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辦公室,聞著熟悉的電腦受熱散發出來的塑膠味、茶水或者咖啡味、各式體味香水味、打印機油墨味、曬藍圖的氨水味……邵音音感慨萬千。
終於活著回來了……
施菲爾向她送上大大笑臉,繼而驚訝,“喲,這是去哪了啊,怎麽黑了好多!”
喬公子臉上也透出幾分親切來,“小邵,休息得好麽?”邵音音點頭。下一秒喬公子便露出真麵目,“那,接下來幾天加加班,把鑫易康橋的現場辦公樓的規劃總圖趕出來吧。”
“什麽時候要?”
“業主那的意思是想在元旦節後單獨就這一塊地先去進行規劃送審,年前就把設計上的事情都搞定,過了新年就開工。”喬公子解釋道,“但是一張規劃總圖是不夠的,業主還要一套擴初深度的方案文本。”
距離元旦還有一個星期不到的時間,要出總圖,趕文本。時間真的比較緊張,邵音音微有沉吟。
喬公子知道她在為難,慷慨道,“這樣吧,讓小施和你一起配合一下,你看怎樣?”
能說不麽?
施菲爾倒是挺開心能和邵音音一起繼續這個案子,一來業主名氣大,二來邵音音本身是工作熱愛狂,跟著她隻需要做小部分事情就好,自然落得個清閑。
兩人頭碰頭將工作分完,已經過了午飯時間,於是隨便叫了個外賣填肚皮。
下午時和馮言聯係了一下,怕她在櫃台接電話不方便,發的短信。馮言很快就回了,問她這幾天去了哪,為什麽電話都接不通?
不知為何,邵音音不想對馮言明言她的去向,她本能的覺得,馮言聽後會不高興。正在想著措辭,馮言再發了一條短信來,“算了,反正都晚了。”
邵音音不懂這短信涵義,發信前去詢問,馮言卻轉了話題,問她今夜有什麽安排。
Christmas eve,平安夜前夕。
她回,不知道呢。
馮言敏感察覺她的心態,追問,怎麽?已經有人陪了?
邵音音老實承認。
可能櫃台上有事,馮言沒有再多話發來。
晚些時分接到程易之電話,兩人聊了兩句外人聽起來沒營養無厘頭但自己說起來分外甜蜜的話之後,約了晚上的見麵時間便掛斷。
施菲爾不懷好意追問,“是那個賓利王子麽?”
*
雲卿敲門而入,輕輕將一疊文件放在程易之桌麵。他抬頭道謝,順便看了看雲卿的臉。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好似恢複了正常。
自他回來後,雲卿再沒有提起辭職一事,看來她已經休整過,也調整了心態。
程易之很安慰。
陸安琪跟在雲卿身後進了門,雙手撐在程易之辦公桌上,俏笑向他要禮物。程易之從辦公桌裏翻出之前陪邵音音逛小城時買的土著部落的圖騰麵具遞給陸安琪,順便也送給雲卿一個。雲卿雙手接過來,微笑著道謝,然後轉身出門。
陸安琪有些不高興的樣子,“二哥哥,這麽沒誠意啊。”說著將麵具往桌上一扔。
程易之朝自己桌上如山一般的文件指了指,“安琪,看見沒,這些我今天下午都要看完。你先出去吧。”
陸安琪不高興的撅嘴,想了一陣,放軟了語氣道,“那你今晚陪我吃飯算道歉吧。”
“道歉?”程易之一挑眉,微皺著,“我為什麽要向你道歉?”
“噢~不帶我去玩就算了,連禮物也送得這麽馬虎!”陸安琪雙手抱胸,斜眼冷笑,“我受到的待遇竟然跟你那個助理一樣!”
原來她是氣這個……程易之無奈的揉了揉眉心,從抽屜裏再掏出一個麵具來,“那就多送你一個吧。”
“你!”陸安琪氣得無語。
程易之寬道,“我還準備了幾個麵具去送給我大哥和大嫂,都是一樣的東西,你滿意了麽?”
陸安琪眼珠子轉一轉,附身道,“那,今晚我陪你吃飯算道謝吧!”
說來說去還是想和程易之一起過平安夜而已。
“不行,”他搖頭,“我已經約好了人。”
“女人?”陸安琪追問。
“是。”
“你家畫裏那個?”她真是敏感尖銳。
程易之不再掩飾,繼續點頭。
陸安琪住了口,盯著他的眼睛良久,露出一笑,輕聲道,“二哥哥,我不信你是真的對那個女人動了心……”
“信不信在你。”他委實有些疲倦,隻想她趕緊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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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爬上了高架,程易之立時後悔沒有走隧道過江。高架上的車比平時密集了一倍有多,似是全城的車全在今晚擠上了馬路。
他先打了電話給邵音音,告訴她路上塞車可能會晚點到,接著再撥給魏徑庭。
魏徑庭在家療養,家庭醫生專門給他派了個護士,“波大,貌甜,一雙長腿……”他形容道,“周醫生完全明白我的喜好。”
“你個禽獸!”程易之恭維他,“連窩邊草都吃。”
魏徑庭哈哈笑起來,中氣十足,看樣恢複的很好。
好容易擠著挨著過了浦江,在出口轉彎下高架時突然看見身後有一輛很眼熟的車。留神辨認了一下,果真是陸安琪!她竟然跟蹤自己,程易之皺眉生氣。
連過兩個路口,那車不依不饒緊緊跟隨。以他的車技,對付陸安琪綽綽有餘,繞了兩圈後,將尾巴甩掉。到達邵音音工作的大樓下,遲到了將近半個鍾頭。他滿腹歉意,停著車抓著她被寒風吹得冰涼的手揉著搓著,幫她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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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前一日S城下了入冬後的第一場雪。
不大,雪絮飄得輕輕柔柔,像是有人弄散了一床絨被。
空氣冷極,潑在地上的水被凍成冰渣,踩起來嘎吱作響。
方案文本趕工已到尾聲,初稿已經交至喬公子處等候他的批示意見。
意見下來後,與施菲爾二人按照意見一條一條修正,終於按照業主時間要求將工作完成。
邵音音長長伸了個懶腰,可以好好過一個輕鬆的元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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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著李謙提交上來的文本,程易之招了各部門負責人開會。
各項工作按部就班的進行著,整個項目的設計招標工作已經開始。邀標書發給了全國頂尖的設計公司,預計兩個星期內可以收到確認回複,四個月內完成設計方案投標工作。
工程部也開始和施工總包公司接洽,材料商、分銷商,談案子的、摸門路的、想蹭油水的,駱驛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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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一日那天剛好是星期五,連著周末一共有三天假。邵音音準備回家看望父母,程易之自告奮勇欲開車相送,被邵音音攔下。
“這麽重要的節日,怎麽可以不跟自己父母一起過?”她道。
他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臉側,“你也很重要。”
甜蜜是真,她笑,想了想,還是拒絕,“送就不要了,不如等我回來後,你到車站接我吧。”
“好,”他不再勉強,“你打算幾時回來?”
“你什麽時候會有空呢?”
“晚上6點到9點這個時間段沒空,要陪我爸吃飯。”程易之解釋道,“這是我媽在世時定下的規矩。”第一次聽他談及自己的家人,邵音音不知該如何回應。他笑了笑,將她摟進懷,“回來後搬來跟我一起住,好麽?”
同居?
“好不好?”他追問。
“呃,”她猶豫了一秒便有了主意,“不好……”
“為什麽?”
“我舍不得我那個窩。”邵音音皺眉,一臉難以決斷模樣,“再說,萬一跟你吵架了,我就沒地方可以去了……”房子是租的,退掉了一時半會上哪找?她在S城沒有親人,隻有幾個朋友和同事,都是不適宜前去打擾的。
至於馮言……
自從和季凡分手後,和她之間就產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隔閡。
她深深歎了一口氣。
“我怎麽會跟你吵架?”程易之還在做著努力,“我向你保證一切都讓著你好不好?”
她還是搖頭。
“那我發誓,”程易之果真將三根手指頭豎起,“我程易之對天發誓,一定對邵音音溫言細語。讓著她,哄著她,寵著她,照顧她。假如我和她起了爭執,不管起因如何責任在誰,都是我的錯。如有違背,讓我像非洲那隻鬃狗一樣死在邵女俠的刀下!”
邵音音駭笑起來,把他手指頭掰下,“你有病啊!沒事好好的發什麽誓?”
他回手抱著她的腰,“那你答應了麽?”
“好吧好吧,”退一步海闊天空,“讓我再想想,等我回來再說。”
*
見到寶貝女兒回家,邵爸邵媽都很開心,噓寒問暖略過不提。整整三天,音音過得都是睡了吃吃了睡的日子,像幸福的小豬。當然,煩惱不是沒有,媽媽會做美食,也會旁敲側擊打探消息。
“音音啊,聖誕節那天媽媽給你打電話,你身邊那個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很耳熟呀……”
“音音啊,這個菜愛吃的話回去的時候帶一點,也給你的朋友嚐一嚐嘛!哎,對了,不知道小程愛吃什麽菜……”
“音音啊,剛才你的電話響了好久,是不是朋友打來的啊……”
“音音啊,你昨晚很晚沒睡,是不是在跟誰講電話啊……”
“音音啊……”
…………
老宅子收拾了一半的樣子,邵音音去看了看。
舊了,破了,但大部分記憶還在。
庭院裏鋪的青磚壞了好幾塊,露台下雜草長得很高,院角那個以前爸爸用來養睡蓮的大水缸也壞了……
轉一圈,轉身離去。
臨回S城前去拜望了大姨,大姨還是那樣幹瘦,臉色越發不好,蠟黃。看見邵音音,大姨很高興,從屋裏拿出很多零食,大部分都已經過期了。
邵音音在大姨期望的目光裏打開一袋薯片,拈起一片,放進嘴裏。潮了,還有些變味。
“好吃麽?”大姨殷殷的看著她。
“嗯,好吃!”邵音音點頭,笑道,“好多好吃的,大姨,這些我都帶走了哦!”
“好好!”大姨笑著,進屋給她拿裝零食的塑料袋。
*
拎著大包小包出了車站口,看見程易之的車在一邊停著,她走上前去。
程易之自車內鑽出,迎上來幫她拎包。副駕座門一開,鑽出一個魏徑庭來。笑嘻嘻的,氣色很好。
邵音音又驚又喜,“魏先生,傷好了麽?”
“好了,”程易之代他答,“這不,在家呆不住了,非要來找我。我說我要來接你,他就死皮賴臉的跟來了!”
魏徑庭怪笑兩聲。
程易之先送邵音音返家,道了別後再送魏徑庭。
當車內隻剩他二人的時候,魏徑庭收了嬉笑神態,正經問程易之,“你認真了?”他的意思是程易之對邵音音的感情。
程易之盯著路的前方,半晌後,點了點頭。
“我說呢,”魏徑庭笑了笑,“以前可沒見過你跟一個女人相處超過一個月……”
“她跟她們,不一樣。”
魏徑庭突然一歎,道,“今天上午陸大小姐找過我……”見身邊人不語,他續道,“問你家那幅畫是不是我畫的。”
“你怎麽說的?”
“我是想說我什麽都不知道的,”魏徑庭抓抓頭,“但是你也知道,大小姐那雙眼毒得很,我騙不過她,就認了……她還問畫裏的女孩子是誰,叫什麽……”
程易之挑眉瞟了他一眼,魏徑庭馬上澄清自己,“關於音音我什麽都沒說,我就說我畫的是照片的model。陸大小姐本來不相信我,幸好我把音音的照片留下來了。”
“以後她要是再想從你這打探什麽,”程易之有些沒好聲氣,他很煩被陸安琪這樣步步緊逼,“你就死咬一句,說,這是別人的私事,你無可奉告。”
魏徑庭笑起來,“易之,我發現你拿陸大小姐挺沒轍的。她大概真能當一個合格的程家二少奶奶。”
“說什麽呢你,”程易之不悅道,“我可沒這個打算!”
“喲,你不是吧你,”魏徑庭真的驚訝起來,“你不是真想給音音名分吧?”
他不語。
魏徑庭再歎,“你家老爺子怎麽可能同意?”
程易之微微笑著,“我有辦法。”
車已經停在魏宅外。
魏徑庭打開車門跨下車,返身探頭入車窗,笑得眼睛眯做縫,“易之,你這是為了愛勇敢往前衝!不怕危險排除萬難,挑戰家族壓力!哥們我一定鼎力支持,做你最堅強的後盾!”
“好了,少貧了你,趕緊的,回家呆著去!你那護士妹妹要等著急了。”程易之趕著他,“我還趕時間呢。”
“這著急上火的,要去哪啊?”魏徑庭好奇問,邊將頭縮回來。
程易之關車窗,丟下一句,“去接安琪到我爸那吃飯”。說完踩著油門離去,留下魏徑庭揣著一肚子疑惑呆立原地。
難道去和陸安琪吃飯,就能讓程老爺子接受邵音音?
不知道這小子是如何盤算的。
百思不得其解,魏徑庭搖頭歎氣。看來論起腸子的彎彎道道來,他這個拿畫筆的實在理解不了程易之那個撥算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