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被關了一個多月才放出來,他被打得遍體鱗傷,連眼鏡片也碎了,我爸受不了酷刑,隻好替我寫了揭發王德良的犯罪材料。我爸放出來之後,高光他媽被他爸送進了市精神病院。

市精神病院就在區革委會斜對麵,這裏經常有人自殺,前幾天還有個精神病患者在收發室上吊死了。我幾乎不敢相信高光他媽會關在這裏,我經常會不知不覺地來到這裏,希望能看見她,然而,這裏就像監獄,我是無論如何也看不見她的,我做夢也沒有想到,那天半夜和高光、於濤在房頂上看見高光他媽竟然是與她見過的最後一麵!因為高光他媽被送進市精神病院不久,就逃了出去,走丟了,從此杳無音信!

王德良被判刑了。判刑那天,他和一些殺人犯一起站在大卡車上,王德良被剃了光頭,而且被五花大綁捆著,臉上灰土土的,讓我想起他常畫的地瓜和土豆。

我們學校全體師生又一次參加了宣判大會,我突然發現站在王德良身邊的殺人犯是徐四,原來徐三被槍斃以後,徐四越獄逃跑了,他和他哥一樣搶劫時殺了人,後來又被抓住了。徐四怎麽能和王德良站在一起,我百思不得其解。

爐灰山周圍人山人海,人們指指點點,沸沸揚揚,很像魯迅先生寫的《藥》中的情景。我們班離大卡車很近,主席台上不僅坐著穿公安製服的人,還有高光他爸和夏丹。

我正在東張西望之時,王德良看見了我,他目光如炬,我被看得低下了頭。王德良被以流氓罪、教唆罪判刑十年。宣判聲音剛落,我看見王德良怒目望著在主席台上坐著的夏丹。此時,夏丹正和高光他爸交頭接耳。我心想,我一定要給王德良報仇,腦海裏浮現出無數個報仇的方案。

公審大會後,死刑犯立即執行,徐四等十幾名殺人犯被押赴刑場,王德良作為陪綁的犯人也被押上了爐灰山。

王德良是條漢子,其他陪綁的犯人是被拖上去的,王德良不愧是軍人,打過老毛子,他大步流星地走上了刑場,望著氣宇軒昂地走上刑場的王德良,我腦海裏一下子閃過了黃繼光和邱少雲。

王德良在我心目中就是英雄,不是罪犯,我為王德良而自豪。我沒有想到,夏丹和高光他爸是一類人,高光他爸陷害王德良是因為高光他媽,夏丹害王德良是為了討好高光他爸。

公審大會散了以後,天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的,我一個人心情沉重地往家走,任細細的小雨落在臉上。走著走著,我的眼淚和雨絲混在了一起。

走在家樓下,不懂事的妹妹正在和幾個小女孩跳皮筋,嘴裏還叨咕著兒歌:

大雨嘩嘩下,

北京來電話,

讓我去當兵,

我還沒長大。

我心想,王德良是被高光他爸和夏丹聯手害的,誰也救不了他,隻有毛主席能救他!對,我給毛主席寫封信,把王德良被冤枉的事告訴他老人家,毛主席一發話,高光他爸和夏丹準完蛋。

想到這兒,我心裏很高興,快步往家跑,回到家裏,我媽正捧著《紅樓夢》躺在**,我爸正在給我大舅寫信。

我媽病成這樣,我大舅一直沒來看我媽,我媽很傷心。那部晚清時期印製的《紅樓夢》成了擋在我媽和我大舅之間的一堵牆。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隻有他們倆,我覺得大舅很沒有風度。

我回家後,我爸一句也沒問公審大會的事,我知道我爸心裏有愧,但他是被逼的。這件事,我在心裏對我爸一直有看法。我心想,一個高光他爸就讓你招了,要是被日本鬼子抓去了,你還不成漢奸啊!但是,我並沒有在嘴上責怪我爸,我知道,我爸盡力了,他也是為了盡快擺脫這件事,好安心照顧我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