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睡得深沉,水睡得深沉。
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夜色很濃。
羅瑩沿著龍溪河岸走來。她走得很慢,腳步很輕,好象怕傷著河岸上的草,怕踩死路麵上爬動的小蟲。河風徐來,拂在她的臉上,涼中有爽。已是陽春三月,風變暖和了。可是此刻,她卻感到涼,感到全身都發冷,發寒。
她是礦山子弟學校一位出色的英語教師。今年三十五歲。她蓄著一頭短發,身材適中,長相端莊,舉止穩健,表情莊重,談吐含蓄。在她的身上,處處生發出一種濃鬱的知識婦女有教養、很內秀的氣息。
人生,展現在每個人前麵的路,是那樣地不公平!有些人,從生的開始到生的盡頭,都是坦途,都是春風,都是豔陽,都是鮮花,都是頌歌。而有些人,一踏上人生的路,就是坎坷,就是苦難。她呢?三十五年走過的,是一條什麽的路?
她是一個教授的女兒。她的家,要跨過長江、黃河,穿過山海關,在東北鬆花江上。父母,都在那所稱雄東北、聞名全國的高等學府任教。自然,她有幸福的孩提時代,有美好的童年。然而,再往後走下來,卻……
十九歲那年,她剛剛高中畢業,動亂的年代來了。她和她的同齡人一樣,顯得無比的狂熱。大串連,走遍了全國的山山水水。就在大串連的火車上,她認識了他,一個標致的小夥子,礦業學院的學生。
她愛上了他,決心跟著他,決心嫁給他。父母反對她這種浪漫色彩的婚姻。父女倆鬧翻了,最後雙方斷然宣布:斷絕父女關係。
就在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熱潮中,她入關南下了。因為他畢業後分配到了這南方偏僻的煤礦。她到他的身邊來了,到煤礦安家了。
她沒了戶口,成了“黑人”。開初,也不覺得,他的工資,能夠供兩人溫飽。不久,他們有了孩子。吃“黑”糧,價錢昂貴。生活一天一天苦起來。這時,他沉不住氣了,一次又一次向領導申請,要求解決妻子的戶口,解決孩子的戶口。這在當時,真象是在做夢。接著,第二個孩子又來到了人世,生活的重擔更是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她除了奶孩子,操持家務外,到矸石山去推車,篩煤,到基建工地挑磚、做小工,每月掙得三、二十元錢,拿去買一點黑市糧。為此,丈夫一封又一封地給上麵寫信。由於心中有氣,信中的語言,難免有一點不檢點,有一點刻薄,有一點挖苦。他在信中說:“我是中國人,黃色人種。可是,我的妻子,我的孩子,卻成了非洲來的,成了黑人!”這還了得?“對現實不滿”、“攻擊社會主義製度”,一頂又一頂的帽子,扣到了這個為妻子、為孩子叫苦喊屈的心愛的丈夫、年輕的父親頭上。他一次又一次地被拉上台去,接受批鬥。這個標致的小夥子,臉變黑了,身子變瘦了,沒有當年那種英俊、瀟灑的風度了。
總算熬過來了。三年前,她和孩子的戶口解決了。由於家庭的影響,她的英語很好。礦上便將她招為集體工,安排到子弟學校當英語教師,每月三十六元工資。不久,丈夫又晉升了工程師。這時候,歡樂又回到了他們身邊,她和丈夫簡直變成了另一個人了。
沒有想到,一場更大的災難,悄悄地來到她的身邊。礦上為中年知識分子普查身體時,發現她的丈夫,已經染上了絕症。當他得知自己是癌病以後,這位剛剛四十歲的工程師,精神一下全垮了。送到醫院,短短四十八天,他就丟下她,丟下兩個未成年的孩子,帶著幾多遺憾,帶著對妻子和孩子的準以言盡的歉意,匆匆地走了。
追悼會上,多少人看著她們母女仨流淚嗬!也許是由於過份的悲痛吧,主持追悼會的黎煥之,竟忘了宣布一項,請死者的親屬講話,就準備……
“礦長,我還要講幾句。”她帶著一雙紅腫的淚眼,走到了台前。他們是恩愛夫妻。此時此刻,她有多少話要講嗬!然而,她講得很短。末了,深情地向大家鞠了一個躬……
人生之路,在她麵前出現了新的坎坷,新的暗礁。如果說,她過去的生活,隻是物質上的貧困、清苦。那麽現在,是艱苦的物質生活和痛苦的精神生活一齊向她壓來了。三十六元錢的工資,除了自己,還要養活兩個孩子!家裏沒了男人,一切都得自己動手……消了氣的父母,多次向她來信,詢問她的生活情況,她在信中,硬是不願吐一個“苦”字,寫一個“窮”字。她是一個弱者,同時又是一個強者,有一個鋼一樣堅強的性格。就象她過去當“黑人”時,人們從衣著上看不出她半點寒磣味來一樣。如今,她的衣裝,在學校裏的女教師中,也不算太下。穿的不華,不麗,不刺目,但她莊重而整潔,角是角,棱是棱,線是線,折是折。
白天,她在學校裏,認真向學生授課。放學後,回到家裏,生活向她展開了另一麵,不是鮮花,不是春風的那一麵。丈夫去世兩年了。礦上發的一次性撫恤金,已經悄然沒聲地用盡了。這時候,她更加體會到了,一分錢在生活中的份量!象不向父母吐一個“苦”字一樣,她不向組織吐一個“苦”字。工會一年兩次發給她一點救濟款,她默默地收下。
為了省點錢,她一切都自己動手。屋後種了菜。煤,自己挑、自己做。柴,自己撿、自己劈。有一天,她挑來八百斤煤,又配上黃土,拌好。忙完這些以後,身子已經軟軟的了。然而,她看著天氣,太陽很大,又決心把煤做出來,曬在太陽底下。隨即她取來了藕煤模子,一個一個地壓起來。額頭上的汗珠,一滴一滴地掉在煤上。
“!!”
突然,她的對麵,又一個煤模子在上下舞著。她舉頭一看,是一個標準的礦工,壯實、高個、大塊頭。年紀不過二十二、三歲。渾身是勁。鋼鐵的煤模,在他的手裏一上一下,十分的輕巧,就象自己握一支筆一樣。
她感激地朝他笑笑。不勞駕他了,她自己能做。
他也笑了笑,卻沒有停手,做得更快了,壓得更起勁了。
說來也怪,那個高大身影的出現,使她的身上猛然平添了幾分力氣。她手裏的藕煤模子,也變得輕巧、靈活起來。對麵,那個藕煤模子在飛快地舞動著,“當、當、當”,頓得地麵都震動起來。這象是一個高明的樂隊指揮,在打著“節拍”。她跟著他的“節拍”,也將藕煤模子越舞越快了。
終於,一千斤煤,全部變成了一個個規整的藕煤,一行行整齊地排列在太陽底下了。一砣砣煤壓得是那樣標準,象一個個美麗的工藝品;排列得又是那樣的規矩,象書本上的一行行鉛字。由於用勁,也由於……她的臉,在太陽光下,紅得象一朵石榴花。
她轉過身去,端來一盆熱水,取來一條毛巾,想讓他洗洗臉,洗洗手。他卻不見了。隻見那百步開外的水龍頭下,他正在刷洗兩個藕煤模子……
誠然,他對她的幫助,在她的心裏留下了美好的印象。然而,真正使她丟不開他,使她……還是那一次,他的發怒,他對她的“痛罵”……
爸爸去世以後,七歲的男孩,似乎懂得了一點媽媽的難處,懂得了一點家裏生活的艱難。放學以後,常常上山去拾一點引火柴。有一天黃昏,她把飯菜端上了桌,還不見孩子回來。
她倚在門邊,望著對麵的那座山嶺,那條山道。暮靄籠罩的山道上,不見人影。她的心慌了,不規則地怦怦亂跳。
她正要抱著三歲的女孩,出門到山道上去尋,去喊。門“砰”的一聲被推開了。
他抱著自己的孩子,立在門口。兩道目光,象兩束怒火,直楞楞地盯著她。
“你、你混蛋!你、你算什麽媽媽!”他怒罵著。
她呆住了,糊塗了:“怎、怎麽啦?”
“嗷嗷……”七歲的孩子,在他寬大、厚實的懷裏哭著。她這才意識到,孩子出什麽事了。她趕忙湊過來,想把孩子接到自己懷裏。
他沒有把孩子給她,卻一步踏進屋來,把孩子輕輕地放到**。這時,她才看到,孩子的腳背上,敷了一堆青青的草藥。
“這、這、這……”她真不知說什麽好了。
“毒蛇,毒蛇……”**的孩子在嘟嚕著。
她一切都明白了。孩子在山上被毒蛇咬了。要不是碰上他,也許……孩子命大嗬,碰上了這個大山裏長大的、會采蛇藥的叔叔。
第二天,他送來了一把蛇藥,同時,又帶來了一捆幹柴。此後,孩子再也沒有進山拾過柴了,而柴堆裏,總有著取不完的柴……
就這樣,她認識了他。
就這樣,他走進了她的生活,走進了她的心裏……
世界上,古往今來,有那麽多的科學家,發明家,發現了那麽多的科學規律,寫出了一個一個的公式、定律。這都是真理,為後人所遵循。然而,卻沒有一位人類專家,或愛情專家,寫出關於愛情的公式、定律來。什麽樣的愛情,才是符合定律的,才是規範的呢?能簡單地說:什麽樣的男人,加什麽樣的女人,就是幸福的愛情嗎?
她和他,在旁人看來,實在太不規範了,或者說,太不匹配了。然而,他們卻深深地愛戀著。如果有人問羅中中,或者羅瑩:“你為什麽愛她?”“你為什麽愛他?”他們一定也答不上來。愛情,實在不可能產生統一的公式來。
早上,那發瘋般的汽笛,攪亂了整個礦區。他們的學校,自然也不例外。在礦山生活十多年了,這樣的事,她經曆不隻一次。開初,她也就沒有太掛心。象往常一樣,上課鈴響過以後,她拿起講義夾,邁開穩重的步子,準備走進教室。
腳步正要邁進教室的時候,聽到從外麵跑進來的一位男教師和另外兩位女老師說:“關了四個人啦!”
“都誰?”
“聽說下井檢查工作的康書記也關在裏麵了。還有準備參加今天的集體婚禮的那位勞模新郎鄉哥兒。另外,還有一個叫什麽羅中中的……”
“他?”
羅瑩的身子猛地一顫,剛要邁進教室的腳,象觸了電一樣地縮了回來。她木然地呆立在教室門口。那位教師下麵說了些什麽話,她一句也沒有聽進去了。
“老——師——好!”
教室裏,學生們已經起立迎接她了。
她沒有反應過來,自己依然站在教室門口,而學生們則呆呆地站在自己的座位上。老師沒有進來,沒有向他們說:“請同學們坐下。”他們不敢貿然坐下。
門裏門外的人,呆立了足有半分鍾。
她終於慌亂地走進去了,慌亂地說“請同學們坐下”了。
此時,她的心象一隻受驚的小兔,不安份地在胸膛裏蹦跳著。昨天晚上,他下井前從自己房裏離去的那個鏡頭,象疾風一樣卷到她的麵前。
“我要這個孩子!”他倔強地說。
“這哪行呢?我們,不明不白的……”
“我要結婚,不能老這樣不明不白!”
“傻瓜!我整整比你大十二歲啦!”
“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啦!你不要這樣,你才二十三歲,能找到一個比我……”
“我不要別個,就要你,就要你肚子裏這個孩子,我的孩子!”
“……”
這牛脾氣的強小子嗬!你知道那樣做,需要多麽大的勇氣。整個礦山將會吵翻天了。對她來說,壓在自己頭上的那塊大石頭,她思想上的負擔,不全是年齡上的懸殊,她還有各種各樣的顧慮嗬!從內心說,她喜歡這個井下工人,就象當年喜歡那個礦業學院的學生——後來是自己堂堂正正的丈夫——一樣。盡管他隻上過初中,文化水準不高。可是……
可是什麽呢?橫在她麵前的石頭太多了,她一時真是無法搬開它們嗬!
她一直呆立在講台前,沒有說話。學生們奇怪地望著這個象傻了一樣的老師。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開始講起課來了。也不知道自己都講了些啥。隻聽到好幾個學生舉了舉手,接著站起來了:“老師,你講錯了!”
她痛苦地笑笑,宣布:
“同學們自學吧。我,心裏,有點、有點不舒服。”
她跌跌衝衝地從教室裏走出來。不知道自己要到哪裏去。呆了一會,終於一腳高、一腳低地走出了學校。
她跑到井口去,跑到調度室。隻聽到調度室裏麵,象放出了一窩蜂一樣,轟轟嚷嚷的。礦長黎煥之,在大發脾氣:
“這個李小丁,瘋跑到哪裏去了!趕快再去幾個人,把他給我找來!”
“礦長,電話!”
“……”
她想走進去,抓住黎礦長的手,問一問情況,問一問他……不行!你為什麽特別關心他呢?你們是什麽關係?姐弟?一南一北,天各一方。同學?這更是牛頭不對馬嘴。這樣魯莽地跑去問,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
她退下來了,掉轉身來,走上了大龍山,躲到深深的竹林裏,偷偷地痛哭著……
整整一天,她不安寧,沒吃一粒米,沒喝一口水。薇薇、黎黎,可以毫不掩飾自己的感情,著急,落淚,詢問,什麽都可以。自己的爸爸關在裏麵嗬!方萌,也比自己強,畢竟還是做過康大東的妻子。如今,雙方都是獨身。至於小紅,就更可以大膽地表白自己的感情。唯有自己……唉唉唉,算別人的老幾呢?
那一年,他得癌症死去的時候,自己當然痛苦,但痛苦的感情可以磊落地表達!不感到憋得慌,悶得慌。如今……天啦!
她又想到了肚子裏的那個他留下的、未來的小生命。怎麽辦呢?她原想,等他再次來到自己的身邊,再做做他的工作,讓他同意自己去刮下來。可是,現在……如果他萬一就這樣地走了,自己把這個小生命摘掉,該是何等的對不住他嗬!昨晚,他下井前,離開自己身邊的時候,還向她提出了這樣的懇求,希望把他的孩子生下來。“這是我的孩子嗬!”這話語又在她的耳邊震響,震得她心發麻。我,能答應他這個可憐的要求嗎?不,不行!孩子這樣來到人世,自己的臉往哪裏擱?以後將怎麽生活?孩子又將怎麽生活?又將會遭到多少白眼嗬!天啦,我,我到底該怎麽辦?到底該怎麽辦嗬!?
短短一天時間,她慌亂不安,臉上明顯地消瘦了許多。生活,給她出了這麽一個難題,使她這個舉止穩健、莊重、有教養、有知識的女人,把平日的生活節奏,把一切的一切全打亂了。
晚飯以後,她也管不了兩個孩子洗不洗臉、洗腳,做不做作業,睡不睡覺,踢不踢被子了,獨自一個人溜了出來,沿著龍溪河岸走來,想溜到井口調度室來,在調度室附近找一個合適的地方,借著夜色,借著樹蔭,隱蔽下來,好聽到調度室裏傳出的每一點聲音,以便從那嘈雜的聲浪中,捕捉到關於搶救井下被關的四個人的信息。她不能象小紅、薇薇她們那樣,大膽地坐到調度室、坐到領導的辦公室,去探聽井下的搶救情況,去關注親人的安危,去表露自己內心的焦慮、慌亂、不安和痛苦。
天上的積雲,什麽時候散開了一些,一顆一顆的星星,睜開了亮亮的眼睛。一片新月,象一隻發光的小舟,泛開在廣闊的天海裏了。星光、月色,減弱了夜的濃度。影影綽綽地,可以看見腳下河麵上的水波在**漾。嘩嘩的波浪聲,隨著清風送來。
她離開河岸,朝調度室方向走去。漸漸地,她發現前麵有一叢柳蔭,那裏離調度室——這個礦山生產的前沿指揮所最近,是自己呆下來探聽井下搶險情況的一個最理想的地方。羅瑩正想走近去,突然發現,那裏已經站了一個人。好象,也是一個女人。
羅瑩連忙慌亂地退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