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子弟江湖老]

他的師傅聶九指說汶喜帝死得蹊蹺。是的,是死得十分蹊蹺,他喝著一碗新鮮的鹿血補身體,喝著喝著就倒下了,然而禦醫卻沒有檢查出任何受傷和中毒的痕跡。邀瑕躬身從劍聖的房間裏退出來的時候,經過一片花園。一傾月光如水,他站在月色下,悵然愁思。

忽然有不知名的幽香襲來。花園的角落裏有一種花,頸葉纖細。上麵頂著一個四角的如星星般的潔白花朵,在夜風中獨自搖曳,散發出陣陣暗香。這花正是和他以前在洛陽看的一樣,想來是她思念家鄉而在宮中所種的吧?邀瑕想起那個經年未見的女子,倦怠的臉上湧出細微的笑意,所有的艱辛在一刻仿佛都已經忘記。

他快步向自己的宮中走去,想早一點見到那個在心中想念了無數遍的女子。未進房屋,便看見她在花前垂首弄琴。有琴聲自宮中飄出,邀瑕的腳步忽然就放慢了下來。

琴聲細碎,婉轉輕揚,如同少年歡樂時光。琴聲漸漸地緩慢下來,低沉歎息,有著隱忍的喜悅和苦楚。“錚——”琴聲忽變鏗鏘,不知何時,那琴聲竟如金戈相擊,隱隱有殺伐之氣。邀瑕卻仿佛沉澱於琴聲中一般,佇立在那裏如癡如醉。邀瑕身側的劍在鞘內似有感應一般,在鞘內不斷顫鳴不已。塵瑤輪指掃過七根弦,一陣急促的聲響發出,群響必絕。那漫天的月光中忽然多了七尾月光。

一道亮如秋水的光芒自劍中湧起。劍光散開,便如撒開的水簾,無懈可擊。而後,光芒散盡,劍尖已經停留在她的喉嚨上。邀瑕低頭,身前的地上赫然碎裂著七根琴弦。他的臉忽然一寒,失聲問道:“你為什麽要殺我?”

[日出江花紅勝火]

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劍歌乘舟逆流上,此去洛陽,是去參加三年一度的在觀止山莊舉行的比武大會。

正是踏青時節,堤岸上楊柳青青,桃花夾岸,間或可見岸上三五成群的人走動。也有三三兩兩的人蹲在地上鬥草;也有,浣紗的女子;也有,濯足而浴的女子。

那個女子坐在岸邊的岩石上,河水清且泛著漣漪。劍歌的目光隻是那麽遠遠地一望,落到她的身上竟是再也挪不開。一張蒼白的臉,眉如遠山,眼凝秋水。劍歌忽然就想起了《洛神賦》中的句子:“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

那個女子忽然低聲唱道:“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這本是婉轉哀傷的句子,如今被她唱來,仿佛不帶一絲感情色彩。

那個女子發覺有人在看她,驀然抬起頭來,恰恰與劍歌的目光相遇。那樣清冽的目光射來,劍歌躲閃不及,一陣慌亂,仿佛心中秘密被人窺破一般。船已經行得近了,那個白衣女子此刻被看得更加真切——她的身體瘦削蒼白,幾乎毫無血色,不見喜怒。隻是,眉如遠山,卻含黛。淡淡的哀愁是黛色一點。

那個女子的目光若有若無地在劍歌的身上一掃,原本淡漠的眼眸閃過一絲驚訝之色。劍歌在片刻慌亂後恢複了君子風度,微微拱手道:“在下劍歌見過姑娘。失禮之處還望姑娘海涵。”

白衣女子微微頷首,淡然開口道:“你是聶九指的傳人吧?”

劍歌聽到這句話臉色陡然一變,長劍“叮”的一聲出鞘,那“叮”的一聲細細聽來,竟是由無數劍身的顫抖之聲組成。劍光傾斜如水,從船上向她飛湧而去。銀光將要掩蓋住白衣女子的瞬間,突然生生頓住,劍尖卻已經停留在她的咽喉。他厲聲道:“說!你究竟是何人?如何知道我是聶九指的傳人。”近身在這個女子的身側,卻感覺她的周身散發著寒意,而抵在他脖子上的劍,竟也是傳來陣陣寒意。

即便是劍在頸上,那個女子神色也未稍有變化。依然是一張看不出悲喜的臉。她冷冷地道:“劍歌,請把劍拿開。”

“我不但知道你是聶九指的傳人,還知道你在來洛陽之前途經偃師的時候和七大名劍排名第三的莫生輝一戰。莫生輝共出一百零四劍,前四十劍乃是家傳武學‘莫問劍法’,後六十四劍乃是其成名劍法‘煌風劍法’,其中第三十二劍由天倒灌而下本該刺你百會穴,然你以聶九指的臨意劍訣配鳳舞九天身法躲過,他隻割裂你的衣領,你卻反手一劍刺中他的肩胛穴。他第一百零四劍使的是‘風滿天’,但在劍勢未起時便被你以一招‘神遊八荒’製住,是也不是?”她這般娓娓道來,便如親眼看見一般。

劍歌驚駭莫名,額上冷汗淋淋。心中暗下思忖行蹤和身份已然敗露。怕是此去所謀之事不成,鑄成大錯。手中的劍反而握得更緊了,白衣女子勝雪的肌膚忽然有紅色的血珠滲了出來。那個白衣女子竟是毫無知覺,沒有絲毫對死亡的恐懼,甚至對無端死去的怨恨。劍歌的心中有一點點的可惜,可惜了這個風華絕代的女子,如今這樣死在他的劍下。

“可以不殺她嗎?”劍歌反問,“不能!”心底有個聲音斬釘截鐵地回答。若是留下她,不但連自己的命都要葬送掉,甚至於整個後唐的錦繡河山!

劍歌問:“你到底是誰?是不是石驚風手下?”

那個女子的臉上忽然湧起了嘲諷的笑意:“原來你是將我誤認為石驚風將軍的手下,怎麽?你和他有仇嗎?”

劍歌這個時候閉上了嘴,接下來的話他是一字也不能回答。那個女子看他這般神情,緩緩道:“我名叫塵瑤。是觀止山莊的人,可以從氣韻中看出你的武學淵源,又有什麽奇怪?”

“可是,你怎麽知道我和莫生輝比武的過程?”

那個女子似乎不屑回答,無視尚在脖頸上的劍徑直走了。劍歌怔怔地看著女子遠去的身影,喃喃道:“還好,還好,這麽說她不是石驚風手下的人,看來行蹤尚未暴露。”又忽然想起此行的目的是去觀止山莊比武,想不到在城外隨便遇上一個觀止山莊的人便有如此眼力,心下驚歎。忽然想起方才唐突佳人,正待道歉,喊了一聲姑娘卻發現她已經走得不見身影了。

舟子喚了一聲:“公子,天色將晚。我們趕快入城吧。”劍歌悵惘地回過神來踏上那葉扁舟,漿聲響動,有風斜斜地吹過。掠過他垂在額前的頭發,吹皺一江春水,飄起他的衣袂,撩撥他的心弦。心弦無聲,似是已隨初見的女子遠去。

[一劍寒光耀九州]

觀止山莊。

莊內的校場上人頭攢動。有孤傲的少年劍客也有關外的刀客,這些年輕一輩的武林翹楚竟是不下數百人。校場的中間是一座擂台,外圍有一座高高的看台,批一筆遠遠地坐在其中。

劍歌抬頭遙遙望去,但見那人一身青衣,寬袍廣袖,一張清臒的臉上長須無風自動,隱隱有出塵之感。坐在他身側的那個白衣女子赫然是他昨天與落水之畔所見之人,劍歌看見她的瞬間,竟是再也移不開眼睛。那個女子抬頭,兩個人的目光在人海中遙遙相望。暖春的陽光映著他疏朗的笑容,然而塵瑤那一臉的冰霜卻並沒有任何消融的跡象。她漠然地將目光轉到校場中央。

那裏,已然立著兩個人。一個是手持金絲大環刀的紅臉漢子自言名位連山,而另一個卻是神情猥瑣獐頭鼠目的,手中所持的兵器是一尾長鞭,名喚遺缺。批一筆頷首示意,侍立身側的小童子敲響了掛在飛簷上的黃鍾。

“當——當——當——”鍾聲滾落。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擂台上,比武已經開始了。那漢子的大刀一劈一折之間至大至剛,帶起陣陣呼嘯聲。而對方手中的鞭子,也是柔韌至極,宛如靈蛇一般。剛柔相克,一時之間難分勝負。遺缺抖落無數鞭花,竟是欺刀而上,緊緊纏住大刀。眾人一時不明,想那連山隻要大力後撤,他的鞭子必然斷裂。然而,那用刀的人一扯之下竟是紋絲不動,鞭子竟未見絲毫損傷,兩個人各持兵器僵持不動。想來是連山內力渾厚些,竟是緩緩地拉著鞭子向自己的方向移動,遺缺的下盤未動卻在擂台的木板上隨之滑了過去。連山猝然發力,帶動使鞭的人如風卷落葉般向刀尖上撞去。此時,浮現在遺缺臉上的不是驚恐,反而是一縷得意的笑。手腕一抖,借著刀客後撤的力道和自身的力量咬在刀上的辮子刹那間如蟒蛇抬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擊向刀客,咫尺之距,必無可避。那一鞭重重地擊在刀客胸前,他倒飛而出,跌倒擂台外。

塵瑤從看台上起身,聲音脆生生地傳來,卻不帶任何感情色彩:“連山的斬輪刀法,乃是脫胎於戰場之中,是以氣勢剛猛。遺缺的靈蛇鞭法仿蛇而誕,一吐一縮靈動詭異,看來你已完全領悟了靈蛇鞭法。然,武學進境未至於此。蛇躍而為龍,是為飛升。”她忽然搖了搖頭,接著道:“可是我看你恐怕是不可能習成靈龍鞭法的。”

“為什麽?”遺缺駭然追問。

塵瑤毫不避諱地道:“術因人而異,我觀足下並無龍勢,如何能修得靈龍鞭法?”遺缺一臉不憤,卻也不好反駁。

人群中湧起低低議論之聲:“聽聞這個女子名喚塵瑤,乃是批一筆獨生愛女……小小年紀便有如此見識,堪追其父……可惜的是,不知為何,從出生的時候便身中奇毒冰心燼……”

“冰心燼?”劍歌輕聲重複了一遍,竭力回想,突然一道靈光閃過,想起《武林博物誌》上載:“至寒之毒,冰心燼也。性寒而緩,又有焚心之勢,使中此毒者身如冰雪心如火焚,三日而亡。又有西域之地火山之陰,有蟲蛻為草名曰骨星蘭,納火而容陰。日日啖食,則日日續命,然毒終不可去。忌大喜大悲,心緒起伏,忌習武練氣……”

塵瑤聽得人們的讚歎無一絲喜色。宣布道:“本輪比試,遺缺勝。比賽繼續。”遺缺走下擂台,已有兩人躍上擂台。最終前四名會得到批一筆的親筆點批,而第一名還會得到批一筆的指點。批一筆的武功不是最好的,但是其對武學涉獵之廣博和見識之高無人能及,由他一語點化而武功精進的人不在少數。是以,觀止山莊在武林中有如此權威,而其舉辦的三年一度的比武也成武林盛事。

連山垂頭喪氣地轉身離去,塵瑤看著他的身影道:“連山,你不用傷心。你的武術在江湖中單打獨鬥或許未有優勢。可是,我方才說過,斬輪刀法脫胎於戰場,戰場殺敵,以你的剛猛刀勢可一刀破甲胄,裂人馬。馳騁沙場,必是一員虎將。”連山的眼睛豁然亮了,沮喪一掃而光。人群中那個用鬥笠遮住麵目的人聽到這番話,眼睛定在連山的身上,微微頷首。比賽輪輪不息,有人笑,有人歎,亦有人哭。輪到劍歌上場的時候,他就那麽悠閑地負手而立,目光落向縹緲的空中,那裏雲卷雲舒。他的對手發覺他竟是看也不看自己一眼,似是對自己極為輕視,頗為惱怒。嗆的一聲抽出手中的劍,卻不敢衝上去。劍歌神態悠閑,渾身上下卻無絲毫破綻,隱隱間卻有禦天下之勢。一直未有發話的批一筆瞳孔陡然收縮,脫口低呼道:“臨意劍訣!”

人群中一陣**,一片嘩然。臨意劍訣重現江湖,那是何等令整個武林震驚的事!三十年前,正是鴻帝七年,大將軍汶喜帝發動叛變的那一年,譽為舉世劍法第一的劍聖聶九指攜著他那震驚天人的臨意劍訣消失了。人們紛紛猜測,叛亂那天被鴻帝請入宮中的聶九指是不是亡於亂刀之下?自那以後,汶喜征戰四方擁兵而起的諸侯十年,始定天下。其間,竟有十之四五的諸侯和大將,被人刺殺而死,皆是一劍封喉。於是,又有流言說,聶九指實為幕後刺客,成為其框定乾坤的關鍵。難道,眼前此刻的少年竟是消失已久的聶九指的傳人?拔劍指向劍歌的那人手中有控製不住的顫抖。劍歌仰起的頭顱似是不經意間落下,目光落在那人臉上,目光暖絢,融融暖意流轉。

廣成子一振長劍,衝了上去。劍與人身形成一條直線,去勢如流星。這是一生所學返璞歸真後凝為的一劍,大巧若拙,如此而已。劍歌不退反進,如閑庭散步一般,斜斜地向前跨了一步。劍將及身,劍歌一拍身側的劍,一片水光霍地從鞘內漫開,充斥天地。劍勢奔湧如滔滔江水,與劍光中湧現的劍身宛如九天神龍,嘯聲清越若龍吟,直上九霄。然而,這一劍又突然斂去。洪水乍起,然其退勢也快。待得眾人回過神來,劍歌的清泓已然歸鞘,廣成子的劍從空中跌落,當的一聲插在擂台中央,猶自顫抖不已。又是一個極輕極細的金屬落地聲響起,廣成子垂首一看,臉上頓時血色全無——那個落在地上的玉扣正是釘在衣領上的飾物!那……那一劍分明可以取了自己的性命!劍歌拔劍,靳劍,斷扣,歸劍,便如行雲流水,彈指間功成。

台下圍觀的眾人見到如此奪世劍法,目眩神迷,久久不能回過神來。校場一片寂靜。藏在那竹笠後的眼睛瞬間迸射出炙熱的光芒,即便隔著一層黑紗,已然掩飾不住。良久,批一筆低聲自語,臉上無限蕭索又有無限感歎,仿佛人之將死的刹那洞悉了整個世界。他說:“臨意劍訣以勢禦劍,殺手之勢,詭秘陰沉,而他那一劍,卻是俯仰天地,有禦天下之勢。劍歌,以前從未聽過這個名字。他,究竟是誰?”

他,究竟是誰?!

[對麵相逢不識君]

“劍歌勝出。”塵瑤機械地宣布道。他淡然一笑,抱拳向著台下施了一禮,緩步從容地走到台下。此戰,已讓他一舉成名。台下紛紛給他讓出一條道來。

黃鍾聲響起,比賽繼續。到日暮時分,產生了四強,分別是劍歌、遺缺、流螢、空昊。批一筆宣布今日比試結束,令手下安排眾人用宴休息。

是夜,他們四人被安排在觀止山莊別院休息。

夜色深沉,劍歌擁劍在床,輾轉反側竟是難以入眠。有危險的氣息在自己的身邊飄動,芒刺在背如同一條毒蛇,在黑暗中窺伺著他,然後趁他一個疏忽在他的脖頸上狠狠地咬上致命的一口。可是,那條蛇在哪裏呢?在哪裏呢?他腦海中電光火石般閃過台下那張藏著鬥笠後的眼睛。在周圍一片喧囂中,他的目光犀利而沉靜,如同發現了獵物的豹子!

劍歌披衣而起,推門走了出去。水一樣的月光灑在庭院中,牆角有不知名的花朵在這個春夜盛開,花朵纖細潔白,狀若四星,幽香暗送。劍歌微微蹙眉,他已經察覺有一襲黑影不著痕跡地從屋簷陰暗的角落裏消失。身上那種被窺伺的感覺頓時消去。他仿若渾然未覺,依然賞著這月色和庭院風景。待得那個人去得遠了,伸手束了束身上的衣服,然後雙臂舒展,身子一縱,倒飛而出,恰如一隻在清淩的月光下高蹈的鳳凰——那是鳳舞九天!

不過幾個起落,便已經跟上前麵那個黑衣人的身影。黑衣人轉入一座院落,劍歌冉冉飄落在屋頂上,身子倒掛在屋簷上,捅破窗紙向內看去。

那是間普通的客房,桌旁坐著的正是批一筆,而站在他身旁的那個女子一襲白衣,卻是塵瑤。那個黑衣人走了進來,塵瑤那張淡漠的臉上刹那間湧起了隱約的笑意,不甚明朗,卻很明亮,仿佛撕裂雲帛一般。劍歌的在這一瞬間被照耀,然後,心中有隱約的疼痛。這樣的笑容,卻是無關於他的。

那個男子摘掉鬥笠,背影正對著劍歌,劍歌很想看清這個可以讓塵瑤刹那間容顏勃發的人到底是怎樣的一個男子?卻聽見那個塵瑤喊道:“風哥哥,你回來了。”

那個男子對著塵瑤點點頭示意,卻是一整衣袖對座上的老人拱手拜道:“石驚風見過前輩。”

劍歌聽得石驚風這個名字心中悚然大驚!卻看見老人竟是側身閃過,不受他這拱手一拜之禮。石驚風的身影驀地一滯,一道匹練般的刀光充斥這鬥室之內,竟是沛然不可禦。刀光直衝窗外。

窗破。然而外麵卻是空無一人。天空一輪冷月高懸,隻有蟲兒在墨黑的夜色裏不隻疲倦地啁啾著。石驚風緩緩抬頭看向天空,在月光下清楚地顯露出他的麵容。那不過是一個三十歲的臉龐,冷峻堅毅,但卻是風雕雪刻,雙鬢有淡淡的白。落向他眼中的月光竟是毫無蹤跡,那眼眸深如寒潭,吞噬一切。然而,卻又空負大誌,有著隱約的寂寥:“這個劍歌,究竟是何人?難道,會是……他?這亂世,便要開始了嗎?”

塵瑤站在他的背後,看著他孤單的背影,忍不住想伸手去握他微斑的鬢角。批一筆問道:“將軍可是發現有人窺伺在側?”

良久,他點頭說:“是。”

“那人居然能夠潛伏而不被發現看來功力不俗,更有甚者居然能夠躲過將軍的千山斬,在這莊內,怕是隻有劍歌其人了吧。但是,不知道他為何要跑來偷聽我們的談話呢?”

石驚風苦笑一聲道:“是我方才先去他的房子窺探他的。我想看一看他究竟是什麽身份?想不到他竟然反追而至?”

批一筆問道:“那,他究竟是什麽人?”

良久,石驚風喟然長歎一聲:“不知道。”

[一筆一語道天機]

翌日比武。劍歌毫無懸念地贏得第一。

彼時,劍歌站在擂台上,意氣風發。他環顧四周,忽然發現沒有塵瑤的身影。一瞬間有些興致索然。然後,便去尋那個黑衣男子,卻發現他也不在這裏。

批一筆正依次點評他們四人的武功。到得劍歌的時候,他說:“劍歌的劍法乃是昔日劍聖稱雄天下的臨意劍訣。劍本無招,全憑己意。倘心若江河,便劍勢奔湧,氣象萬千;心若冰清,則劍氣深寒;昔日劍聖聶九指,為人清傲不羈,遂劍法高拔。今觀公子之劍,心胸開闊,兼濟天下,有禦萬眾之氣度,隱然已超劍聖。”“你隨我來——”批一筆向他揮揮手道,“我傳你武學精進之法。”

說罷,也不看劍歌,竟是徑直步入山莊內。劍歌在無數人的豔羨中隨之走入莊中的傳功密室。進去之後發現批一筆已然端坐在一把楠木椅子上,施然拜道:“武學末進,拜求先生教誨。”

批一筆冷哼一聲:“我可受不起這一拜。以你的劍意來看,分明是王者之劍!你身份尊貴,我如何受得起這一拜!”

劍歌對道:“先生錯了,我不過是一個秣陵少年,無意間得的劍聖傳世的劍譜,忝為弟子。你如何說我是身份尊貴?”

批一筆重重地哼了一聲:“你不承認也沒關係,我自會依我定下的規矩指點你的武學。”

“謝先生。劍歌此行,別無所求,但求先生片句金言。”現在武林中公認的高手,十之七八莫不是都受過他的指點。

批一筆撚須躊躇片刻,終於開口道:“你的劍法已臻大氣象,足可名列天下七劍之上,便是比之昔日聶九指亦是有過之無不及。然武學一徑,未有止境。臨意劍訣,即是以意禦劍,劍意便己意,至化境,手中無劍,念起,則周身無不是劍意,遍布天地。可惜…… 你劍法磅礴,然卻雜了霸氣在內。劍法不純,恐怕一生無法達此境界。倘以你現在劍法精純而論,五年之內,便可上窺天道。”

劍歌一聽之下,那張臉看不清什麽表情,隻聽他喃喃地道:“要我放棄霸氣,怎麽可能?可是,如果不放棄,就沒有十足的把握殺得了他;如果放棄,五年內,這國家也要亡了吧,而這一切又有何意義?”

批一筆說完這番話留下他一個人在密室中思索。劍歌喃喃的低語終於變成低低的咆哮:“我要怎樣才能殺得了他?!怎樣?我等不及了……等不及了。”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劍歌方才踉踉蹌蹌地從屋裏走出來。那些留在這裏沒有散去的人們大感疑惑,以往得批一筆麵授機宜而從房子裏出來的人莫不是手足舞蹈,從未有像今天這樣眼神呆癡走出來的。

恰在這個時候,塵瑤和頭戴鬥笠遮住麵龐的男子走了進來。塵瑤的手中拿著的爛漫的山花,埋在花叢的臉上有淺淺的笑意。看啊,劍歌恨恨地歎息,因為這個人的存在,這萬裏江山不是自己的,甚至連這個仰慕的女子也不是自己的。劍歌驟然抬頭,眼中充滿霸氣,仿佛一個征戰四方的王者,一往無前,席卷天下。

空中忽然出現一個身影,盤旋而上,宛如翱翔九天的鳳凰。鳳舞九天!黑衣人的眼睛眯了起來。劍歌俯衝而下,然後一個優雅的轉身,落在了擂台上。

他微微昂起頭顱,朗聲說道:“我還不是真正的此次的觀止比武第一。”眾人聽了這話都一臉驚疑,劍歌隨即說道:“因為,我還沒有和他比武。”他手一指——赫然是黑衣人!這個人大家都見過的,卻沒有見他參加任何一場比試。眾人一看有熱鬧可看,轟然起哄。無數人的目光落在黑衣人的身上,現在有人向他公然挑戰,想不去應戰都不行。低低的議論之聲四下響起,紛紛猜測這個不明身份的人是誰?

塵瑤的目光在他二人之間遊移,似乎不明白這個少年為何要挑戰他?黑衣微微仰頭看著擂台那個俯視他的倨傲少年,真的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嗬。黑衣人伸手扶了扶頭上的鬥笠,沿著台階緩緩地走了上去。凝重的氣氛忽然在空氣中彌散開來。人群的盡頭,批一筆聽到喧囂,佇立在那裏遠遠地觀看。

二人在台上相向而站,無聲對峙。正午的陽光忽然燥熱起來,在他們的背後拉出一天最短的影子。頭頂上從南方歸來的鳥兒,成群結隊地飛過,帶著生的戰栗和喜悅。鳥群投下的濃重的陰影漸漸覆蓋他們的臉龐……

[緊刹那羅初驚現]

傳說,世界上第一點光,發於極黑的暗中。

極黑的暗中有一點點的光亮起,然後刀光劍影迅速擴大,撕裂吞噬一切的黑暗。當鳥群飛過,光芒散盡,眾人方才看見二人已經互換位置。

人們終於看清劍歌手上的那把名曰清泓的劍,劍刃薄如蟬翼,不是雪亮,卻有劍光在刃上流轉如同一泓秋水。而黑衣人的手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一把奇怪的刀,那把刀長三尺七寸,刀身黝黑,刀背厚重,刀刃沒有很明顯的弧度,直得幾乎和劍一般。

哢哢聲響起,黑衣人頭上的竹笠受不住氣力激**,紛紛碎落在地上。那不過是一個三十歲的臉龐,冷峻堅毅,但卻是風雕雪刻,雙鬢有淡淡的白。

“石驚風將軍!”人群中有人驚呼。然後有大半的人跪地行禮。武林中人,竟有不少是昔日石驚風的手下兵將。

有血自他的肩上一滴滴地落到青石板砌的擂台上,血滲不進石板,在地麵上形成了一窪血水,映著石板的青色緩緩流動,血腥的氣息在空氣中彌散開來。石驚風笑容索然,掩飾著那一絲驚訝:“想不到啊……你居然可以傷得了我?這怎麽可能?剛才你的劍一往無前,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吧?你我素無愁怨,何苦如此?”

劍歌陰著一張臉,忽然覺得氣血有些阻滯,再這樣下去恐怕必敗無疑。遂攜劍衝天而起,淩厲無匹的劍氣霍地撒開。這一劍,是避無可避的一劍。石驚風帶著墨燭刀拔地而起,既然是無可躲避的一劍,那麽便隻好攻其鋒芒。墨燭刀穿透重重劍光,準確地擊向清泓劍。

“叮!”餘音綿綿。刀劍相交的刹那,兩個人的身影在空中瞬間定格,然後兩人的身影向兩方各自彈開。

石驚風在空中翻轉,輕巧落地。反觀劍歌,卻是從空中重重地跌落在地上,口裏大口大口地咳出鮮血。他想不明白,為什麽會忽然間氣血阻滯,在刀劍相撞的那一刻,他幾乎使不出任何力量,以致被石驚風深厚的內力震傷。

一看客議論道:“原來剛才將軍是輕看了劍歌,才會讓他一擊得手。如今將軍全力施為,隻一招,那什麽劍聖的弟子便敗下陣來,石將軍被譽為宇內第一高手。言下非虛。”

“放屁!石將軍打敗他哪裏用得到全力施為,隻要八成功力就可以打敗那小子了。”

“你們都錯了,將軍震爍古今頂多也就五成。”

……

塵瑤看著剛才的比武,那張方才還微含笑意的臉瞬時凝為寒冰。她咬著嘴唇,竭力控製著內心的激動。

石驚風踱步到劍歌的身側蹲下去,悲憫地看著劍歌。然而,劍歌卻從他的眼中看出了嘲諷,毫不畏懼地迎著他的目光。

石驚風忽然抬起手臂伸到劍歌的臉上,劍歌竭力抬起手臂想將他隔開,手臂抬到一半因為乏力軟軟地垂下去了。石驚風的手一抖,一張人皮麵具在他的手中迎風招展。麵具後顯露出一張截然不同的臉。

那是一張少年的臉,潔淨而未經風塵。然而,臉上卻有著少年少有的堅持。劍眉斜飛入鬢,眼睛明淨,容貌英俊。

石驚風訝然道:“邀瑕皇子?”

邀瑕自幼便被當今汶喜帝送出去學藝,每年隻在皇帝壽誕的那一天回來拜祝。朝中雖說人人都知道邀瑕皇子在外學藝,卻不知道被皇帝送往何處學藝,師承何人。再加之石驚風年年戍巡邊關,是以少見邀瑕,看見麵具後的臉他不確定地喊了出來。看見劍歌並不否認,隨即低低地笑了起來,那聲音如夜梟一般:“不知道臣下做錯了何事,竟然惹得皇子如此震怒要殺了我?”

劍歌,即邀瑕皇子的眼中驟然閃過一絲嚴厲的光芒,拄著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冷聲笑道:“你能不知道我為什麽殺你?!你狼子野心,天下誰人不知?”

走了還未兩步又似要倒下,忽然覺得身形被穩住了。側首一看,是塵瑤扶住了他。她為了伸手扶他,手中的鮮花散落了一地。劍歌的手被她冰冷的手握著,覺得手心冰涼,身心溫暖。

那個女子扶著他從石驚風身側經過的時候,低聲說道:“風哥哥,你是靠緊刹那羅的力量贏了他的,即便是無意間動用,但這是擂台上,不公平。”

石驚風驟然握緊了手上的墨燭刀。

[小荷才露尖尖角]

比武結束後,聚集於觀止山莊的武林人士陸陸續續地離開了。邀瑕因為傷重,便留在了觀止山莊內荷塘小築養傷。

小築的房子是以竹子建成的,青翠的竹子已被風雨斑駁,青紗漫繞,仿佛讓這些竹子重新散發生機。臨樓是一灣荷塘,雖有去冬留下的殘枝敗葉,然而一夜春風吹過,已有小荷露出尖尖角。

不知為何,觀止山莊主批一筆竟是對他極其冷淡,不假顏色。塵瑤時常探望,悉心照料。閑暇時間,他大部分都是倚在從水麵穿行而過的回廊上看著水下優哉遊哉遊來遊去的魚兒抑或是那漸漸露出的荷尖。

那日,邀瑕的身體已經好了大半。倚在竹樓上,恰恰看見她倚在回廊上,風輕輕地拂著她額前的碎發,陽光灑在她蒼白的臉上,那樣脆弱的美麗忽然讓人心生憐惜。塵瑤忽然抬頭,迎上了他的目光,邀瑕躲閃不及,臉上頓時紅了。趕忙開口問問題掩飾道:“緊刹那羅的力量勝了我。那……緊刹那羅究竟是什麽?”

“緊刹那羅?”塵瑤的聲音中忽然有顫抖的意味,清亮的眼眸忽然大霧彌漫,最終低聲說道,“我是不能夠說的,對不起。”

邀瑕微笑,並不介意。他走下竹樓對塵瑤說道:“我的傷已經好了大半,尚有要事在身,是該辭別了。謝謝這些天來姑娘對我的照看。”

“哦,要走了嗎?”塵瑤恍然問道。

“嗯。”邀瑕應了一聲,向她長身一揖,轉身而去。來這裏時,所帶的不過是一把劍,而走時,也是帶了這把劍走。然而卻有什麽東西留在了這青青竹樓。

“也許,是心房一角吧?誰知道呢?”

邀瑕走出洛陽城的時候,身子忽地頓住了。他回望這座巨大的城池,靜默。

官道上忽然響起急促的馬蹄聲,前方塵土飛揚,灰塵中衝出一堆身著禦林軍服飾的士兵。前麵領隊的正是禦林軍的副統領梯攜,他是汶喜帝親信,自然是認識的。

梯攜看見邀瑕的那一刹那,滾鞍下馬。頓首拜道:“參見皇子!”這隊士兵風塵仆仆,看來是從京師星夜趕來。

邀瑕揚眉問道:“梯攜將軍,為何如此匆忙?”

梯攜捧出一道火漆封緘的密信,舉過頭頂道:“奉帝命,急召殿下入京。”邀瑕拆開信來,眼眸中乍現一道精光,仰天長嘯,翩然飛身上馬,丟下了那堆士兵向北絕塵而去。

那張灑金紙上用鮮紅的朱砂寫著醒目的三個大字——國危矣。

國危矣,國危矣……

[山雨欲來風滿樓]

五日後。未央宮。

帷幔低垂,紅燭高燒,整個宮殿空冷清寂。邀瑕快步走了進去,滿身塵土不及洗去。他看見高高的雲台上寶座前那曾經一舉框定乾坤叱吒風雲的汶喜帝,那個讓他從小仰望的背影在這一刻忽然有了飄搖之感。邀瑕俯身跪倒:“父皇。”

汶喜帝緩緩地轉過身來,看向他沉默不語。

“瑕兒,你回來了。”大殿的角落忽然響起一個祥和的聲音。邀瑕循聲望去,粗壯的柱子陰影包著一個老人,他的身子全部被陰影遮蓋住,隻剩下一雙眼眸在黑暗中炯炯有神。

“師傅!邀瑕再拜,怎麽你也下山了?”

聶九指一字一句沉聲答道:“國、危,矣。”

汶喜帝沿著白玉階一步一步地走了下來,倦怠地揮了揮手示意邀瑕起來,並不高亢的聲音在大殿中回響:“如今鎮守邊關的十大將軍有七大將軍兵馬調動,陳兵關外,蓄勢待發。看來石驚風已知我有殺他之意,遂提前謀反。我尚有三軍以及拱衛帝都的精銳之師禦林軍與之相抗。然而,那石驚風居然還得到了前朝散落江湖的殘餘勢力的支持。內外煎迫,使我大好河山遭危。”

汶喜帝忽然一笑:“你還不知道吧,這江山有一半是你師傅聶九指憑一己之力打下的。”邀瑕心下疑惑,靜候汶喜帝的下文。汶喜帝的臉上漸漸地放出光彩來,淡漠的臉上有笑意湧現,仿佛沉湎於少年往事,良久,汶喜帝接著道:“我年少時遇見了聶九指,成刎頸之交。我說我終將結束這亂世征戰之苦,成為這廣袤疆土的王。他為了我弑皇,然後於武林中聲譽正隆的時候隱姓埋名,刺殺各國國主和將軍。甚至為此身受重傷,終生傷殘。”

聶九指推著輪椅從陰影中走了出來,一頭銀發散落在肩後被帛帶鬆鬆地束了起來,與養尊處優而不見老的汶喜帝比起來明顯的蒼老許多,那是重傷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聶九指淡然說道:“還提這些做什麽?我說過要幫你實現夢想,也要幫你守護這片疆土。”

“是啊。我們要守護這片疆土。”汶喜帝的笑容勃然綻放,他注視著邀瑕的目光,“你要知道,我們的夢想將由你來實現。我要你守護這篇疆土,守護著這片見證了我和你師傅為之揮灑了所有青春的疆土。”

邀瑕受不住他父親熱切而濃烈的目光,垂下眼睫朗聲道:“是!”

大殿鶴鼎中的龍香繚繞升起,使得周圍的一切不真切起來。聶九指忽然開口道:“我命你到觀止山莊拜求精進之道,以期可以和石驚風一戰,可有所得?”

“有所得,不過——”邀瑕低下了頭,頗為羞愧地說,“恐怕弟子終其一生也無法精進,何況是旦夕之間?”聶九指大為疑惑,邀瑕便將批一筆那日所說的話轉述出來。

汶喜帝笑道:“你是這片疆土將來的王,豈能少得了霸氣?!”

聶九指低頭歎道:“本來是想你武學再精進一步,便可以去直接殺了他。如此看來,派你到軍營中刺殺他是不可能的了。”

邀瑕爭辯道:“我在觀止山莊遇見了石驚風,並且和他交手。本來,他並不敵我。後來他動用了緊刹那羅的力量才勝了我。”

“緊刹那羅?”汶喜帝和劍聖對視了一眼,顯然他們都不知道答案。

聶九指沉吟半晌,說道:“在他沒有動用緊刹那羅力量的時候,你居然可以戰勝他。若是悄無聲息地刺殺,你定然擁有一擊必殺的力量。”

汶喜帝聽到這裏已然明白,說道:“我兒,普天之下隻有你能夠與石驚風分庭抗禮。我要你於百萬軍中刺殺石驚風,你可願意?事成,則江山鞏固;事敗,恐怕便不能全身而退。你,可要想好了。”

邀瑕一彈手中長劍,清泓在鞘內鳴響不絕,他片刻未曾猶豫,答道:“願意!”

“我兒,此行凶險。你可還有什麽願望?”

“有。”邀瑕剛剛還神采飛揚的臉此刻潮紅起來,他隨即仰起頭來,那雙清冽的眼眸透出一絲溫柔。他說:“我想娶觀止山莊莊主的女兒塵瑤。”

汶喜帝臉色慍怒道:“你的身體內流淌著皇室之血,怎麽可以娶一個江湖女子呢?”

聶九指那隻缺失了小指的右手輕輕地叩打著輪椅的扶手,在空**的大殿發出單調的聲響。他淡然說道:“批一筆在武林中聲望極高,而且武林中大多高手都曾得其指點,對他甚是敬重。娶了他的女兒,可以借助觀止山莊的影響拉攏江湖力量的支持對抗石驚風,再好不過。”

“如此甚好。”汶喜帝微蹙的眉漸漸舒展。

翌日。帝命使者出帝都至洛陽頒讀詔書。那詔書所說的是賜婚。其時,宦官念完詔書後等待拜伏在地上的塵瑤宣讀詔書。然而,她卻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低頭起身,退進屋去。同樣拜伏在地上的批一筆惶恐地回道:“大人不用生氣,小女是一時之間太過震驚沒有反應過來,我現在去和她說說。”說罷也退到那間房子尋塵瑤去了。

這一去,卻是費時頗長。帝使已然不耐煩了,塵瑤才跟在她父親的身後亦步亦趨地走來,低垂著眉眼看不見臉上有怎樣的表情。她木訥地接過帝使捧在手中的詔書,用那般纖細決絕的聲音道:“遵旨。”

[蓬山此去無多路]

大婚。紅燭高燒。

待得賓客散盡,華麗的宮中藏著一個鳳冠霞帔的女子。大紅的嫁衣襯得她那張原本有些蒼白的臉更加蒼白。

邀瑕微醺地向著塵瑤走去,取掉她頭上的鳳冠。然而,心裏卻是暖暖的歡喜。塵瑤那雙眸子波瀾不驚地看著他,竟是沒有任何歡喜的顏色。邀瑕借著酒意問道:“塵瑤,難道你不開心嗎?”他握住塵瑤的手,指尖冰涼。

塵瑤忽然悲憫而苦澀地笑了起來:“邀瑕,你知不知道我身中奇毒冰心燼?”

“知道。”邀瑕答道。

“難道你不在乎?”塵瑤冷然反問。

“不在乎。”

“即便是日日啖食骨星蘭你也不在乎?”

“不在乎。”

“即便是我終生無法悲喜你也不在乎?”

“不在乎。”

“甚至,亦不能歡愛?”

“不……”邀瑕剛講出一個字忽然反應過來她講的是什麽,那句話生生止住。震驚的表情在臉上凝固。他低低地背出《武林博物誌》上的話來:“至寒之毒,冰心燼也。性寒而緩,又有焚心之勢,使中此毒者身如冰雪心如火焚,三日而亡。又有西域之地火山之陰,有蟲蛻為草名曰骨星蘭,納火而容陰。日日啖食,則日日續命,然毒終不可去。忌大喜大悲,心緒起伏,忌習武練氣。若然,則火勢焚心,外寒內侵,內外煎迫而亡。”

塵瑤冷然接道:“又聞使中此毒者終生不可婚娶。信耶?非耶?——這句話便是武林博物誌缺失的一句話,和我行夫妻之事,你便也會身染冰心燼,於火氣旺盛時中毒,便是無可救藥,瞬息而亡。”

邀瑕突然大聲地笑了,良久笑聲放歇,他低聲說道:“隻要你是我的妻子,能和你在一起我就很滿足了。夫複何求?”語畢,去牆上摘了清鴻劍,頭也不回地大踏步走出宮去。

塵瑤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眼瞼垂了下去,燈光的陰影覆上了她的眼眸。

從那以後,他便消失有一月之久。回來後,滿身憔悴,神色悲涼。在看到塵瑤的那一刻,展顏歡笑。他說:“塵瑤,我以為我會再也見不到你了。”

其時,石驚風已經入關七百裏。邀瑕的手尚未握住日思夜想的她,便又領兵出征。

一征三年。這三年,究竟發生了什麽,讓這個不諳世事的女子要殺掉自己?

[城門失火池魚殃]

塵瑤低低的歎息將邀瑕的思緒從回憶中拉回。但見她不住地低頭歎息:“可惜……我用琴聲攝你的心魂,天機子製造的精巧暗器七傷琴還是沒能殺得了你。你真的是天下第一呢。”

劍名清泓,劍光流轉恰如一泓秋水,清涼的劍光映出一個絕美女子清麗的容顏。她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良久,淡然一笑,微微漫開的笑容有隱約淒婉氣息隨之漫開,說道:“邀瑕,你殺了我吧。不要猶豫。”然後,輕輕閉上了眼睛,神色安詳,那神情仿佛死在他的劍下便是她最好的歸宿。

那個持劍的少年,看著她被劍光映著的淡定臉龐,以及劍尖後她勝雪肌膚後的青色血管——那裏奔湧著讓他憐讓他恨讓他愛的血液。他聽到那個女子喚他劍歌,一如三年前他們初次相見。可是,她說的不是那時候的那句“劍歌,請把劍拿開”而是“你殺了我吧”。他的手驀地一顫,不過三年嗬。

三年。那麽長,那麽短。終究是一場糾纏。邀瑕的手微微地顫抖。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

“你到現在仍是什麽都不知道?”那個女子緩緩地歎了口氣,“批一筆並非是我的父親,隻是我父親幼時的伴讀。”她深吸一口氣說,“我的父親其實是鴻帝,我的真實身份是前朝公主,昔日你父親篡奪皇位,我尚未出生。那時,你的父親本欲連我母親敬嫻皇後一並殺掉。那個時候,石驚風哥哥隻是你父親帳前的一名護衛,勸你父親說兵戈加於婦人恐為天下笑,於是你父親命人給她服下冰心燼,便不再管她,讓她毒發而亡。幸運的是,皇宮內藏有不少蟲草。批一筆找到我母親後帶著母親逃離,每日以蟲草延續性命,一直苟活到我出生。那日我出生後母親看見我是個女嬰歎息了半天,說可惜了是個女嬰,但終究為皇家留下一絲血脈便拔劍自刎了。”

“批一筆做我父親的伴讀時遍閱宮中所收藏的武學典籍,是以通曉天下武學。石驚風哥哥當了將軍後出資幫我父親建立了觀止山莊,他每每借著觀止比武招納武林才俊至麾下。同時也消除隱藏的對手,因為能在山莊裏住的人都是現在或將來的高手。 ”

塵瑤依然以那般冷冷的聲音說道:“批一筆偶然在一孤本上看見說骨星蘭的種子在種下之前如果混入鮮血,那種子就會迅速地吸收鮮血,然後再種下,等到骨星蘭花開的時候,聞到骨星蘭花香的人都會中毒。”

“什麽毒?”邀瑕疑惑地問道。

塵瑤的眼睛抬了起來,盯著邀瑕的眼眸一字一句地說:“緊——刹——羅——那!”

“緊刹羅那!那……到底是什麽?”

塵瑤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你還不知道緊刹羅那究竟有怎樣的力量吧?中了緊刹那羅的人無論做什麽都與常人無異,這種毒也是查不出來。可是,當你傷害種花的主人時,他的血善發出的血腥味便會成為引子引發緊刹羅那的活動,讓你氣血阻滯,功力不繼。若是血腥過濃,甚至可以讓人死亡,卻檢驗不出任何受傷的痕跡。”邀瑕的眼睛落向花園角落裏那些幾乎不起眼的潔白花朵。他忽然覺得那些花暗香更加濃烈,而原來安靜的花忽然妖嬈起來。邀瑕的身上忽然湧起一陣莫名的寒意。

邀瑕低低地怒吼了一聲:“我說我怎麽打不敗他。原來是這樣!”他猛然抬頭,那雙原本淡定的眼眸怒氣乍現,手中的劍往前又遞了一分:“說!是不是你殺了我父皇?”劍光如雪。

“正是。是我殺了汶喜帝。我在端給他的鹿血裏混進了一滴我的血,血腥都會引發骨星蘭,何況是那滴遍行他全身的血?”

邀瑕額頭上的眉狠狠地皺了起來。喃喃地說:“塵瑤,你怎麽會是這樣一個惡毒的女子?不是的,不是的……我以前認識的你不是這樣的。”

塵瑤哼了一聲,似乎有點嫌惡地說:“我是一個沒有感情的怪胎,這樣不動聲色地殺人又算得了什麽?不過,說起來是汶喜帝派人到我家下旨時我才知道這些事情的。當時我跑到屋裏並不願意嫁給你,因為我的眼裏隻有我的石驚風哥哥。石驚風哥哥那個時候正來找我爹在我家中做客。”

“爹爹追到屋裏去把我的身世都告訴了我,希望我能夠借此進宮,殺掉汶喜帝,動搖國之根本。然後說石驚風哥哥不日便起兵造反,再加上他手中握的前朝遺留的力量,與我裏應外合便可奪回這萬裏江山,報那血海深仇。”

“看!他們來了。”塵瑤抬起手臂指向北方。邀瑕順著她的手指看去,那裏火光衝天,映紅半個天空。北門上用於示警的烽火已然點燃,在滔天的火光中顯得孤獨而弱小。嘶喊拚殺聲順著風遠遠傳來。

邀瑕神色震驚道:“怎麽可能?他們怎麽可能這麽快就攻入帝都?!”

塵瑤輕聲笑道:“這都是因為我和你師傅啊。在這一年中,我在宮中找到了帝都的兵力部署圖。所以他們才能**。”

“我師傅?”邀瑕不可置信地反問。

她譏誚地回道:“是啊。你師傅打下這半壁江山,除了落下一身傷殘之外還有什麽?他當然不甘心!你去刺殺石驚風為什麽不成功,全賴你師傅提前告密。你師傅將你支離帝都,才使得我們能夠從容聯手殺了你父親和取得兵力部署圖。現在,你的師傅怕是已經在北門接應他們了吧?”

邀瑕的麵容瞬時猙獰,他看了一眼塵瑤,目光深寒。“唰”的一聲撤了劍,轉身往外趕去,他欲召集禦林軍一戰。身後傳來塵瑤低低的歎息:“沒有用的。邀瑕,沒有用的。北門既破,這帝都定然淪陷。何苦作那垂死掙紮,殃及池魚。”

邀瑕聽得她這番言語,匆匆的腳步忽然停下。他的肩膀在不住地顫抖,顯然是在竭力控製自己的情緒。邀瑕緩緩地轉過身來,一道月光投在他如死灰般蒼白的臉上,邀瑕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女子,無邊的愛與恨刹那間湧了上來。

這個原來讓他憐讓他愛的女子,已經麵目全非。他忽然懷念起塵瑤容顏勃發的笑容,笑容清淺,卻動人心魄。可是,那樣的笑容是為石驚風而生的。自她進宮以來,均是一張淡漠的臉。他惱恨地說:“塵瑤。你所做的一切到底有多少是真正地為了報仇?更多是為石驚風吧?可惜啊可惜,他並不喜歡你。這麽多年過去了,他要是願意和你在一起早就在一起了,根本不用等到現在!他還是介意你啊,介意你這個沒有正常情欲的妖怪。我……我這麽地愛惜著你,你,真的不知道嗎?”

塵瑤不停地搖著頭否決,然而邀瑕的那句話卻擊中了要害。是啊,這麽多年過去了,該發生的早就該發生,他……塵瑤用力地握緊手指,看著眼前這個對自己哀痛失望的男子,心裏狠狠地痛起來,也許,隻有這個人才是唯一用心憐惜她的人。可是,如今連他也要失去了,奢望著一份遙不可及的幸福的同時,卻要親手毀掉了近在手邊的幸福。

突然,邀瑕將塵瑤抱住,手指在她的身體上遊走。塵瑤用力掙脫,卻如何掙脫得開?她慌亂地說:“不可以,不可以!”

邀瑕儼然已經瘋狂,他說:“你不會又說那什麽《武林博物誌》中缺失的話吧?你這話是一定是騙我的,你想為他保留啊。當時我那麽傻,居然就相信了。現在,我將要被叛軍殺死,我也要你永遠記著我才死。”

衣帛碎裂的聲音在這倉皇的夜裏決絕地呻吟。

濃重的烏雲以摧枯拉朽之勢遮蔽了整個天空。皓月光華收斂,大地一片黑暗。北方的大火,蜿蜒前進。

[出師未捷身先死]

邀瑕躺在地上,那雙眼睛空洞洞地注視著天空,那一片漆黑仿佛可以吞噬一切。邀瑕身側躺著的那個女子,衣衫淩亂,淚水無聲地蔓延,滲入泥土。那地上白色花朵的骨星蘭東倒西歪,有碾做成泥的淒美。

雲破。月出。

邀瑕麵容呆癡,良久他說:“對不起。剛才我太激動。”他伸手想去撫掉塵瑤掛在眼角的淚,卻發現那手如同凍僵了一般,並不怎樣靈活。有絲絲的寒意在身體上遊走,而內心卻漸漸如同被火焚燒一般。難道……她說的都是真的?

邀瑕拭掉她眼角的淚,臉上忽然湧現出了他們初次相逢般明亮的笑容,他說:“塵瑤,原來你說的是真的。也好,就這樣死去,身體凝固著死去。起碼,我可以體會你曾經經曆的痛苦。甚至,不用死在亂軍的刀下。你,一定要幸福地活下去。”

他拄著劍慢慢站起身來,背影孤單而寂寞。在經過拐角的時候,邀瑕的身形頓了頓,說道:“塵瑤,你當知道,我是多麽的喜愛著你。”隨即拖著僵硬的身體拐了過去,背影消失不見。

邀瑕慢慢地走向大殿,走向大殿中的寶座。

當他坐上寶座的那一刻,他便是天下的王,俯視天下。

宮殿的宮門被攻破,無數的人擁兵帶甲突兀地闖入。火把在他們的手上劈剝燃燒,搖曳著地上重重疊疊的影子。

他們抬頭,高高的寶座上端坐著一個人。他雙手拄著一把亮如秋水的劍,他的頭顱以一種驕傲的姿態微微仰起,目光落向遠遠的南方。

南方。南向而坐。

南方。洛陽。

南方。這廣袤的,他所要守護的大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