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光他媽把我送回家時,我驚呆了。不僅我哥回來了,我爸也回來了。而且王德良也在。他們見到高光他媽領著我,眼睛閃著興奮的光。我心裏明白,大家因為我和周麗萍離家出走急壞了。
“二林子,你到哪兒去了可把奶奶嚇壞了。”奶奶第一個把我抱在懷裏含著眼淚說。
王德良站起身摸摸我的腦袋什麽也沒說,他跟我爸握握手,又向我媽、我哥點點頭,然後和高光他媽一起走出家門,我們家人千恩萬謝地把他們送出了門。
大家回來後,我爸也摸摸我的頭,什麽也沒說。
“臭小子,翅膀硬了,學會離家出走了。”我哥拍了拍我的肩膀說。
我媽沒吱聲,她坐在床沿兒上抹眼淚。
“去給你媽認個錯。”我爸對我擠了擠眼說。
我走到我媽跟前,發現她憔悴了許多。
“媽,對不起,下次再也不敢了。”我不情願地說。
我媽一把把我抱在懷裏,嗚嗚地哭了起來。
我奶奶把早飯擺在桌上,媽媽不哭了,她說:“二林子,餓了吧?吃飯吧。”我點了點頭,拿起一個窩頭。
“二林子,先洗洗手。”我爸說。
我洗過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全家人看著我吃,我媽吃了很少就去上班了。我爸吃完飯要抽煙,我說:“爸,我有好煙葉,特意給你的。”
“從哪兒弄來的?”
我爸一邊問一邊卷了一袋煙抽了起來。我哥也卷了一袋,他點著火衝我一擠眼,我明白我哥的意思,他知道煙是偷的,因為他以前也去煙庫偷過煙。
“大林、二林,正好你倆都在,我想跟你們談談,主要是談談你媽。”我爸一邊抽煙一邊說。
我爸狠吸一口煙,然後慢慢吐出來,又用手扶了扶眼鏡,那表情就像要宣布什麽重大事情一樣。
“你們知道你媽為什麽老和你奶奶搞不好關係嗎?”我爸嚴肅地問。
我和我哥都搖了搖頭。
“你媽她從小苦啊!”我爸語重心長地說,“你媽生在大地主家庭,你姥爺當時是曆城縣首富,由於他支持抗戰,與共產黨一直保持良好的關係,淮海戰役時,解放軍在你姥爺家休整,國民黨飛機狂轟濫炸,結果把你姥爺家炸成了廢墟。炸死了許多解放軍戰士,你姥爺和姥娘,還有你媽被埋在了廢墟中,解放軍奮力搶救,把你姥爺、姥娘,還有你媽救了出來,可是你姥爺和姥娘為了保護你媽,壓死在廢墟中,隻有你媽還活著,解放軍救出了你媽,當年你媽才十二歲。”
“你大舅因為在濟南念書幸免於難。”我爸停頓了一下接著說,“後來,是你大舅把你媽帶大的,你大舅的嶽母不喜歡你媽,老給你媽氣受,不給她吃好的,也不給她穿好的,吃大米飯時,給她盛鍋巴,給自己的孩子盛米飯,說吃鍋巴有褥子鋪。衣服隻給穿粗布的,說粗布的結實。那些年,你媽寄人籬下,常把自己比做林黛玉,所以她最愛讀《紅樓夢》。當時紅衛兵抄家時,你媽冒死保存了一套晚清時期,你姥爺的爺爺傳下來的一套《紅樓夢》,因為這件事你媽和你舅鬧翻了,因為你舅也特別喜歡這套《紅樓夢》。當年你姥爺和姥娘死後,留下了不少的金銀財寶,家裏值錢的東西都讓你大舅繼承了,你媽隻要這套《紅樓夢》,離開了你舅舅家,嫁給了我。後來你大舅家被抄了,值錢的東西都被抄走了,古玩字畫也所剩無幾,你大舅就更惦記這套《紅樓夢》了。你媽就是不給,說是被紅衛兵給燒了。你大舅不信,兄妹倆從那以後不再來往。你媽因為你大舅的嶽母長期虐待她,也沒有享受過母愛,見到老太太就想起你大舅家的老太太。她在老太太麵前自我保護意識太強,實際上是一種病態。所以我平時不和她一般見識。你奶奶也忍讓著她,跟著我受氣吃苦,但是想起你媽以前的苦,我們就原諒她了。”
“爸,我媽那套《紅樓夢》可是文物呀!”我哥興奮地說。
我當時還不懂什麽是文物,隻知道老的東西都是“封資修”,便說:“爸,留著它會給你和媽帶來麻煩的。”
“小破孩,你懂啥!”我哥臉一沉說。
“大林、二林,無論如何,我們家都要保護好這套《紅樓夢》,因為這套書就是你媽的命啊!”我爸叮囑說。
我一聽這本書對我媽這麽重要,心裏便暗恨起我大舅來,我在我二叔家時,他一次也沒來看過我。就衝這,也不能給他。
接著,我爸又給我們講起曹雪芹的身世來,不由得使我對曹雪芹肅然起敬,我心想,我要有曹雪芹的精神就一定能成為畫家。
“爸,你們農場還組織批鬥你嗎?”我哥關切地問。
“自從高光他爸離開農場不蹲點後,農場沒再找過我的麻煩。我們場長是個老革命,是個好人,他暗地裏保護了一大批幹部。二林子呀,要好好學習,爸爸相信這個社會總有一天要靠本事吃飯。大林,你在青年點也要抽空看書學習,我和你媽都是搞教育的,你們倆要給爸爸媽媽爭口氣。”我發現我爸說這些話時,眼睛是濕潤的。
“爸,我長大想當畫家。”此時,我很想用我的理想安慰我爸。
“好啊,二林子,爸爸支持你,”我爸欣慰地說,“可是動不動就離家出走,惹爸媽生氣,還去煙庫偷煙是成不了畫家的。”
爸爸說出我給他的煙是偷的,我的臉就紅了。
“好了,大林,不要在家待時間長了,要按時回青年點。”我爸站起身對奶奶說,“媽,我得趕回農場,免得節外生枝。”
奶奶戀戀不舍地拉著爸爸的手,眼淚在眼睛裏打轉。
我哥送我爸去了,我累壞了,躺在**就睡著了。在夢裏,我夢見自己在畫畫,高光他媽**著給我做模特兒,擺的姿勢和王德良畫的素描一樣。這時,周麗萍花枝招展地來了,她一見這情景,沒命地打我耳光,還把畫撕了,高光他媽心疼地抱起我,眼淚一滴一滴地滴在我的臉上。我一驚,醒了,發現我媽正在溫柔地摸著我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