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馬被停職的消息是在入夏後傳出來的,天氣燥熱的海城內,報童大力地揮動著手上的報紙,重複頭條新聞。

“號外,號外!洋行副行長孫馬被停職查辦,或是因為行賄受賄。”

茉莉買來報紙給杜寒綃,杜寒綃表示等下再看,自己先要算完這月的賬目。茉莉剛要放下報紙,一隻手又接了過來,同時還在她雪白的手背上輕輕滑過,笑得輕浮。

”茉莉真是越來越標誌了,不如到我房裏當我姨奶奶?”

茉莉立即退後彈開,站到了杜寒綃後麵,杜寒綃揮了下手示意她先離開,道:“二哥要是想娶茉莉,就去跟父親說,三媒六聘,八抬大轎,能做得到再來開口,否則就是讓人笑話。”

“你不必用父親來壓我,遲早有一天,你壓不住我。”杜南來將報紙丟到杜寒綃的桌前,接著又道:“孫家已見敗勢,你打算怎麽做。”

“孫家敗不敗,與我何幹。”

“可別忘了,你與孫家還有婚約在身,雖說訂婚宴未行,但是這事兒可是滿城皆知了。孫家不會這麽甘心的坐以待斃,現在杜家形勢見好,把你娶過門可是件應景的事,便是沒了情份,也能把你綁到將沉大船上一起拖下水。”

杜寒綃將筆頭抵上額際,輕輕敲擊,似是若有所思,瞟了一眼門之後放下筆站起身來,邊繞過書桌到杜南來麵前,邊輕輕揉動額角,道:“是呀,經你一提醒,我還記起此事,是真要處理處理了。”

話音落下之際,杜寒綃的一拳也落到了杜南來的臉頰上,杜南來始料未及之下趔趄後退,勾到門檻上後仰摔出去,自台階滾下落到院中。

這一幕也正好被自前廳進來的綠姨和杜西鳳看在眼裏,綠姨抬手,以帕子輕捂信口唇,杜西鳳則一臉平靜地看著,沒有任何異樣,隻是在杜南來叫痛的時候衝旁邊的人揮了下手,示意將杜南來抬出去看大夫。

杜寒綃在杜南來的謾罵聲中自屋內走出來,跪到院子中間的青石板上認錯,不應該動手打杜南來。

“杜家一向有家規,不得出汙言穢語,不得以幼犯長,不得行為粗鄙,更不得傷及他人。兄弟姐妹之間應該謙讓互愛,有禮有節,尊長敬兄,從父順母。你作為杜家三小姐,現在這樣的行為是將所有的家規全都犯了一遍,你說我該如何處置?”杜西鳳厲聲發問。

杜寒綃跪在地上,將頭抵在青石地板上,道:“家中無母,父親遠在他地,長姐為大,全憑大姐發落。”

“好,那我就按照家規,將你逐出家門,念在昔日親情之上,你傷了杜家二少爺的事我們不報官追究,但自今日起,你杜寒綃再不是我雲南杜家的人了,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今後你好自為之,自求多福。”

“是。”杜寒綃出聲應下,同時時伸手自自己的脖頸間取出一隻由金鏈子串起的,鐫了一個“杜”字的小小的長命鎖,舉過頭頂雙手奉上。

杜西鳳身邊的人去將長命鎖接過來,杜西鳳就轉向了綠姨。

“孫太太,真是抱歉,您也看到了,她向來桀驁不馴,乖張跋扈,如今還以下犯上傷了兄長,我已將她逐出家門。至於您所言的,她與孫大少爺的婚事,我怕是作不了主了。”

綠姨站在那裏,尚未從方才的事情中回過神來,結結巴巴說不出話,杜西鳳就招了人去攙扶住她,將她安排送回孫公館。

之後這則消息也很快出現在了公報的頭條上,孫家三小姐因為與孫家二少爺不和睦而大打出手,二少爺身上多處重傷而臥床,性命垂危,孫家最終將三小姐逐出家門。

至於原本孫杜兩家傳聞的訂婚一事,也被人提及出來,杜家的對此事人閉口不談,於記者就去找孫家,多番圍堵後孫馬終於正麵回應了此事。

“都是傳聞而已,孫杜兩家從未舉辦過訂婚宴,隻是兩家的父輩有些交情,杜家小姐初來海城時曾在孫家寄住作客罷了。事實上,孫家已經為大少爺選定了一門合適的親事。”

孫馬麵對媒體依舊得體而又自信,否定從前,拋出計劃,像是滿分的回應,沒有人會再去追究細節。

與此同時,杜家的三姐弟正坐在一堂之中,杜西鳳坐在中央的首席之中,懷裏抱著杜寒綃送與她的小黑貓一邊輕輕撫摸,一邊看著一封信。

左側席上坐著的杜南來腿上與手臂上都繞著白紗布,但是卻看起來卻並沒有外界所傳聞的那樣臥床不起那麽嚴重,斜靠在椅子上,手裏有一下沒一下地剝著鬆子來吃,眼神陰沉地盯著對麵的人。

杜寒綃坐在右側,平靜而端正,迎視對麵的目光,沒有畏懼。,

杜西鳳看完信交給旁邊的人收起,向左右兩人道:“父親的身體好些了,家裏都一切順利,這邊的事情他也都知曉了。”

“順利就好,否則我這胳膊可就白折一回了。”杜南來呸了一口鬆子殼開口。

“那就沒什麽問題了,各個鋪麵裏的帳都收上來核對過了,沒有問題。布匹和紡織的鋪麵帳目我會派人送到二少爺那去,今後就由你全權打理,餘下的依舊由我打理。三妹以後就不再接手任何事務,也不能再以杜家的名號去做事了。”

“我沒有問題。”杜寒綃回答。

“我信大姐,說到做到,也沒有問題。”杜南來也出聲。

“好,那散了吧。”杜西鳳抱著小貓起身,由傭人陪同離去。

杜西鳳離開後,杜南來站起身走向杜寒綃,上下打量她,之後勾唇露笑,道:“也真是奇了,擺著這麽好的大小姐的日子不過,大少奶奶不當,非要什麽自由,這下你可真是自由了,一無所有的自由。”

“二哥你應該感謝這種自由,否則我若是不想主動放手,你以為憑你那點本事,能從我手裏分手一星半點的東西?更不說這所有的布匹紡織的鋪麵經營權?”杜寒綃微笑著回應,不怒自威。

“喲,可別再叫什麽二哥了,大家心裏都明白,我們沒半點血親關係,若是你還在杜家,我勉強能應你一聲,如今嘛,還是別叫了,怪磕磣人。至於這些生意,本就是我們本家的,杜家養你這麽大已是仁至義盡了,你也應該見好就收。”杜南來繼續一邊磕著鬆子,一邊沒什麽好氣地說。

杜寒綃沒有生氣,反而笑了,忽然伸手抓住杜南來拿著鬆子的手,一拉一扯,再一用力,隻聽得哢嚓一聲伴著杜南來的一聲嚎叫,杜寒綃甩手將他鬆開,他就捂著胳膊跌坐到了椅上,一邊咒罵一邊指責。

“這點傷,換我那麽多精心打理出來的鋪麵,你不虧,杜南來。”

孫馬被停職在家,孫家商行的生意也受到了影響,原本看在孫馬作為洋行副行長的份兒上都在生意上多行便利的各家各戶,如今做起事來都不再那麽爽利,磕磕絆絆,似是困難重重。

孫傳業為此終日氣得在辦公室內發脾氣,罵著各家踩低捧高,見風駛舵,但是對實際的問題半點解決辦法也沒有。

孫玉堂有回去孫家探望,但是最終與孫馬又是一言不合起了爭執,孫馬揚手就將喝藥的碗丟向了他,將他的額頭砸出個傷口,最後還是去了樓韶華那替他包紮。

孫傳業傳出了婚訊,隨後僅僅是在半個月之內就舉行了一場婚禮,孫傳業所娶的是一位比自己大了近十歲的前朝貴族的遺孀。那女子於早些年嫁給一位貴族老爺,不久後那貴族老爺暴斃即開始守寡,沒留下任何的子嗣。

之後遇到北平暴亂,貴族老爺的近親都死得死,散得散,她獨拿了所有錢財到了蘇杭一帶做起了客棧營生,之後竟然漸漸的風聲水起,發了家,成為一帶有名的女富豪,隻是卻因為年紀與名聲的問題始終未再嫁過。

沒有人料到,一向以前朝貴族後人自居,講究名聲與聲望的孫家會讓自己的大少爺娶這樣一位婦人過門。同時,所有人也都開始傳聞起來,說孫家已經不行了,為了錢可以屈尊到讓自己家的大少爺娶一個老婦。

齊家小姐齊嫣的生辰正巧在這時到了,齊嫣拒絕了家裏辦宴的事,而提出自己辦個小宴,召集相熟的朋友出遊,請帖也送到了杜寒綃的手裏。

杜寒綃本是不太想去的,但是齊嫣自己又親自上門了一趟來請。

“近日他總愁眉苦臉的,我辦個小宴就是尋個理由邀他出去玩一玩,或許會好些。杜小姐你與他相熟,又能說上話,能去的話是最好的。”

齊嫣口中的他自然就是指孫玉堂,聽得她用心良苦,杜寒綃就不好再拒絕。

齊嫣的生日宴辦在一艘船上,大家洋裝打扮出席,船行至海上,放著煙花,由樂隊演奏西洋舞曲,眾人結伴跳起了交際舞,齊嫣主動去邀請了孫玉堂,任是孫玉堂再悶悶不樂,麵對壽星的邀請她還是撐起笑意與精神搭上了手。

樓韶華也在,他也是受了齊家小姐的托,陪著孫玉堂一道來的,省得臨到頭孫主堂不來,這宴也白辦了一場。

樓韶華走到杜寒綃身邊一道站定,詢問杜寒綃近況。

“被逐出家門,無依無靠,孤苦伶仃,婚事告吹,滿城風雨議論,如今我算得上淒慘二字了。”杜寒綃佯裝歎息。

“我看未必,小姐倒似是享受。”樓韶華笑到。

“好那吧,我改個口,如今我吃飽穿暖,心情愉悅,夜眠無夢。”杜寒綃一改之前故作憂愁的模樣,語調輕快,著香檳頭也不側地回應。

“難怪小姐發福了些許。”樓韶華笑答。

杜寒綃語塞,側過頭去瞪了樓韶華一眼,之後笑道:“樓少爺看不見東西還這親毒舌,這要是哪日看得見了,可不得要學那諸葛先生活活將對家說死?”

樓韶華笑起來,笑聲爽朗,之後抬手與杜寒綃輕輕一碰杯,道:“向小姐道喜了。”

“何喜之有。”

“自由之喜。”

樓韶華微笑飲過,然後扭過頭去,不再說話。

當晚的宴會格外熱鬧,青年男女跳舞飲酒,同時杜寒綃終於知道了早先孫玉堂在拍賣行提起跳舞的事就尷尬的原因。

孫玉堂有一身好功夫,但是卻也有一個同手同腳的毛病,才在舞池裏待了不久,就踩了齊嫣數次腳,雖然齊嫣並不介意,還耐心教他,但是他自己鬧了個滿麵通紅,甩開手跑到了樓上的甲板上去。

齊嫣想要馬上追上去的,杜寒綃衝她微微搖頭,示意她給他些時間,再追過去隻會讓他更感壓力。

杜寒綃與齊嫣到旁邊的小廳去小坐休息,齊嫣一邊取下耳環來調整,一邊有些歎息地鼓起腮,道:“他近日的事,我看著急,但卻也不知道怎麽幫他。我也與大哥和二哥鬧過矛盾,吵過,隻要我向大哥二哥低個頭撒個嬌,他們就都順著我,依著我了,還會給我買許多禮物。

我不懂,孫玉堂怎麽就不能學學我,向他家裏人低個頭呢?非要一個人待在外麵,寄於別人籬下,還要給人做翻譯工作賺點小錢,這樣多辛苦,又不值得。”

“你勸過他回家低頭?”杜寒綃問。

齊嫣點頭,道:“是的,上次他回孫公館探望孫伯父就是我勸了許久才成的,可是哪想到才去了不一會兒,就又提起孫家二小姐的事,我不好容易撮合的事兒,三言兩語就全毀了,還把額頭弄傷了。我拿過錢給他,他不肯要,要給他租個房子,也不肯接受,非要什麽自立更身,自己賺錢養活自己。唉……如今,我也不知道能如何了。”

“他有自己有骨氣,不接受別人的施舍,你應該欣賞欽佩才對呀,不是嗎?”杜寒綃淺償了一些酒反問。

“有骨氣是好的,但是也要看看他自己的情況呀,總不能真的讓他出去碼頭工作,去外麵住廉價房子吧。他從小錦衣玉食,未受過任何苦,何必為了別人的事與自己的生活過不去,憑白受累呢。”

齊嫣為孫玉堂憂心歎息,聽了一些她的言辭,杜寒綃心中大概有了些數,但並未作任何評價,在幾個穿著洋裝的小姐說說笑笑進來後,齊嫣也被她們拉起來,說是去麵外拆禮物。

幾人離開後,杜寒綃獨自淺飲了一點,目光掃過這個小室的另一側,發現那裏是通往上層甲板的出口,而孫玉堂不知何時端著一隻空杯站在那裏了。

“我無意偷聽,是想來再取些酒的。”

孫玉堂揚揚手中的空杯進門,拿起桌上的酒為自己斟了一些後仰脖飲盡,之後再斟上一些後坐在。

“她這種大小姐,哪裏懂我。”孫玉堂搖頭。

“不論如何,她也是一心為著你好,你看她大費周章的為你辦這辦那,還不是想博你一笑。”杜寒綃也替自己斟了些酒回應。

“我知她心善,未曾有過任何壞心眼,否則亦不容他吵吵鬧鬧這麽些年,從未與她動過真格。隻是,她合適的是與她一樣的,安於富貴,樂於向自身利益低頭順從的豪門少爺,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保護好自己的地位與名聲,財富等等,然後過完富足的一生。我與她,有著本質的區別,我眼裏黑就是黑,白就是白,無關於出身和地位,富貴和貧窮,錯了就是錯了,對的永遠就是對的。”

“你還在為二小姐的事而不平。”杜寒綃端著杯子詢問。

“是,當然不平,就算她出身貧苦,是個乞兒,那又如何?那也是一條性命,更何況孫家本就欠了她們在先,大哥還誤了人家一條命,不是嗎?就因為孫家有些錢,是所謂的富貴人家就比她們高一等?就能把她們姐妹的人生當成兒戲?不,不應該是這樣的,每個生命都應該獲得應有的尊重,所有的靈魂都應該是平等自由的。”孫玉堂有些氣憤起來,說完之後仰頭即將一杯酒又飲盡了。

“你和齊小姐說過些想法嗎?”

孫玉堂搖頭,道:“她不懂,她的腦子裏隻有自己的生活,隻有自己所接觸的那些名流小姐,少爺,一些派對舞會,精致的點心,漂亮的衣服鞋子,這些就是她的全部生活。對於人性與現實的正義,她甚至不知道是為何物,我又如何同她交流?”

杜寒綃沒有說話,微微低下頭來輕晃手中的酒杯,倒是孫玉堂在飲了一些酒後自己再接著說了下去。

“倒是路易絲小姐,她懂這些,她擁有著先進的思想,平權,尊重,自信與奮鬥,我在她的身上看到了一個新時代女性的獨立與果斷,是我從任何一個其他女性身上未曾見過的魅力。”

杜寒綃抬頭,有些曬笑,道:“我一直以為,你是因為她的容貌才被吸引的。”

“是的,我承認,初見時我是被她的外表的與眾不同吸引,但之後通過往來我發現她擁有著獨一無二的思想與品格,令我折服與欽慕。”

“所以,在齊家小姐和路易絲小姐之間,你更傾向於後者?”

“不,並非我傾向於後者,是前者我從未想過要與之有將來。因為,她根本不懂我。”

孫玉堂說著,又飲盡了杯中的酒,再斟倒了半杯後發現瓶中的酒已經沒了,便站起身來暫時離開,說再去取一些過來。

孫玉堂走後,方才齊嫣被拉走的門口帷簾後轉出了表情呆愣的嬌俏女子,一張粉臉上帶著茫然與震驚,緩緩地挪動步子來到桌前,伸手去拿方才遺忘在桌上的耳環。

“我……我忘記耳環了。”齊嫣拿起耳環,木然地朝耳上戴著,同時有些磕絆地解釋由來。

看她怎麽也戴不好,杜寒綃就放下酒杯站起來,接過她手上的工作替她去將寶石耳環戴好,卻冷不防的齊嫣忽然抱住了她的肩,埋在上麵嚶嚶地哭了起來。

“混蛋,孫玉堂個混蛋,大混蛋。枉費我對他那麽好,大混蛋!”

杜寒綃也不知道能說些什麽好,隻能輕輕攬著齊嫣的後背安撫,在看到孫玉堂拿著酒返回來時,立即皺眉搖頭,示意他不要進來,趕緊離開。

齊嫣並不想宴會上的其他人看到她的模樣,哭過一陣兒後抹掉了眼淚,轉身自屋內一側的櫃子裏拿出一支酒打開,然後拉著杜寒綃從另一道門離開上了甲板,坐在甲板上準備給賓客休息的長椅上。

之後齊嫣邀請杜寒綃與自己一道飲酒,杜寒綃陪著飲了一些,就表示不勝酒力了,齊嫣也不勉強,自己自斟自飲,也不問杜寒綃想不想聽,就向她講了自己與孫玉堂的事。

她與孫玉堂初見時才五歲,她隨隨著自家大哥一道出門上街,看上了路邊一個小女孩手裏的風箏,就告訴她大哥她想要那風箏,於是家裏的傭人就上去花錢將尋風箏自小女孩的父母手裏買了來。

那風箏的價格遠比市麵上貴許多,女孩的父母都很歡喜,便女孩卻隻當是自己的心愛之的被人奪了去,在街上哭鬧不止,指著那風箏要討回來,怎麽也不肯走。

孫玉堂就是在這時候出現的,他走上來指責齊嫣奪人所好,要她將風箏還給小女孩,齊嫣就還擊了,告訴他那風箏已經花錢買了過來,不是她搶的。

“有錢就了不起嗎,我也有錢,比你們都有錢。”

當時的孫玉堂也尚年幼,但是也已經如現在這樣愛恨分明,他掏出身上的錢丟給齊嫣,然後將風箏拿走還給了小女孩。

小女孩拿回風箏不哭了,齊嫣卻一下子哭了,之後孫馬就來了,兩家的大人是相識的,互打了招呼,弄清原委。最後那個風箏還是回到了齊嫣的手裏,那個小女孩被家人強行帶走,而孫玉堂則被安排與齊嫣一起去看戲。

在戲堂裏,齊嫣將風箏送給了一直悶悶不樂的孫玉堂,然後孫玉堂就拿著風箏跑了出去,再回來時他告訴齊嫣,他去街上找到了那個女孩,把風箏送還給了她。

當時齊嫣是生氣的,她隻是想將一份自己喜歡的禮物送給孫玉堂,但是他卻將東西轉手送人了,這是辜負她的心意。

但是,孫玉堂又變戲法似是從身後掏出兩隻糖人送經了齊嫣,來哄她開心,這又讓齊嫣轉怒為喜。

後來那兩個糖人被齊嫣一直留著帶回了府,紮在窗台上,直到被鳥兒吃光,她都沒值得碰一口。

再後來,到了上學堂的年紀,齊嫣一定纏著家人放棄了叫老師到家裏的辦法,送她去學堂上學,不管刮風下雨,從不遲到早退。也並非她有多上進愛學,麵是她總喜歡跟在孫玉堂後麵,就連有時候他曠課出去,她也要跟著一道。

也就是自那時候起,有人開起了玩笑,說齊嫣認準了孫玉堂,跟個小媳婦似地形影不離,就等著長大了經嫁進孫家當三少奶奶。

孫玉堂雖然有些頑皮,但對齊嫣卻一直很好,什麽事都護著她,有什麽好的都給她,犯了錯都是他去認,出了差子也都是自己去頂,從不許任何人碰齊嫣一下,連一句重話都不話說。

“這是我家的未來媳婦,你們誰欺負她,我就跟你們拚命。”

孫齊兩家都是海城的大戶,兩家也偶有往來交情,這樣的笑話也沒人會覺得不當,直到後來年紀大了些,齊嫣才開始聽勸收斂,不再緊追不放,但自己心裏早已認準了孫玉堂,再看不上任何其他少爺公子什麽的。

之後孫家要送孫玉堂去英國留學,齊嫣也吵著鬧著要一起去,但是當時正好趕上齊家老爺過世了,齊家又僅有這麽一位小姐,兩個少爺都當她是寶貝一樣,容不得半點閃失風險,最後堅持沒有答應。

齊嫣與家裏置氣了許久,最終不得不妥協留在海城,一直等到三年後孫玉堂歸來,兩人已經都是少艾年紀,齊嫣親自去碼頭等了幾天接到孫玉堂,當看到一身帥氣西裝的孫玉堂自船上下來時,她便更認定了,這就是她要嫁的人。

風流倜儻,英氣爽朗,她從來都相信自己與孫玉堂還是如小時候一樣合拍,般配。

但是,當她上前去打招呼,與他交談時,她才發現對方是有變化的,神情間的疏離與克製是陌生的。之後的一切,更印證了她的感覺,這三年的留洋真的改變了孫玉堂,他的眼界更開闊了,思想更為直接與開化,比如他會講外語的詩文,欣賞一些她覺得很奇怪的西洋畫,他的許多觀點與普羅大眾不同,那些人人平等,尊重下人和仆役等等這些,讓齊嫣感覺陌生。

不過,齊嫣還是沒有想過放棄,她讓家裏給她找了外語老師學習語言,她學習畫油畫,學習鋼琴,甚至她將從前那些傳統的衣服裙子全部送給了下人,將自己的衣櫃裏放滿了各色洋裝,學著洋人一樣穿蓬鬆的裙子,將長發剪短燙卷,隻為能讓自己看起來更洋氣一些,拉近與孫玉堂的距離。

但是,不管再怎麽努力,齊嫣還是感覺到了自己與孫玉堂的差距,他們再不如小時候那樣親密,孫玉堂依舊會與她說笑,但是有禮有節,透著疏遠。對於小時候的言辭,他說那隻是童言無忌,好像全都抹盡了,也包括那個當年要迎她過門的承諾。

之後這些年,齊嫣還是總出現在孫玉堂身邊,想著法的要與他一起,但是他們之間的磨合也越來越多,不同的觀念與風格讓孫玉堂開始躲她,她心裏也難受,可又總不想放棄,總想再試一試,也許就能讓孫玉堂變回當年那個和自己同進同出的人。

“你可知道,我大哥已經多少次安排要我與那些別家的公子少爺相親見麵了,我一次次的鬧,一次次的拒絕,甚至以死相逼。我就是在等孫玉堂呀,等著他上門來提親,可是他就像是木頭一樣,除了滿城的花名,什麽都沒有。

大哥說,孫玉堂靠不住,嫁了他會沒有前途,二哥也說孫家不能嫁,否則我將來會吃苦。可是我就是不管,我不想要什麽別家的公子少爺,我就要他一個孫玉堂。孫玉堂,個大笨蛋!”

齊嫣說得淚雨漣漣,手中的酒也不斷地飲著,杜寒綃償試勸她止杯,但齊嫣拉著杜寒綃的手搖頭,讓她不要勸,她今日隻想醉一回。

之後杜寒綃也不知道能再說些什麽或做些什麽了,隻是坐在夜色下陪著這個傷心的少女,聽她絮絮叨叨地說些舊事,之後或哭或笑地自歎,再之後最終倚在她肩頭睡去。

樓韶華來甲板上,走過來在杜寒綃身邊坐下,將外套脫下來給齊嫣披上,以免被夜風吹涼生病,然後將她安置著在旁邊的長椅上躺下。

“自古情字害人,多少愛恨悲歡,都是因一個情字而起。”樓韶華似有感歎。

“所以,斷情絕愛的人才是最聰明的,永遠可立於不敗之地,刀箭不入,悲怨不侵。”杜寒綃附和。

“但是,人之所以區別於草木也就是因為一個情字,如果沒有了情,與榆木鈍柴有何異?”樓韶華反問。

“所以,古人才會歎一句,世間難有雙全法吧。”

兩人都停下聲去,腳下的船室內依舊熱鬧,歡笑陣陣,灑香隨風散播,抬頭仰望天際的一輪半月,於殘雲之後若隱若現,猶如琵琶美人半遮嬌顏。

並肩靜坐,樓韶華的手緩緩挪動,輕輕握上杜寒綃放置在膝上的手,之後徐徐側頭,靠近她的臉頰,那手也順著手背輕柔向上攀上她的胳膊,最後握住。

“在背後……”樓韶華的附在杜寒綃的臉頰側畔輕聲說到。

“我知道……”杜寒綃也微微側頭,附在樓韶華的耳邊出聲。

忽然,一支利箭破空而來,樓韶華就著已經攬住杜寒綃胳膊的手,將她忽地拉下來朝前伏倒,那破空的箭矢之聲就自兩人頭頂上掠過,最後又掠飛至夜色之中,紮入海水,沒有了蹤跡。

樓韶華立即側首,杜寒綃也迅速站起身來朝後方看去,隻見一隻小船正在不遠處的江麵上獨自漂浮著,而船上也已經沒有了人,再仔細看一看,那船底也已經被鑿出一條大口子,水正在朝內湧灌,不消片刻那小船也沉於水底,消失不見了。

“你到底得罪了誰,要這樣追殺你。”樓韶華皺眉詢問。

“我本以為是他,看來我錯了。那會是誰?”杜寒綃緩緩在甲板上踱步,若有所思地將手指撫過箭矢掠過時在船上欄杆處擦過的痕跡,之後放至鼻下輕嗅,確定那上麵染有劇毒,一箭致命的毒。

當夜,杜寒綃在登岸後前去杜府,杜西鳳正在廳中看帳,見她進來後喚人去將今日燉好的蓮子羹取一碗上來給她吃,好一番虛寒問暖。

杜寒綃吃著蓮子羹詢問杜南來的下落,方才得知杜南來已於月前去北方了,想去看一下毛皮材料的貨,大約要下月才能回來。

“可是有什麽事?”杜西鳳皺眉詢問。

杜寒綃想了想,到底還是沒將話全說出來,隻是吃著蓮子羹敷衍帶過。

“父親知道你的事了,他也尊重你的選擇,但是父親也說了,不論你是自立門戶還是如何,杜家永遠都是你的家,想回來的時候就回來。至於二弟,他自幼與你不和睦,多是因忌妒你的聰慧,至於年前發生的事,是二弟虧欠你的,我們都知道……”

杜西鳳想要說些什麽的,但是杜寒綃卻抬手示意止住了,放下碗站起身,以天色晚了為由而作別離開。

杜寒綃自杜宅離開,走出門外發現一個背影負手立在那,聞聲回望,露出和煦微笑,伸手過來示意杜寒綃牽住下階。

“你怎麽在此。”

“即是當了護花使者,便要護到底的。”

“一殺不成,我已經有了戒備,不會這樣快再動手的。”

“那就當我是閑了,出來散步消食,與你巧遇了吧。”

樓韶華側手示意,杜寒綃自旁邊下階坐上一輛侯在旁邊的黃包車,樓韶華隨後坐上來,吩咐車夫啟程。

“你懷疑是杜家的人要殺你?”樓韶華問。

“我可沒有說。”

“聽聞,你與杜家二少爺向來不和睦,昔年時他醉酒過後朝你舉起利刃,劃傷了你的右臂胳膊,若不是及時救治,你的手就保不住。可是真事?”

“你查我?”

“杜小姐不也查了我嗎?織香堂裏裏外外,被那新來的小夥計查了個遍。”

杜寒綃側眼笑看樓韶華,之後重新坐回身去,不再言語。

“當年,杜家走過水,燒了許多東西,隻有我知道那水不是憑空白走的,是二哥親手縱的火。我站在柱子後麵看得一清二楚,之後他回頭看到了我,嚇得臉都白了。”

“但是,你沒有告密,你替他保密了,所以你成了他的隱患。”

“他不喜歡我,自我記事起就總記得他追著我叫小野丫頭,告訴我是被撿來的,他才是杜家的正統少爺,我配不上叫他二哥,欺負我的時候他總是知得特別開心。直到那件事情發生後,我才有資格警告他不許再欺負我,第一次有了籌碼和他平等對話。”

杜寒綃說著這些舊往事,不急不徐,像是說件外人的事,對於童年所遭受過的欺淩,好像已經全然不在意,但是緊緊攢起來的五指還是暴露出了她對那段童年記憶的畏懼。

“這麽多年我在杜家掌管著製香與織繡的生意,他怨恨我是有由來的,這也是為什麽我要離開杜家,把杜家的東西全還給杜家。但是,明明他已經得到想要的東西了,他已沒有理由和必要再這樣做。可是,我不知道還有誰,會想要我的命。”

杜寒綃皺眉,樓韶華也若有所思,直到黃包車停到了杜寒綃的家門外,她下車去扣門,茉莉趕緊自屋內迎上來。

“我就一直想,這麽晚了還不回來,要不要叫人去尋。擔心死我了!”

“擔心什麽?好像你猜到要有什麽樣一樣?”聞言,杜寒綃上階的步子微有停滯,抬眼看向茉莉發聲反問。

“哪裏有猜到什麽,就是今日眼皮一直跳,總覺得心神不寧的,後悔沒有同你一道出去罷了。小姐怎麽這樣看我。”茉莉被問得有些局促。

“沒事,逗一下你罷了,一切無事,進屋吧。”杜寒綃微笑,輕描淡寫地帶過。

樓韶華坐在黃包車上未曾落地,靜聽著兩人對話,待杜寒綃入了大門後,他衝茉莉揮手示意,之後由車夫拉著離去。

杜寒綃去找七月半,七月半正在對著兩匹新料子挑揀,看杜寒綃進門就立即抬手催她過來,讓她給點意見,說是要做一身夏時的衣裳,急趕著穿上身,不知道哪個好。

“那就各做一身兒吧,多找個裁縫便是,又不礙事。”

七月半點頭,誇著杜寒綃孝順,又說沒白疼她這麽些年,然後就招呼著門邊的茉莉進來,要她明日一早去叫兩個城中最好的裁縫過來量身。

茉莉應了話,抱著料子下去,七月半回過頭來看杜寒綃坐在桌邊若有所思,就收斂了笑意詢問她是怎麽了。

“七師傅,你還記得當年你是在哪撿到我的嗎?”

“怎地忽然問起這個兒了?我早就告訴過你了,是一個不知名的小村子,一村人全都餓死了,我撿到你時你奄奄一息的還發著高熱之症。看你可憐就把你帶上了,後來治好你,你自己也不記得自己姓甚名誰,也因那場高熱失了嗅覺。”七月半在屋裏一邊打理掛在架子上的長衫,一邊信口說著他早就說過無數次的舊事來曆。

“是真的嗎?”杜寒綃問。

“怎地?你不信我?”

“不,我隻是隨口問問,七師傅早些歇息吧。”杜寒綃笑一笑,站起身來。

杜寒綃離去,七月半原本臉上帶笑的神情漸漸消沉下去,轉過身來望著門口走神,半晌後似是極度疲倦地走到桌邊,扶著桌沿坐到凳上,之後解開一粒胸口衣襟衣布鈕扣,從裏麵取出一隻由金鏈係起的小小玉墜,方方正正如同一枚印章。

七月半將那玉墜在指間輕輕撚動,借著燭火仔細端詳,最後隻餘一聲歎息,再重新收起。

“眨眼間,已經數十年了,山河已故,你也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