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

少年有些慵懶地趴在書桌上,午後的陽光沿著窗欞慢慢地爬到了他的睫毛上。他麵前散落的書頁上攤開的正是李商隱的:“此情可待成追憶,隻是當時已惘然。”

“篤、篤、篤——”戒尺敲打著書桌,神遊的少年回過神來,抬起有些惺忪的眼望向身前的女子:雲鬢堆疊,一身淡青色的長裙逶迤在腳踝,細碎的木蘭花散落在衣服上,宛如空穀幽蘭一般。這女子,正是豆蔻年華便才名驚天下的顧惜蔭,後來她突然從長安消失,不知所蹤,更有民間傳言,她已遁入空門。豈料,她卻在這裏教導這個懵懂少年。

少年輕輕叫了一聲顧姨,手指落在書頁上,臉上帶著疑惑的意味問道:“這句詩是什麽意思啊?”

顧惜蔭的目光落在書頁上,那些句子帶著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一枚一枚,如同陳年的棗核,扣在了心頭,刺得她些微的痛。她臉上有黯然而悲傷的神色一閃而過,卻一絲不落地落入了少年的眼中。

她俯下身子,微風吹過,一縷發絲拂過了少年的臉龐。顧惜蔭說道:“李商隱的詩向來朦朧青澀。這首詩是詩人年老之後,回顧年少時光,感慨而做。驀然回首,才發現自己曾經的感情,然而即便舊情難忘,一切都恍如隔世了。”說到這裏,她深深歎了一口氣,望向窗外荼蘼盛開的花朵,似乎陷入了深深的回憶之中。

“此情可待成追憶,隻是當時已惘然。”

少年反複誦讀著,隻覺得唇齒間生香。良久,顧惜蔭回過神來,用戒尺敲了敲少年的頭,聲音嚴厲:“沈歧,你的《論語》看完了沒有?”

被喚作沈歧的少年捂著頭,好奇於她怎麽忽然變得嚴厲了,嘟囔著說:“沒有。”

“那你還有閑情看詩?”

沈歧無奈地抽出《論語》,搖頭晃腦地讀了起來,然而神色不悅,似乎受了委屈的樣子。顧惜蔭看著,心就軟了。她輕聲說道:“我知道你心裏一定恨我,每天逼你學那麽多的東西,可是,你要知道你是無雙城的後人,你將來要領導無雙城,重振無雙城的雄風。所以,現在我不得不委屈你。”

少年低頭沉思良久,問道:“顧姨,無雙城是什麽意思,天下無雙嗎?”

顧惜蔭微微一怔,臉上的神色漸漸暗了下來,她伸出手摩挲少年的頭發說道:“孩子,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沈歧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低下了頭繼續看著手中的書。

“惜蔭。”

一聲寒冷得不帶一絲溫度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一襲黑衣的消瘦男子立在門前,蒼白的手指扣著腰畔的黑色長劍,低聲說道:“習劍的時候倒了。”

顧惜蔭淡淡地說:“有勞你了。”她點頭示意,沈歧便雀躍著跑了出去。相比於乏味的讀書,練劍實在是一件有趣的事情——除了這個師傅太過冷漠之外。

校場上。沈歧一劍在手,刹那間仿佛換了一個人,麵目上神色堅毅凝重,絲毫不見少年的青澀。劍光霍霍,凜冽的寒氣充斥了四周,砭人肌膚,他的人影在劍光中斑駁,尋不見蹤跡。初春盛開的桃花,在劍氣的激**下,紛紛揚揚地飄落,隨著劍氣翻飛。

顧惜蔭的臉上有笑容漸漸綻放,頷首讚許。她抬眼看向神色冰冷的黑衣男子,說道:“李琅邪,謝謝你的悉心教導。”

李琅邪神色依舊冰冷地說道:“你不必謝我,我既然答應你,便一定會盡力做到。再者,我也是為我自己。”

“哦?”顧惜蔭臉麵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自從無雙城主沈望辰十五年前莫名死去,我的劍便再也沒有對手,對於一個劍客而言,真是無比的寂寞。這個孩子,資質極佳,等無雙城將無雙劍譜傳給他時,或許,他便是我唯一的對手……”李琅邪漠然的語氣裏帶著難以言喻的寂寥,說到這裏,他濃重得看不見底的眼眸忽然迸射出熾烈的光芒。

顧惜蔭的手指不覺握緊,她知道,正是由於他渴望尋找對手,才會悉心教導沈歧。這是禍,也是福。

一個家奴低頭走了過來,雙手捧著一封燙金拜帖,呈到顧惜蔭的麵前,她伸手接了過來,目光掃視,神色漸漸凝重起來,側身對李琅邪說:“獨孤山莊莊主獨孤一鳴來訪。”

李琅邪的眼底閃過一絲訝然,無雙城和獨孤山莊相互覬覦已久。這獨孤一鳴突然來訪,恐怕不是好事。

顧惜蔭起身,向大廳走去。這十五年來,受沈望辰臨終所托,她離開了眾人的豔羨與驚歎,置身於江湖,撐起了這風雨飄搖的無雙城,斡旋於陰謀詭計之間。然而這一次,恐怕是風雨欲來吧。顧惜蔭清澈的眼裏有凜冽的目光閃過,她的肩膀如此瘦弱,然而卻一直支撐著無雙城。李琅邪跟在她的身後,一如許多年來,始終如一地守護在她的身邊。

·2 ·

校場上隻留沈歧一個人在練劍。

到得此時,沈歧掌中的劍更是圓轉如意,愈發流暢起來。然而,一道寒芒猶如電射而至,尖銳的迫空聲回**在空中,直取沈歧心口。沈歧麵色微變,想不到在自己家裏也會遭遇偷襲!他揮劍格擋,叮的一聲擊飛了銀針,而劍尖兀自顫動不已。

沈歧橫劍而立,顯得英姿勃發,冠玉般的麵龐上帶著慍怒的神色。

“咦?”角落裏發出一聲驚呼,顯然是驚訝於這個少年能夠抵擋自己的暗器,然而隻是瞬間的停頓,更多的暗器便蜂擁而來,漸成鋪天蓋地之勢。

沈歧的劍快捷無倫,但聽空中傳來叮叮當當的聲響,暗器撞在劍光織成的牆上,被反彈而出,少年發出一聲輕叱,磅礴的劍氣陡然間噴湧而出,一往無前,擊打過來的暗器在這磅礴的劍氣激**下,紛紛跌落。

劍氣倏然歸於靜止,劍尖凝在一個少女的喉前。那女孩兒,麵容清麗,躲在門後,手上兀自抓著一大把各式各樣的暗器,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少年。沈歧微微蹙眉,憤憤不平地問道:“我和你並無仇怨,你為何要殺我?”

少女看著眼前的劍尖,竟是渾然不懼,嘟著嘴說:“我聽別人誇讚你的劍法,心裏不服氣,所以就拿暗器和你較量了一下。”

沈歧也是年少心性,洋洋得意地說:“怎麽樣,你還是敗在了我的劍下吧?你沒我厲害呢。”

“哪有?”女孩兒急了。

沈歧將劍尖再往前遞了一點,問道:“你還不服氣嗎?”

女孩兒白玉般的貝齒咬住嘴唇,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沈歧長這麽大,哪裏見女孩哭過,頓時慌亂了手腳。他撓了撓頭,圍著她轉來轉去,反反複複地隻會說一句:“你不要哭了啊……”

女孩兒還在哭,握在手裏的大把暗器跌落在地上,像極了被拋棄的玩具。沈歧蹲在地上,一顆一顆地撿了起來:飛鏢、鐵蒺藜、鋼珠……將它們塞進女孩的手裏。

女孩抬起了掛滿淚珠的眼睛望他,如同帶雨的梨花。沈歧抬手去擦她的眼淚,一邊擦一邊說:“其實你很厲害了,會使用這麽多種暗器,聽說每一種暗器都有不同的發射手法。”女孩聽了他的話,破涕為笑。

沈歧看著她的臉,竭力地忍住笑意,最終還是呲呲地笑了出來——剛才,他的手在撿暗器的時候沾上了泥土,給她擦臉的時候把女孩的臉弄成了髒兮兮的花貓臉。但是,他不敢說。要是讓這個難纏的丫頭知道了,不一定又要怎樣呢。

沈歧問道:“你是從哪裏來的呀,為什麽我以前都沒有見過你?”

女孩正待開口回答,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呼喚:“雲裳。”

女孩飛快地抬起頭應了一聲,跑到了大門前的錦衣男子身邊。男子牽住女孩的手,冷冷說道:“我們走!”他轉過身,帶著少女離去。他玄黑色的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似乎在叫囂著一種聲音。女孩不斷地回頭,衝著他做鬼臉。

當披風的一角和女孩的笑容漸漸隱沒在不知名的地方時,一個清脆的聲音遠遠傳來:“沈歧,我一定可以打敗你,我還會回來找你的哦。”

顧惜蔭和李琅邪看著他們漸漸遠去的背影,麵色如同烏雲般凝重。天空之中,濃雲翻卷,山雨欲來。

顧惜蔭蹲下身來,將沈歧擁在懷中。沈歧靠在她柔軟的胸脯上,尚還懵懂的心忽然生起了一絲異樣的感覺。然而,顧惜蔭將他抱得那麽緊,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她內心的恐懼潮水一般將他淹沒。

·3 ·

自此以後,原本祥和安寧的無雙城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顧惜蔭派人廣發英雄帖,然而卻應者寥寥。沈歧的心中忽然有不好的預感,山莊裏氣氛壓抑,每個人的麵目上都帶著悲憤的神色,卻又悲壯。

七日後。

黑雲壓城,天空暗暗地低了下來,幾乎令人透不過氣,黑鳥撲扇著翅膀,以倉皇的姿態逃離,殘破的叫聲跌入了暮色之中,將暮雲切割得支離破碎。城牆上站立的武士,慷慨悲壯,如同赴死一般。

在遙遠的一角,身著黑衣的武士貓著腰潛行,如同一陣鋪天蓋地而過的蝗蟲,所過之處,土崩瓦解——這正是獨孤山莊訓練的令人聞風喪膽的死士——黑殺!獨孤山莊以此縱橫武林,所向披靡。

轉瞬之間,黑殺已經衝到了城牆下。他們相互借力,躍上了高高的城牆,手中的刀砍向無雙城的守城武士,武士毫不畏懼地迎戰,間或有黑殺從高空之中跌落下去。然而,力量對比懸殊,黑殺不斷地衝擊,嗜殺好血,殘酷無情,不過片刻之間,便占領了城牆。

城內忽然傳來了肅殺的琴聲,那琴聲慷慨悲壯,激**著金戈鐵馬,直上九天雲霄,撕裂了遮蔽陽光的厚厚的雲帛。

無雙城的武士們聽著琴聲,浴血而戰,直至死去。當黑殺攻破城門,湧入城內的時候,沈歧依然端坐在顧惜蔭的身側,看著她手指撩撥著琴弦,臉上毫無表情。

李琅邪站在她的身側,緊緊地握著手中的劍,身上散發出令人望之可畏的寒氣,整個人便如同一把出鞘的劍。他一字一頓地道:“惜蔭,七日前獨孤一鳴要求無雙城歸附獨孤山莊,否則將血洗無雙城。今日獨孤山莊傾力來犯,無雙城破城在即,我雖未受沈望辰之托。但是,有我李琅邪在,定可護你周全。”

顧惜蔭原本容顏如花,卻是淒然一笑,目光落在了沈歧的身上。她說:“李琅邪,我顧惜蔭受沈望辰所托經營無雙城,直至將這個孩子培養成人,接掌無雙城,現在,我有負所托,誓與此城共存亡。你帶著沈歧走吧,悉心教導他,總有一天,他會練成無雙劍法,足可擔當你的幫手,亦可重振無雙城。”

沈歧拉住她的衣角,不願與她分別,眼淚一顆顆地掉了下來。李琅邪再三勸說,隻是,她依然堅持己見。

濃重的血腥氣越來越重,四麵八方的腳步聲正在飛快地逼近,李琅邪看見這個一心求死的女子,隱忍了多年的情緒終於爆發,他不甘地說道:“憑什麽!隻是昔日長安城頭一見,你便愛上了沈望辰!即便他按著父母的安排,與門當戶對的女子成婚,你還依然死心塌地!他死之後,你還幫他照看孩子,一個女子,以一己之力經營偌大的無雙城,讓你甘願連生命也為之奉獻。而我這麽多麽年來,一直守護在你的身旁,到底,我哪一點不如他?”

顧惜蔭停止了彈琴,抬起手按了按鬢角,滿頭青絲中隱著一絲白發。從未有花顏常駐,時光如刀,刀刀催人老,在她姣好的容顏上刻下了痕跡。她看著眼前的男子,眼神漸漸柔了下來,帶著愧疚的意味說道:“這些年來,苦了你,隻是……”她深深地歎息了一聲,“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屋頂上奔跑的腳步聲忽然停頓,緊接著嘩啦啦地,屋頂碎裂的聲響從頭上落了下來,瓦礫碎裂,塵土飛揚。閃閃的劍光從頭頂上直落而下。

李琅邪出手如電,刹那間點住了顧惜蔭身上的穴道,將她攔腰抱在身下,一手抓起沈歧用力向屋頂上拋出,自己緊隨其後,向著上空飛去。沈歧和李琅邪先後出劍,兩道沛然的劍氣如同龍遊天際,所過之處,莫不避易。

二人的身影電射般從房屋中躍出,身下的房屋承受不住浩**的劍氣,轟然坍塌。他們向著力量薄弱的西南角方向突圍。沈歧前衝,李琅邪斷後,後麵大批的追兵發出滿天的暗器,李琅邪反手揮劍擊落暗器,隻是一隻手抱著顧惜蔭,又害怕暗器傷到了她,行動頗為不便,撲哧——一枚暗器擊中了李琅邪的背後。李琅邪一咬牙,發足狂奔,終於成功突圍,進入了無雙城西南角的森林。

在靜謐的樹林深處,李琅邪放下了顧惜蔭,解開了她的穴道。顧惜蔭見自己被強行帶了出來,不再一心求死,她的目光落在遠處,注視著火光衝天的無雙城,怔怔地失神。

沈歧忽然“啊”的一聲驚呼出聲,原來李琅邪的後背中了暗器,那些暗器淬過毒,他後背的肌膚,皮肉翻卷,流出的黑血,滴落在草地上,青翠欲滴的草,刹那間枯萎了顏色——想不到這毒竟然如此厲害!顧惜蔭低低驚呼道:“無痕毒!”據說,這是獨孤山莊的秘傳毒藥,中毒者皮肉會由外至內一點點地被腐蝕,化掉白骨,如同萬蟻噬身,痛不堪言,死的時候,身體會被消融得一幹二淨。無痕毒除了獨孤山莊的解藥,無藥可解。

李琅邪麵孔扭曲,緊緊地抿著嘴唇,不發出一聲痛吼,竭力地平靜聲音說道:“快走!”

顧惜蔭如何肯走?她的神色難過而又愧疚。李琅邪說道:“你不必難過,能夠為你而死,我很高興。”顧惜蔭聽了,心裏鈍鈍地痛起來,這麽多年來,昔日名動天下的劍客,卻甘願忍受所有的寂寞,默默地守護在自己身邊這麽多年,他隻盼她回首一顧。他又哪裏會明白,一見沈望辰便誤了她的終生。他這樣的情意隻能空自承受,卻無法回饋。

沈歧和顧惜蔭扶起了李琅邪。隻要還有一絲的希望,他們便要帶他離開,並醫治好他。

一陣戲謔的聲音傳來:“你們以為還能逃得出去嗎?”樹林中人影閃動,一群黑衣人已然將他們包圍,獨孤雲裳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從容不迫地走近。

沈歧微微蹙起了眉,直到這時,他才恍然明白為什麽西南角的攻擊力量比較薄弱,原來是誘使漏網的他們往這個方向逃跑,然後投入早已布好的陷阱中。

雲裳的目光落在沈歧的身上:“我早說過我們會再見麵的,想不到這麽快,哎……你們為什麽走這條道路。我奉爹爹之命,截擊這條路上的人。”

沈歧手持長劍,將顧惜蔭和李琅邪護在身後。現在,李琅邪受傷,顧惜蔭又不會武功,隻有自己尚有餘力與眾人一戰。

雲裳注視著眼前的少年,似乎是下了很大的決定,厲聲說道:“拿下!”黑殺立刻向著沈歧衝來,刀劍過處,他奮起餘力拚搏,刀劍劃破肌膚,似乎感覺不到痛。最終,他氣喘籲籲地倒在了地上,一把把的劍尖將他困在其中,他卻依然用劍撐起身子,然而還未站穩便倒了下去。

雲裳的劍抵在少年的喉嚨上,她一動不動地看著這個倔強的少年,終於有了動容的神色,她清澈的眼眸,悲傷而憐憫,她想起七天前,她和他的手還握在一起,相顧而笑,而今日卻要兵刃相向。雲裳問道:“你為什麽要如此拚死堅持?”

“因為……守護自己所愛的人啊。”少年的嘴角泛出一絲笑意。

少女的臉色漸漸暗淡了下來,低聲說道:“上次你放過了我,這次我便放過你。”她以無可抗拒的口吻說道:“放了他!”黑殺齊齊地撤劍。雲裳繼續說道:“退下,回去複命。”黑殺相互對視,不明白她為什麽要放過他們,然而命令卻又不可違抗,無奈地退下,身形在樹林中消失。

沈歧錯愕地看著雲裳越過他,走到了李琅邪身後,掏出一個白色的瓷瓶,將白色粉末輕輕撒在他的傷口上。傷口四周的烏黑之色,迅速退了下去。

雲裳淡淡地道:“你們走吧。”

“你放了我們,如何向你父親交待?”沈歧有片刻的猶疑,他不明白她為什麽要放他們走,對於獨孤山莊而言,這一切無疑是背叛。

雲裳的眼底有笑意升起,想不到他居然會為自己著想。雲裳並不回答,伸手從身上取下了一對鈴鐺,將其中較小的一隻放在了他的手上,頭一低,轉過身跑了。俏麗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之中,漸漸地遠去了。

林間的霧升了起來,漸漸隱沒了他們身形。他們三個人,或站,或躺,身形如此悲傷。

·4 ·

一座懸崖壁立千仞。

自山頂往下看,在這樣微雨的天氣,有一層霧氣遮斷望眼,看不見崖底的情形——山崖半腰有一處瀑布,湍流而下,形成了一道溪流,清澈的溪水下是白色的鵝卵石。瀑布旁邊,立著一處輕紗滿繞的竹樓,而在不遠處,還矗立著一棟小木屋。

一名氣質卓然的女子手扶欄杆,目光注視著崖底舞劍的白衣少年和黑衣男子。崖底劍氣縱橫,流水在劍氣的激**下,迸射成無數水珠。最終,所有的光影歸於靜止。黑衣的男子嘉許地看著少年道:“沈歧,崖底三年,你的劍法已成,可以習練無雙劍譜了。”

沈歧拜倒在地:“謝師傅教導。”

頭發已經些微斑白的李琅邪輕輕頷首,歎息道:“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他垂下了眼睛,看向手中的劍,眼睛裏是無限的蕭索和寂寥。

須臾,他轉頭,遇見顧惜蔭讚許的目光,冰冷堅硬的心裏有柔情**漾,然而,隻是一瞬間,他便恢複了一貫的冷漠。

“沈歧,接下來,你顧姨會傳你無雙劍譜,我不便參詳,你自己一個人練習吧。等你藝成之日,帶著你的劍來找我。”李琅邪一邊說一邊進了小木屋,合上了柵門。

沈歧提著劍走到竹樓前,一言不發地跪倒在顧惜蔭身前。

光彩迫人的女子緩緩地蹲下身來,目光一寸寸地在沈歧的眉目上遊移。沈歧已經長成了十八歲的少年,眉目俊逸,英姿勃發。她抬起修長的手指,沿著他的眉目和臉線滑動,目光**漾如同春水一般,夢囈般說道:“真像啊。”

沈歧屏氣凝聲,心裏升起異樣的感覺。她是說他很像他的父親沈望辰,他明白,卻覺得一陣歡喜一陣悲涼。沈歧急忙掩飾慌亂的神色,說道:“請傳我劍譜。”

顧惜蔭回過神,從脖頸處取出一隻香囊。那隻香囊上麵的絲線已經失去了光澤,裏麵的香料早已揮發完畢,她卻依然視若珍寶小心翼翼地收藏著。顧惜蔭看著手中的香囊,臉上顯出難得一見的溫情,仿佛沉澱往事中一般,眼角浮起一絲笑意。她說:“沈歧,這個香囊是我十六歲那年,你父親送我的,那個時候,他已經是天下第一的劍客,而我是名動天下的才女,彼時,你父親仗劍遊天下,我因才名被皇帝征召,不想我和他在長安一見鍾情,你爹爹帶著我逃離長安……皇帝一怒之下,才暗下密令,劫殺你爹爹,而為首的,便是獨孤一鳴。你父親臨終之前,將你托付於我,同時也將無雙劍譜交由我保管。現在,我將劍譜傳給你,我要你在此立誓,練成無雙劍法之後,首先要手刃仇人,其次,重振無雙城。”

親見城破家亡的沈歧已經不是當初無知的少年,他聲音熾烈,帶著刻骨的仇恨,以自己的血對著沈家的亡魂起誓:“手刃仇人,重振無雙城。”當他立誓完畢,顧惜蔭打開香囊,從裏麵取出一張卷起來的手指般大小的絲帛,鄭重地放入沈歧的手掌。

“叮叮叮……”掛在竹樓屋簷下的鈴鐺發出一陣清脆的響聲。顧惜蔭看向那個無風自響的鈴鐺,笑道:“看來雲裳要來了。”

“沈哥哥。”頭頂傳來清脆的叫聲。抬頭看去,一個綠衣女子身上背著一隻巨大的風箏,在空中盤旋,而後緩緩地落向地麵。一落地,她便掙脫風箏,欣喜地跑了過來。

原來,三年前,雲裳送給他們的鈴鐺是一對子母鈴,憑著這兩個鈴鐺,即便兩個人相隔萬裏,都可以找到對方。雲裳私自放走了他們,受到父親的責備,一氣之下離家出走,找到了他們的藏身所在,和他們度過了一段時間,因為雲裳對他們有救命之恩,加之女孩聰明伶俐,日子久了,倒也相處融洽。雲裳和沈歧一對同齡人,興趣相近,倒是頗多話語。後來,雲裳回到獨孤山莊,從未告訴過別人沈歧等人的所在,還經常偷偷跑出來找他們玩。

距離她上一次來,約莫十多天,雲裳卻覺得有數年之久,她跑到沈歧身邊,滿臉的歡喜神色,原本覺得有滿腔的話要說,然而此時麵對他,卻忽然失去了言語,不知道從何說起。

“你從外麵來,可曾得到什麽消息?”顧惜蔭打破了沉默。

雲裳歪著頭說:“對了,獨孤山莊的人一直在四處尋找你們,好像已經有了一些眉目,你們要多加小心。”

顧惜蔭神色隱憂,似乎有不好的預感。

雲裳兀自歡喜地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枚紅豆,說道:“沈哥哥,我這次去南方遊曆,居然看見了紅豆。忽然想起了一首詩,你知道是哪一首詩嗎?”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此物最相思,願君多采擷。”沈歧脫口而出。

雲裳低下了頭,有微微繾綣的笑容:“沈哥哥,不見你的日子,我很思念你。”她忽然揚起臉,漫不經心地說道:“我喜歡你。”

“雲裳,你又來逗我了?既然來了,就多玩幾天吧。”沈歧揉了揉她的頭發,笑容誇張。雲裳點頭應承,臉上的笑容涼了下來,她自嘲地想,自己是他仇人的女兒,他又怎麽會接受呢?

·5 ·

接下來的日子,沈歧日日端坐在瀑布下的岩石上,凝神參詳無雙劍譜。

這一日,當他看完劍譜之後,便閉了眼,伸手抓起了放在身側的劍鞘,緩緩地拔出了長劍,平平地舉向前方,劍尖忽然急速地抖動起來,發出尖銳的嘯聲,驚飛了飛禽走獸。爾後,漸漸平靜下來,劍尖凝著一動不動。原本流動的溪流,此時也停息了,仿佛天地之間一片死寂。沈歧緩緩地收起了劍,萬物再次生機盎然。

沈歧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李琅邪正站在岸邊等待,他說:“你練成了無雙劍譜?”

沈歧點點頭:“是的。”

李琅邪說道:“很好,拔劍。”他的話簡短而有力。

沈歧從他的身邊走過,並未作絲毫停留,他說:“師傅,我的劍不會拔向你,起碼現在不會,因為我的劍要先向我的仇人而拔。”

李琅邪微微一怔,放聲大笑,連連說道:“好!好!我本有實力可以擊殺獨孤一鳴,然而我卻未出手,因為我知道,你一定不願假借我的手報仇。等你殺了獨孤一鳴之後,我們再行比劍。”

是夜,沈歧開始收拾行裝。雲裳采藥未歸。他想在她回來之前,悄悄地離開。此去江湖,實則是為了擊殺雲裳的父親獨孤一鳴,叫她如何能夠麵對呢?他並不是不知道雲裳對他的情意,隻是……

沈歧去向顧惜蔭辭別。在搖曳的燈火下,顧惜蔭有種異樣的明媚,她問:“沈歧,你還有什麽願望,說出來吧。此行凶險,即便練成無雙劍法,也無法保證可以全身而退。”

沈歧看向眼前陪伴著他長大的女子,一想到離別,心中忽然覺得悲愴,不願分別。他張了張嘴,那些在心底潛伏了多年的話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顧惜蔭伸出雙手捧住了他的麵龐,憐愛的目光漸漸化為無盡的溫柔,如同熱切地看著情人。她口中反複地說著:“沈望辰,沈歧……不要離開我!”突然間,她將沈歧緊緊地擁在懷中,沈歧的臉埋在她的胸口,再一次地透不過氣來。顧惜蔭芬芳的氣息撲麵而來,讓沈歧沉淪,墮落,鬱積在心底多年的話脫口而出:“我喜歡你。”

他們緊緊地擁抱,身體肆意地糾纏在一起。那樣的激烈,似乎多年的沉寂終於爆發。

“啪——”外麵響起了一陣清脆的響聲。二人一驚,停頓了動作,看向門外——雲裳手中的藥簍跌落在地,麵上的淚水緩緩流下,她哽咽著說:“沈歧,這麽多年你一直不肯接受我,原來,你喜歡的女人竟是她!”她掩著麵,轉身跑了出去。

李琅邪站在木屋門前,聽到了雲裳歇斯底裏的叫喊,已經明白了發生了什麽事情。他心裏麵的疼痛,誰又能知道呢?

他壓抑著憤怒低低地說:“沈歧,拔劍!”

沈歧搖了搖頭,任由李琅邪將劍指向他的喉嚨。

寂靜的夜空中忽然升起了一道璀璨的煙火,耀眼的光芒劃破了漆黑的夜色。沈歧的麵色微變——雲裳一定是因愛生恨,放出了信號,片刻之間便會有無數的黑殺趕至此處,一場血戰在所難免。

果然,無數的黑殺從天而降。源源不斷。

李琅邪的劍指向黑殺,而沈歧的劍也拔了出來,在暗夜中升起蒼茫的光華。很快,地上布滿了屍體,血染紅了清澈的溪流,來襲的黑殺都已一一死去。直到此時,沈歧方才輕輕地鬆了一口氣。

突然,一聲狂笑傳來。獨孤一鳴的手中赫然抓著顧惜蔭,一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他陰鷙地說道:“放下你們手中的劍,否則,我便殺了她!”

二人麵色微微一變,任誰也無法想到獨孤一鳴會使出如此卑劣的手段。顧惜蔭雲鬢散亂,慘白的臉上看不見絲毫血色,她絕然地笑道,“你們不用管我,快些報仇吧!”

然而,顧惜蔭對他們二人如此重要。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放下了在此時無異於生命的劍。看見他們的劍落在地上的刹那,獨孤一鳴舉刀向著沈歧直斬而來,怒喊道:“去死吧!”

夜色中一道黑影猛然竄出,刀光沒入了她的身體,獨孤一鳴的臉上出現一絲獰笑,然而當他看清身前的人時,笑容在臉上凝固,那個人,赫然是他的女兒——獨孤雲裳,她於刹那之間,以血肉之軀擋住了他父親的刀,救了沈歧。沈歧用腳挑起地上的劍,劍光隻是一閃,便刺入了獨孤一鳴的心髒,孤獨一鳴發出“咯咯”的笑聲,手指一彈,一枚暗器循著夜色,擊中了顧惜蔭。一切都在電光火石之間,變故如此之快,令人猝不及防。

雲裳的身子軟軟地倒了下來,撲在了沈歧的懷裏。她的眼裏有悔恨有喜悅,種種神色流轉,最終歸於澄澈,倒映著少年的容顏,她的笑容淡淡綻放,如同暗夜之中徐徐盛開的花朵,淚水沿著眼角跌落,濕潤了少年瘦削的肩膀,月光,那麽涼。

她歎息般地呢喃:“你的懷抱……好暖啊。”雲裳眼裏的光彩漸漸渙散,身體漸至冰涼,她緊握的手忽然鬆開,一把暗器叮叮當當地跌落在地上——留在她腦海中最後的影像,是最初相見時,飛揚的少年一顆一顆撿起掉落在地上的暗器,擦掉她的淚水說:“不要哭。”

沈歧抬起了手,擦掉凝在她眼角冰涼的淚水,輕輕說:“雲裳,不要哭。”可是她再也不會醒來了,不會衝著他做鬼臉說“我還會來找你的哦”。

再也不會了。

他的身子僵硬在那裏,抱著懷中的女子,一動不動。

顧惜蔭緩緩地撲向大地,裙子張成花瓣的形狀,死亡姿態帶著盛大的絕望,如同花朵枯萎一般。生命迅速地流失,她的氣息漸漸地弱了下去:“沈望辰,沈望辰……”終至不可聞。

李琅邪失魂落魄地走到了她的身邊,佳人已逝,生無可戀,他生命的全部存在,隻是為了守護他,無論生死,都會不離不棄。隻盼,她能驀然回首,對他燦爛一笑。他橫劍自刎,歪倒在她的身上,闔上了眼睛。生不能同歡,死當共一處。

這茫茫天地,刹那間隻餘沈歧一人。不過片刻而已,卻仿佛經曆了許多年一樣。無數的影像在他的腦海中紛飛流轉。

“此情可待成追憶,隻是當時已惘然。”

他想起了一直為之奮鬥的無雙城,豁然明白無雙城的意思不是天下無雙,而是無,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