認了哥們兒。喬群扳開疤瘌的手掌,借著氣窗透進的微弱光亮觀察,奇怪,也不是六指啊。疤瘌解釋說:“六指就是偷,要不能給我戴這個手銬嘛!”疤瘌從枕頭底下摸出手銬。喬群問他白天咋辦,疤瘌解釋說:“每天一早再戴上。”原來疤瘌想戴就戴,想開就能開,對他來說,這個不叫鎖。疤瘌吹噓著他最神的一次,開過警察局錢櫃的鎖。

一道手電筒的強光從鐵門掃進來。兩個人忙把頭縮進被窩,裝作酣睡。手電筒的光消失,疤瘌又探出頭。喬群問他:“老大叫什麽?”疤瘌告訴他:“老大叫張之勇,江湖人稱歪子哥,人不壞,就是脾氣狗。”喬群問他憑啥打自己,疤瘌解釋說這也是祖上傳下的規矩。喬群奇怪監獄還有祖上,疤瘌說遠的不知道,《水滸傳》裏的林衝厲害吧,剛進牢時,也挨了四百殺威棒。喬群這才明白,這種地方,就比誰的拳頭硬。誰硬誰睡頭鋪,頭鋪就是老大。照喬群這個硬法,熬一年就能睡頭鋪。喬群暗想一年太長了,我隻有九個月的刑期。疤瘌問喬群想怎樣,喬群說想過過頭鋪的癮,最多一個月。疤瘌覺得不可能,歪子哥死都不會把頭鋪倒給喬群。喬群要和疤瘌打賭,疤瘌答應喬群要啥他都給,不過要等他出去。喬群說不必,就要疤瘌教他開鎖。疤瘌以為喬群也想吃六指這碗飯,喬群說那倒不一定,他是覺著好玩,萬一哪天給他戴上銬子,也省得遭罪。疤瘌挺仗義,覺得都哥們兒了,好說。兩人又伸出手,握住搖了搖。

奉天關東軍二十九聯隊操場上,夏日炎炎,營區一片知了的叫聲。岩穀川手持軍旗,一個人在操場上練習正步。雄井坐在操場一角在畫板上練習速描,他的畫筆落下,出現在畫板上的岩穀川神情滑稽,軍旗上的太陽變成了女人的臉。雄井一邊畫一邊想,這個1931年的夏天著實令他不安,他已經十七天沒挨打了,有一種被遺忘的感覺。場上的岩穀川踩著想象中的鼓點前進,動作一絲不苟。繞場一周後,岩穀川發現了雄井,走過來看雄井的畫作。岩穀川奇怪旗上為什麽畫了個女人頭,雄井覺得她代表欲望。雄井無法理解,這麽熱的天,又是禮拜天,岩穀川在操場上的行為太奇怪了。原來岩穀川在練習入城式。岩穀川把軍旗交給雄井,讓他來體會一下,他做雄井的護旗官。

岩穀川下達口令,兩人重新走起正步。雄井問入哪一個城,岩穀川興奮地憧憬說“支那”城市太多了,他可以想象。雄井讓他挑一個他感興趣的,岩穀川認為當然是奉天。雄井奇怪咱們已經在奉天了。岩穀川表示不一樣,作為勝利者入城,這座城市就屬於我們了。雄井吃驚地看著岩穀川,問他是突發奇想嗎。岩穀川興奮地告訴他,自己每天都這樣想。一個軍官跑來說,隊長讓他執行一項緊急任務。岩穀川跟著軍官匆匆走了。

奉天火車站,人來人往。岩穀川已經換了便裝,匆匆跑進站台,跑去一列停泊在軌道上的客車。他的前腳剛踏上車梯,列車就開動了。列車包廂裏,岩穀川叩開一節包廂,裏麵坐著穿著便裝的關東軍中校參謀石原莞爾。

岩穀川躬身示禮道:“上尉岩穀川奉命報到。”原來岩穀川的任務是護送石原莞爾。石原莞爾問岩穀川:“讓一個上尉護旗官護送一個中佐參謀,你不覺得太奢侈了嗎?”岩穀川回答道:“不,我備感榮幸,隊長說了,您是關東軍的‘大腦’。”

石原莞爾是個日本軍界有名的怪人,他博覽群書,桀驁不馴,小時候就不愛洗澡,筆筒裏養著他從自己身上抓的虱子。他不把天皇放在眼裏,軍界的人都覺得他瘋瘋癲癲的,但是,他受河本大作大佐的賞識。河本大作大佐就是1928年皇姑屯謀殺張作霖事件的主謀。石原莞爾被任命為關東軍作戰參謀是由於河本大作大佐的強烈推薦。

石原莞爾畢業於日本陸軍大學,在德國留過學。1929年7月,在一次參謀旅行中,時任中佐的石原莞爾對著關東軍的參謀們首次發表了他的“最終戰爭論”和“滿洲土地無主論”。板垣高級參謀對他十分佩服,據說石原的話他一個字不漏,全記在筆記本上了,回奉天後,他找石原莞爾再次研究。於是石原莞爾中佐、板垣征四郎大佐、花穀正少佐和今田新太郎少佐就每星期碰一兩次頭,專門研究占領和統治滿洲的問題。石原還叫人擬了一份計劃,1930年12月計劃完成。石原認為,日本在戰略地位上處於不利的地位,日本國土沒有縱深,沒有戰略物資資源。所以,日本一定要有一個後方基地,這個基地就是滿蒙。此時他已經完成了一份報告——《扭轉國運的根本國策——滿蒙問題的解決案》,交給軍部,正在等待軍部的意見。

石原莞爾讓岩穀川坐下,岩穀川畢恭畢敬地坐下。石原莞爾說:“說我是關東軍的大腦,這個譬喻稍顯誇張,不過日後的某一天,你會發現這次旅順之行絕對可以載入曆史。”關東軍司令部設在旅順。岩穀川知道即將發生的事變將使日本的疆土擴大,而眼前的人,就是這一切的倡導者,他對石原充滿了敬仰。石原莞爾把頭轉去窗外,窗外的土路上,行人和車輛一閃而過,稍遠的地方是連綿起伏的群山。石原莞爾在武漢、海南都作過中國各階層分析,感歎道:“這個國家的節奏太緩慢了,幾乎千年不變,我不知什麽東西會讓它改變。”

旅順關東軍司令部的樓道前,板垣征四郎在台階前迎候石原莞爾,看到岩穀川,問道:“他是誰?”石原莞爾告訴他來人是護旗官岩穀川上尉,專門護送自己來的。板垣征四郎請他跟隨自己,算一下這次石原走了多久,石原莞爾說是四十七天。板垣征四郎說:“如果我記得不錯,你的參謀旅行已經是第三次了。”石原莞爾說:“不,算上你我那次,這是第四次。東起大興安嶺,西到長白山,滿洲大一點兒的城鎮我都去過了。”板垣征四郎看得出來,石原興奮得幾乎按捺不住了。石原莞爾四天三夜沒合眼,覺得身體快要崩潰了,但是依然十分興奮。板垣征四郎想讓他直接向本莊繁將軍匯報,石原莞爾說要先洗個澡,他身上的虱子可以組建一個聯隊了。

板垣征四郎猶豫了一下,石原莞爾不愛洗澡是出了名的,現在本莊繁將軍指示要馬上聽石原莞爾的匯報,他卻要先洗澡,看來石原莞爾被他身上的角質層和虱子已經折磨得實在無法忍受了。板垣征四郎帶石原莞爾到浴室衣帽間,岩穀川幫石原脫了衣服,石原活動兩下臂膀,直奔浴室。

浴室裏熱氣蒸騰。石原莞爾裹著浴巾,眼睛微閉,漂浮在木桶裏。一會兒,房門開了,四五個軍官簇擁著關東軍司令本莊繁走進來。板垣征四郎趨前小聲地說:“長官看你來了,趕緊穿衣服。”石原莞爾是個無所顧忌的人,他半睜眼睛歎道:“嗬,真舒服……如果長官不認為我無禮的話,就讓我在水裏多躺一會兒吧。我一個多月沒洗澡了。”一個軍官拽過椅子,本莊繁正襟危坐,手拄軍刀,不發一聲。

木桶裏的石原莞爾扯過桶邊的內衣,對著投射進的一束陽光捉虱子。他年幼時經常抓身上的虱子放在筆筒裏,時不時放出虱子來,讓它們行軍、打架。他對虱子有奇怪的興趣。此時他動作從容,不慌不忙,每捉一個虱子,都小心翼翼地放在木桶的邊沿上。之後他掉轉各種角度,饒有興味地看著虱子在木桶邊沿上爬行。

闊大的浴室靜寂無聲。石原莞爾這一不羈行徑讓軍官們側目,甚而憤怒。眾人用餘光窺察本莊繁的神色。本莊繁神情肅然,表情不耐煩。板垣征四郎提醒說:“石原君,司令官是來聽你報告的。”石原莞爾手捏一個虱子,放在浴桶邊沿上,說:“我的報告已經開始了。看見了嗎,這就是‘支那人’。”然後用手指桶邊上爬行的虱子,說,“‘支那’說大很大,說小很小,雖然人口號稱四萬萬,其實我們要對付的,不過是一個一個獨自稱王的小小軍閥,以帝國皇軍之武功,隻須輕輕一撚。”石原莞爾用指甲撚死了桶邊上一個虱子,“我的拙作《滿蒙生命線》,就用這個做的開篇。”

進入20世紀20年代以後,所謂“滿蒙生命線”理論已經成為日本的主流輿論。到了1931年,政友會議員鬆岡洋右在眾議院上說:“我認為滿蒙問題是關係到我國生死存亡的問題,是我國國民的生命線,國防上、經濟上必須這樣考慮。”在這之後,《每日新聞》曾經連發三十幾篇社論,叫作《滿蒙生命線論》。一時日本全國從上到下“滿蒙生命線”甚囂塵上。

本莊繁看著石原莞爾抓虱子,捏虱子,實在惡心,也懶得聽他炫耀了,用手勢打斷石原的話,起身說道:“晚上八點鍾,我在寓所等你。”

喬日成見吳霜成天悶悶不樂,要帶著吳霜去監獄看喬群,問吳霜媽的意見,吳霜媽同意了。從柴河堡臨行前,還是湛藍的晴天,半路上,日光暗淡。吳霜望著天空,烏雲密布,像是要下雨了。喬日成歎道剛才還是大晴天,說變臉就變臉,這就是過日子。喬日成甩了個響鞭,馬車顛起來。

到了奉天監獄探監室裏,喬日成和吳霜等著探視喬群。喬群戴著手銬出現了。隔著鐵柵欄,仨人見麵。見喬群滿臉烏紫,喬日成麵有驚駭,吳霜倒吸一口涼氣,旋即落下淚來。朝思暮想時刻掛念的人就在麵前,喬群不辭而別給她帶來的委屈、怨恨,想說的話千言萬語,都憋在心裏,卻一句也說不出來,隻是不停地掉眼淚。喬日成對兒子心有憐憫,卻積習難改,習慣性地諷刺道:“這是怎麽了?你不軍爺嗎,怎麽讓人家打個烏眼青?”喬群難堪地朝吳霜笑笑說:“哭啥呀,不哭,你哭了就不好看了。”喬群想伸手摸摸吳霜的臉,多日不見,他也很想念吳霜,怎奈老爹在一旁,不好輕浮。喬群嬉皮笑臉地跟他爹說:“這是老犯們給我的見麵禮,進了這種鬼地方,不死也要脫層皮。”喬日成譏道:“惡人就得惡治,你這回服了吧?”喬群不言,梗著脖子。

爺倆好久不戧戧了,這回一見麵就開始戧戧。這其實是男人之間、父子之間最親昵的對話。喬日成嘲笑他說:“你混到這個糞堆裏了,還梗著脖子,你誰呀?”喬群是調侃也是安撫地說:“咱不貴族嗎,倒驢不能倒架。”

喬日成左右看看,說:“咱祖上出了個禦前行走,你就把自己當貴族啦?”喬日成麵有羞澀,壓低聲音說,“小霜也不是外人,那是說著玩兒的,瞎編的,你還當真了?”喬群假裝驚奇地說:“啊?這麽說,鑲藍旗也是瞎編的?”喬日成小聲說:“都是瞎編,你爺編出個鑲藍旗,我就順著……編出個禦前行走,咱祖上是闖關東過來的,在人家地盤上,不是怕挨欺負嘛。”喬群就知道是爹瞎編的,絲毫不覺得驚訝,爹說話一向胡編亂造。喬群的爺爺,也就是喬日成的爹覺得草民嘛,就是打醬油的。打小就囑咐他,打了醬油別賣呆兒,別啥事都摻和,惹不起躲著走,咱喬家祖輩都是順民,到你這兒,不能另起高調。

“叔,別說他了,他也是為了你才惹的禍。”吳霜擦擦眼淚,她心裏疼,不願意讓喬群再挨自己爹的罵和說教。喬日成其實最內疚,他罵自己太失策,怎麽能上東北軍去搶人呢,跟人家當長官的跪下求放人才是正經主意,說了大半輩子的書,啥道理不明了啊。唉,失策啊。不禁歎道:“也是也是啊,哎呀,爹沒能耐。爹要是孫悟空,就變個替身,替你蹲監獄。”

獄警在一邊催促:“有話快說,到點了。”喬群趕忙說:“小霜,咱倆的事,我爹都說了。我一個蹲過大牢的人,就算將來出去了,也沒臉回柴河堡,你還是……”話沒說完,吳霜果決地打斷他說:“不,我隻想求你,以後有點兒正事。”喬群說:“我人在號子裏,還能有啥正事?”喬日成這回不諷刺喬群了,他語重心長地告訴喬群要學乖一點兒,人家讓你趴著,你就別站著;讓你學狗叫,你就汪汪汪。

喬群一臉鄙夷,心說就是說跟誰都裝孫子,那可不行。三軍可奪帥,匹夫不可奪誌。喬日成見兒子不吱聲,探監時間又到了,急了,要喬群懂得示弱,不懂裝孫子,最後就當不了爺。喬群想起有人說這兒的典獄長姓李,聽說是柴河堡的人。喬日成故意裝糊塗,讓喬群往明白上說。喬群壓低聲音問爹能不能走個人情,讓他幫自己在裏邊找個美差。喬日成這下架龍上了,說:“那可是大人情,爹走得起嗎?爹就會做豆腐。”

他指望兒子求求他,讓他這個當爹的好好樹立起威望。可是自己的這個癟犢子就是不會好好說句軟和話,要不也不能打小兒就見天兒挨他的揍。喬群一看爹的那個故作傲慢的神情,心想你就自己美吧,我就不求著你說話。喬群沒接他爹的話茬兒,隻是讓吳霜回家多加點兒棉衣,拿豬大油潤潤手,手背兒都凍孬了。囑咐完,喬群哼著小調,唱的是“劉王古城淚不幹,滿鬥焚香矚告天”,轉身走遠了。

吳霜聽喬群囑咐自己的話,心裏又甜又酸,甜的是喬群心裏疼自己,酸的是下一次見他不知道是啥時候。喬日成看著兒子的背影,又心疼,又無奈,沮喪著喃喃地說道:“這個王八犢子,鱉羔子,他就是個孽種啊……孽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