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

清明時節雨紛紛。

行人撐著油紙扇,穿行在斜風細雨中,一派閑適的模樣。

揚州北門走進了一人,身著蓑笠,雨水沿著鬥笠滑落,落在蓑衣上,水流衝刷而下,由清澈變成汙濁,似乎一路風塵仆仆。

少女提著花籃從深巷中走來,沿街叫賣,嗓音黏軟,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清麗:“賣花啦,賣花啦……”新雨剛過,竹籃中的杏花中帶著露珠,愈發清麗動人,清冷的香氣浮動在空中。

少女和穿著蓑衣的男子迎麵而行。她好奇地看了看對麵的人,鬥笠遮住了麵容看不真切,不過裝束似是關外打扮,聽聞關外民風彪悍,她往牆邊靠了靠,和他保持距離,相互交錯,擦肩而過。

大約走了五六步遠,少女的心中暗中鬆了一口氣,繼續叫喊著:“賣花啦,賣花啦……”

“等一等。”醇厚的男聲在身後響起。

少女停下了腳步,慢慢地轉過身,竟是那個身著蓑衣的人走到了她的身前,他取下了鬥笠,伸手從竹籃中拿起一枝杏花。他的手掌寬大粗糙,結了一層厚厚的繭,可他輕而溫柔地拿著花,好像是怕用力一分便會捏碎了一般。

少女抬起頭,他麵目粗獷,額頭上已經有了淺淺的皺紋,想是早已久經風沙磨礪,然而,他端詳花朵的目光卻溫柔得如同這初春的雨。

“這就是杏花嗎?”他喃喃地自語道。

“當然是杏花啦,你不會連杏花都不認識吧!”她憤憤地說,反倒有了幾分俏皮與活潑。

男子微微地笑了,細細的皺紋從眼角蔓延,輕聲說道:“我從關外來,我們那裏沒有杏花,以前不曾見過,故而不識。”

少女的臉紅了,有些不好意思。

“你這杏花怎麽賣?”男子問道。

“三文錢一枝。”

男子從口袋中往外取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卻是一匹高頭大馬由城門直入,座上之人口中高呼:“急訊,急訊!”

行人倉惶閃避,一時間大街上一片混亂。

事情似是十分緊急,那人勒轉馬頭,為了貪圖近道便抄了小巷前行。巷子本身狹窄,不容兩三人並行,一馬直入,竟是直撞而來,事出突然,少女倉促之下根本來不及閃避。

男子麵色倏變,一手攬住少女腰,與間不容發的瞬間側身躲過,同時一手伸出,竟生生扣住了馬首,狂奔的馬立時動彈不得,馬上的人跌了下來,一個空翻,卻是輕輕巧巧地落了地,罵罵咧咧地道:“誰不想活了,敢惹我們金錢幫!”

正待發狠,瞥見來人單手扣住馬匹,現在,即便坐騎噴著粗重的鼻息,後蹄不停地刨地,也動彈不得分毫。出手角度之巧,把握時機之準,內力之雄厚,實乃罕見。心底暗暗地留了意,仔細看了看對方的容貌,將所知的高手與之對比——江湖之中,似乎並無這樣年輕的高手,除非——

他慌忙從懷中取出了一張大大的白紙,低頭看了看白紙,又抬頭看了看麵前的男子,眼睛不可置信地圓睜,麵容漸漸扭曲,像是看見了世上最恐怖的事情,發了一聲喊,丟下手中的白紙,跌跌撞撞地逃走了。

賣花的少女有些惋惜地看著打翻在地上的杏花,一地凋零,飄浮在青石板上的積水上。

一陣風吹來,卷舞著白紙落到了她的身前。紙上用鮮紅的朱砂寫著”急訊“二字,左方畫著一個人的頭像——正是剛才買花男子,旁邊是一行淩亂的字跡,顯然十分緊急:圓月彎刀之主沈複,長於大漠三十載,今挾魔刀以入中原,此誠震驚天下之事等。

等她回過神時,那個名叫沈複的男子已經不見了,細雨如梭,人影已淡遠去了。

少女有些失望地撿起了花籃,微微愣了愣,花籃中靜靜躺著十文錢。

·2 ·

豆蔻年華的女子走到了位於瘦西湖岸旁的一處小樓前,屋前擺放著三兩盆盆栽,門柱上盤繞著蔓草和花藤,卻是一家花店,匾額上寫著三個花篆——花滿樓。

她掀開竹簾,一邊往裏麵走一邊喊:“姐姐,我回來了。”

微弱的天光斜射進房間中,照在滿室的花木上,一片姹紫嫣紅,暗香浮動,然而,房間裏空無一人,她放下花籃上樓。一襲白衣的女子憑欄而立,目光落向煙雨迷蒙的瘦西湖。

“薔薇姐姐。”她清脆地喊道。

“夕顏,賣花回來了?”白衣的女子轉過身來,眼睛裏淡淡的悵惘還不及消散。

“嗯。”被喚作夕顏的女子撒嬌道,“姐姐,你一定要代我好好罵錢公子一頓!”

薔薇的眼底掠過一絲訝然,隨即笑意從唇邊漫開,說道:“他又怎麽惹到你了?”

“哼!今天我賣花的時候,他的門人橫衝直撞,差點撞倒了我,幸虧有人及時救了我,不過,那一籃子花可都沒有了!”夕顏憤憤不平地說道。

“夕顏,你沒有受傷吧?”薔薇神色有些驚動,拉過少女細細查看。

“沒有。”她噘了噘嘴。

薔薇緊張的神情鬆懈下來,看見她不依不饒的模樣,卻是忍俊不禁了:“瞧你,我不讓你出去,你偏偏要賣花,受驚了,倒還成了我的不是了。”

“成天待在花店裏麵悶死了,出去賣花既賣了花,也算解了悶。對了,姐姐,我今天賣了十文錢呢。”

薔薇臉上的笑意更濃了,手指點到她的頭上:“你這小妮子,不知是真傻還是假傻,一籃子花都沒了,賣了十文錢也得不償失了。”

“這個可是很少見到的開明通寶呢。”夕顏巴巴地掏出了手中的錢,伸到了薔薇眼前讓她看。

薔薇一點脾氣也生不起來,輕輕攬過她的肩膀,真是一個單純的女子,左右不過十文錢,卻是這樣容易滿足。

薔薇挾著夕顏站在欄前看雨。已是近黃昏,天空越發低沉,雨水由細雨變成了大雨如注。一個人撐著油紙扇沿著堤岸的青石板路慢慢走近,身後跟著一隊隨從。眾人在“花滿樓”門前停了下來。

傘下的人麵若冠玉,腰懸長劍,赫然是金錢幫少幫主錢若望。不過雙十年華,已經憑借家傳驚鴻劍法名滿江湖,儼然少年才俊之中的翹楚。他望著樓上的二位姑娘,朗聲說道:“夕顏姑娘,金錢幫幫眾衝撞了你,我將他帶了過來,任由發落。”

話音方落,身後的隨從押著一個人走了出來,手一鬆,他便重重地跪倒在地,將頭磕得嘣嘣直響,額頭上已經磕出了血,求饒道:“姑娘饒命,小人先前有眼不識泰山,你大人有大量……”

薔薇默默看了夕顏一眼。

夕顏見他如此,先前的那一點怒氣已被不忍取代,她別過臉去大聲地喊道:“算了算了,饒了你便是。”

那人停下了磕頭,用眼角的餘光偷偷察看錢若望的反應。

夕顏到底心裏是個太善良的人,拉住薔薇的胳膊柔聲央求道:“姐姐,你和錢公子說一下,不要再為難他了,他也怪可憐的。”

薔薇輕啟朱唇道:“謝謝錢公子,所幸舍妹性命無虞,請不要再為難他了吧。”

錢若望看了一眼匍匐在地上的那人,冷冷說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從今日起將你逐出金錢幫。還不快滾!”

那人磕頭如搗蒜,口中連聲稱謝,連滾帶爬地跑掉了。

見薔薇並無邀請他進屋之意,錢若望伸出了手,身旁的隨從立刻遞上捧著的錦盒,他說:“為了給令妹壓驚,我特地備了一份薄禮,準備當麵致歉。”說著便抬起了腳。

然而,薔薇淡淡地說道:“錢公子客氣了,禮物本不當收。天色已晚,公子請回吧。”

錢若望的腳步尷尬地停在半空中,末了,略略拱手道:“告辭。”施施然離去,背影裏有著掩飾不住的失落。

薔薇,江南第一美人,多少少年英雄暗自傾心,然而,又有何人能比得上他錢若望近水樓台,更遑論家世優渥,少年英才。可是,即便如他,依舊是可望而不可即。

·3 ·

夕顏關了店門。

如豆的燈光下,她從懷中取出了那張保存完好的急訊,紙上的水跡已經被體溫暖幹了,筆墨卻被雨滴暈染開來,像是不經意的潑墨。

她打量著那人的畫像,反反複複地念著旁邊的字:“圓月彎刀之主沈複……”她用手托著下巴,腦海中均是那個男人的身影,“沈複,他到底是誰?難道他是個壞人?不像啊……”

“看什麽呢?”

是薔薇來到了身後,已經來不及將畫像藏起來了,她的目光已然落在桌子上的畫像上。夕顏莫名地羞紅了臉,慌忙解釋道:“這是今天救我那個人的畫像,從金錢幫的人手中遺落……”

薔薇似乎全然未聽到他的話,隻是怔怔地看著那幅畫,失了神,喃喃地道:“沈複,沈複……”她忽然轉過身,用力抓住了夕顏的肩膀,一反往常的淡定平和,激動地道:“你看到了他?你當真看到了他?”

夕顏微微皺了皺眉,掙脫了雙臂,揉了發酸的胳膊,疑惑地說:“是啊,看到他了?怎麽了?難道……你認識?”

薔薇的手微微顫抖,顯然是極度震驚,對夕顏的話恍若未聞。

夕顏見到如此模樣,已經斷定他認識,她撒嬌地問:“姐姐,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薔薇避過她期待的目光,視線落向遠方,隻是一瞬間,臉上卻有種種神色閃過,她的聲音無限渺茫:“他是最平凡的人也是最驚豔的人。三十年來一直獨居大漠,他是圓月彎刀的主人,武藝冠絕天下……十年前,我去大漠時,曾見過他。”

夕顏靜靜地聽著,心馳神往。

“姐姐,他有喜歡的人了嗎?”

薔薇微微錯愕,頓了頓後說:“他……”

“篤,篤,篤……”一陣不急不緩的敲門聲在深夜響起,打斷了薔薇的話。

夕顏衝著門的方向高聲喊道:“已經打烊了,不賣花了。”

然而,門外的人並未離開,依舊不緊不慢地敲著門,在寧靜的夜晚,突兀而清晰。夕顏心生不悅,上前打開門,正準備劈頭大罵,卻突然愣住了。

“怎麽了?”薔薇有些擔心地上前察看。

門外站立著一個人,身穿蓑衣,頭戴鬥笠,雨水從他的身上激流而下,朦朧的光線在他的麵龐上勾勒出溫和的棱角,而他的雙眸燦若星辰,含著淡淡的笑意,望向薔薇,來者赫然是沈複。

薔薇一貫淡漠的臉龐有淺淺的笑意:“你來了。”

“我來了。”沈複笑意盎然地重複道。

話音剛落,薔薇已經一陣風似的衝了出去,一腳踢向沈複:“早說要來江南看風景,居然現在才來!”

沈複側身閃過,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她依舊是十年前初見的那個她,還是這麽潑辣,難怪這麽大都還沒嫁出去!

夕顏也在一旁笑了。看來他應該和姐姐很熟——對於生人,薔薇一向很冷淡,隻有熟人才這樣無所顧忌。

·4 ·

初春的雨夜是微寒的,然而花滿樓紅燭高燒,賓主全無睡意。

“沈哥哥,真巧呢,想不到我們又見麵了。”

“沈哥哥,為什麽別人都那麽怕你?”

“沈哥哥,你是不是壞人……”

夕顏嘰嘰喳喳地雀兒一樣問個不停,沈複隻好捺著性子回答她層出不窮的問題——故人見麵,卻一句話都插不上。

夕顏托著下巴若有所悟地道:“那就是說沈哥哥的刀法高強,所以別人才那麽怕你咯。”

沈複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夕顏的眼裏閃過一絲好奇:“沈哥哥,那我可不可以看看你的刀?”

沈複沉吟良久,這個天真爛漫的姑娘,倒真讓他犯了難。

薔薇輕輕地叱責道:“別鬧!圓月彎刀自出世以來,從沒有人見過它的真實麵目。”

“為什麽?”夕顏緊追不舍。

“因為,見過它的人都已經死了。這把刀,一旦出鞘,必須飲血。”薔薇鎮定地說道。

夕顏不為所動,嘻嘻笑道:“姐姐,你又唬我了,我才不信呢我。”她轉過身拉著沈複的胳膊,撒嬌道:“沈哥哥,給我看一下嘛,看一下就好……”

沈複麵色為難,正自猶豫不決。

薔薇柳眉一豎,狠狠瞪了她一眼:“夕顏,別鬧了,給我回房睡覺!”

夕顏看見薔薇生氣了,輕輕地“哦”了一聲,又委屈又不甘地向外走。

“好吧,給你看一眼,不過看了之後可要乖乖睡覺。”沈複心裏終究是不忍,夕顏喜不自勝,沈複望向薔薇,“你放心,夕顏心思單純,應該不會激起它的殺氣。”

沈複從腰畔摘下了刀放在桌子上,刀鞘做暗沉色,不知用何材料製成,外飾以鯊魚皮,並不如何起眼,然而,卻有侵體的寒意透出。他緩緩地抽出刀,昏暗的房間也隨之漸漸明亮,圓月彎刀第一次完整地出現在世人麵前,彎彎的刀,彎彎的如夕顏的眉,彎彎的如一鉤新月,散發的寒光像流水一樣灑在昏暗的房間,流溢**漾,上麵刻著一行很小的字:“小樓一夜聽春雨。”

這樣攝魂奪魄般美麗的刀,卻有著令人心悸的稱謂——魔刀。

刷的一聲,沈複合上了刀,逼人的光芒在刹那間消失。

夕顏目眩神迷,久久才回過神來。“小樓一夜聽春雨。”她輕輕地念著這句話,似是自言自語,“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呢?”

突然,空中傳來轟隆隆的雷聲,雨水敲打著屋簷,掛在鬥簷上的風鈴在風中淩亂地響著。沈複聽著窗外的雨聲,有些蕭索地說道:“那句話意思是,有個人很寂寞,坐在樓上聽了一夜的春雨。”

“夕顏,刀已經看過了,還不去睡覺!”薔薇督促道,生怕她再生出什麽事來。

夕顏做了一個鬼臉,心滿意足地跑了。

·5 ·

房間中隻剩下薔薇和沈複二人,相對默然,靜謐得可以聽見燭花劈剝的聲音。沈複靜靜地看著燈下的薔薇,她依舊風華照人,歲月似乎不曾在她的身上留下痕跡,反而在時間的沉澱下,愈發動人。

薔薇垂首將酒杯斟滿,二人舉杯飲盡,沈複的眼底是淡淡的笑意:“薔薇,你似乎一點也沒有變呢。”

薔薇輕聲笑道:“你倒是變了,十年前像一個弱冠少年,現在看來,倒有了一些北方男兒的氣概。對了,你怎麽離開大漠到江南來了?”

“十年前,你來大漠的時告訴我江南水鄉的風景,我一直心生向往,於是就特意來看江南繁華。”

薔薇的麵上隱隱有憂色,稍縱即逝,笑容漸漸地沿著臉龐綻放,熠熠生輝。

並未關緊的窗戶被吹開,風倒灌而入,帷幔倒卷起舞。薔薇起身去關窗戶,有雨水隨著風倒卷而入,落在麵龐上一片冰涼。

沈複並肩和她站在一起聽雨,雨水淅瀝,他的內心裏麵卻迸射出細細碎碎的暖意。他看著皎若明月般的女子,這個魂牽夢繞的女子,心裏一陣悸動,他抬起頭看向了深沉的夜色,竭力平靜地說道:“薔薇,我留在江南不回去了可好?”

薔薇依舊看向窗外,肩頭微微一聳,並未回答,在黯淡的光芒中,看不見驚動,也無任何波瀾。

·6 ·

暗沉的黑夜漸漸過去了,雨水漸漸停了,遠方的天空現出一片曙色。

他們就這樣並肩聽雨,一任點滴到天明。

瘦西湖籠罩在薄薄的霧中,小舟橫斜,廊橋漫回。一夜未睡的沈複目光灼灼,扶著欄杆,看著窗外迤邐的景色,見慣了大漠的黃沙漫天和單調色彩,乍見此情此景,隻覺得詞窮,隻得輕聲曼吟道:“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沈複問道:“杭州叫作西湖,為何揚州的湖卻要叫作瘦西湖?”

薔薇對江南典故所知比較熟,略加思索回答道:“杭州景色以山湖勝,而揚州以園林勝。杭州西湖有雍容豐腴之美,而揚州西湖也有秀麗之美,故名為瘦西湖。”

沈複默默頷首,極目遠眺,觀看瘦西湖風景。湖麵上似乎有一道人影,正在急速地接近,竟然是踏水而行,如蜻蜓點水般幾個起落後已經降到了岸邊。

錦衣華服的少年略略拱手,朗聲說道:“魔刀沈複?”

沈複淡淡回了一禮:“在下沈複,魔刀二字免了。”

錢若望冷哼一聲:“天下人皆知,魔刀之主曆任魔教教主。百年之前,劍神謝曉峰攜五大門派,趁魔教內亂之機大滅魔教,魔教元氣大傷,日漸式微,遠遁塞外。今日你身入中原,乃為魔教東征做準備,是也不是?”說話間,又有不少高手紛紛現身。

沈複搖頭道:“聽聞江南風景獨好,前來遊玩一二。”

“那你為何又在薔薇姑娘房中?”

沈複淡淡地道:“美景美人相得益彰,自然要尋江南第一美女共賞風景。”

錢若望見他輕描淡寫的模樣,心中已然怒極,他看了看薔薇一眼道:“倘若你敢不利於薔薇姑娘,我決不輕饒。”

“哦?”沈複的眼皮微微一抬,別過臉輕笑著對薔薇說道,“想不到你護花使者倒還不少。”話語裏已經是揶揄的氣味。

向來尊貴慣了的錢若望何曾受人如此屈辱,更何況是在眾人麵前,當下嗆的一聲拔出長劍,劍尖直指沈複。淩厲的劍意從劍身散發開來,圍觀的人相互看了一眼,果然不愧盛名。據說他家傳的驚鴻劍法,一劍既出,如驚鴻掠過,絢爛至極,卻又不見蹤影。

錢若望飛身而起,劍影如雲一般卷去,光影漫天,劍意無處不在。這是驚鴻劍法中最厲害的殺招——疑是驚鴻照夢來。

沈複恍若未覺,依舊側身和薔薇說話,而身後那燦爛無匹的劍光奔湧而至!

薔薇目睹襲來的劍光,依舊巧笑嫣然,並未出言提醒。錢若望心中暗喜,原來,她也希望沈複能夠死在自己的劍下。劍光愈盛,完全將沈複籠罩住!

一道刀芒陡然閃過,那張完美無缺的劍網,被輕易地撕破。而錢若望如同驚弓之鳥,暴退而下。

他落到地麵上,踉蹌地退開了幾步。錢若望麵如死灰般地看著手中的長劍,那把家傳名劍斷玉,宛如失去靈氣一般,劍身黯淡,和世間的破銅爛鐵一般無二。

“哢嚓——”一聲輕輕的脆響,一道細紋在劍身裂開,哢嚓哢嚓之聲越響越密,劍身崩壞,碎裂成無數碎片,落在地麵上,叮叮當當之聲不絕於耳,如密雨急下。而沈複依舊在和薔薇談笑,仿佛從始至終都沒有出手,或者從始至終沒有察覺到背後襲去的那一劍。

圍觀的眾人大是驚駭,在場數十人,其中不乏江南一帶的高手,竟無人能看清那一刀如何出手。那一刀,猶如天外而來,不著痕跡,像是再普通不過的興手一揮,然而,卻沒有任何一人能看清那一刀的風華,魔刀之力,委實深不可測。薔薇未出口提醒,想來也是知道錢若望一擊之力根本不足為懼。一念及此,眾人心中皆是一凜。

良久,錢若望終於抬起了頭,緩緩地說道:“不過憑了圓月彎刀之力,勝的又有什麽光彩?”

沈複臨欄而立,翩然欲飛,他的俊眉一挑,輕笑道:“你背後偷襲,倘若勝了,定然十分光彩。”

錢若望訥訥不語,大為尷尬。不遠處,一個人高聲地喊道:“像你這種人,人人得而誅之,又何須講什麽江湖道義!”

錢若望感激地向對方投去了一眼,底氣足了起來:“沈複,我奉勸你早日離開中原,否則,必將死無葬身之地。”語畢,揚長而去。

眾人自覺無法得勝,轉瞬間也走得一幹二淨。

細雨霏霏,湖麵上天光一色,雨滴落在湖麵上,激起點點漣漪。

薔薇輕輕地歎息了一聲:“你何苦到中原來,攪動這平靜的江湖。”

沈複默然不語,江湖之大,竟無他容身之處嗎?

雨水漸漸地停了,湖麵也是一片平靜,然而,雲層低垂,似乎在醞釀著新的暴風雨。這平靜的江湖,似乎將掀起驚濤駭浪!

山雨欲來風滿樓,黑雲壓城城欲摧。

·7 ·

“薔薇姐姐,沈哥哥。”一聲清脆的聲音響起,回轉身,便看見夕顏那純潔無瑕的笑容,那樣的笑容好像光芒一樣,驅散了濃重的烏雲。

她的手臂上正挎著花籃,花籃裏麵裝著粉紅的杏花,花瓣上沾著晶瑩的露珠。她說:“薔薇姐姐,我從花圃裏麵摘了一些杏花,準備帶到街上去賣。”她應該是剛剛醒來,不知道現在外麵的形勢複雜。

正準備轉身離去。薔薇叫住了她,笑意盎然:“夕顏,今天家裏麵有了客人,你就不要出去賣花了吧。”

“可是……”夕顏低頭看著花籃中的花朵,顯得有些惋惜,“這些花如果不賣出去的話,很快就會枯萎了,多麽可惜啊。”

“可是……”沈複皺了皺眉,斟酌著詞句該怎樣勸阻她。

夕顏見到沈複似乎也很關心她的樣子,粲然一笑:“放心啦,我很快就會回來的呢。”然後轉身提著花籃雀躍著離開了,出門的時候,還抬頭向樓上的二人揮了揮手。

薔薇和沈複倚欄而立,目送著她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煙雨中。清麗的女子,手撐油紙扇,走在江南的雨巷中,背影淡遠,似極了山水畫。

沈複麵有憂色。

薔薇柔聲寬慰道:“放心,在這揚州城裏,沒有人會為難她。可惜,她嫌學武麻煩,從來沒有學過武藝,否則,倒也讓人省心。不過,她在陣法上倒是蠻有天賦呢,《憐花寶鑒》上的陣法已經讓她學完了呢。”

“哦?”沈複的嘴角噙了一縷笑意,笑容讓眼睛也顯得格外明亮。

雨後初晴,陽光自雲層間一縷縷漏下,天作淡青色,遠方的山山水水上也被鍍上一層薄薄的光亮。江南風景,美不勝收。長於大漠三十載,又何曾見過山水?

隻是,他的眼底微微的一黯,輕輕地,略帶遺憾地說道:“薔薇,我本無意涉足江湖,但江湖卻不能容我。我此番貿然造訪,已經給你們帶來了困擾,今晚我便告辭吧。”

薔薇卻是訝異地抬起了頭,長笑道:“難道你被錢若望之流虛言恐嚇,就忙不迭地要離開中原了。傳了出去,怕是人人都要笑你沈複是個膽小鬼!”

“名利身外事而已。”沈複不置一笑,他千裏跋涉而來,隻是為了見她一麵……既然已經見到,不如歸去。

薔薇故作大方地道:“膽小鬼,在你走之前,我還是好好地帶你去看一下江南風景吧。”

沈複欣然應允,隨薔薇去了小金山,穿行在巷陌中,末了,在向晚的暮色下泛舟湖上,槳聲水影,別有一番閑情逸致。

沈複看著水中波光粼粼的倒影,雙鬢已經有了淡淡的白,初次遇見她的時候,正值意氣風發之際,而今十年彈指而過,虛幻而不真切,浮生若夢一般。薔薇站在她的身側,他們的倒影幾乎重疊在一起。她是那樣明豔照人的女子,從十五年前初次見她,她的身影便不著痕跡地留在了心裏。那些情緒從未出口,他不能確定她的心中是否也同樣地掛念著他,畢竟,她是江南第一美女,愛慕她的人多不勝數,世家子弟,倜儻少年……而自己,似乎已經老了呢。想到這裏,心裏頓時覺得有些荒涼。

“薔薇。”他躊躇良久終於說道,“我走了。”

薔薇一臉悵然道:“你這就要走了?不等夕顏回來,和她說一聲再見?”

沈複生性灑脫,他深深地看了薔薇一眼,因為要離別,目光再難平靜,他故作平淡地說:“聚散有時,後會有期。”他施然拱手告別,然後,縱身一掠,矯健的身影如大鵬展翅般從湖麵上掠過,幾個起落間已經落到岸上,身影泯滅在濃重的暮色與湧動的人群中。

薔薇呆呆地立在船頭,初春仍舊料峭的風吹拂著她的衣袂,寒意漸漸地重了起來。初次見麵是十年前,自此一別,相見不知何夕?

·8 ·

揚州城外,驛路兩旁的柳樹已經長了新綠的樹芽。

天色將暗,道路上的行人匆忙往城內趕去。隻有沈複,向著城外走去。這麽多年來,他長在大漠上,更多的時候都是以天為被以地為床,他注定是一個孤獨的浪子,隻能浪跡天涯。現在,他隻想盡快離開這裏,盡管是他向往多年的地方,然而,卻不屬於他。他越走越快,最後近乎狂奔,心中的塊壘為之一舒。

“沈哥哥,沈哥哥……”一陣斷斷續續急切呼喚的聲音傳來。

沈複的耳目十分敏銳,立刻停下腳步張望,竟然是夕顏騎著馬追了出來。夕顏看見他的身影大喜,快馬加鞭,及至沈複身前馬尚未停穩,她已翻身躍下,快跑了兩步走到了他的身前,嬌弱的身子經此一番折騰,已是氣喘籲籲,麵色緋紅。

她怔怔地看著沈複,眼圈驀地紅了,眼淚順著臉頰,撲簌簌地落了下來。沈複見她哭了,倒也有些慌了,急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夕顏竟是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沈哥哥,你明明答應我要等夕顏賣完花回家的,結果你竟偷偷地走啦!要不是我向姐姐追問,都差點見不到你了!”

沈複大為窘迫,他是一個不知眼淚為何物的人,何曾見人哭過,此時不免手足無措,隻得笨拙地解釋道:“為世事所迫,臨時起意決定離開。所以,來不及向你言明……哎,你別哭了……你若不哭了,明年我還會來看你。”

“當真?”夕顏止住了哭聲,淚眼漣漣地看向沈複。

沈複篤定地點了點頭:“當真。”夕顏方才破涕為笑,眼前這個男子,就那麽輕易地主宰了自己的喜悲,而自己卻渾然不覺。

夕顏的手上拿著一枝杏花和一個錦囊,兀自說道:“看見你那麽喜歡杏花,我就摘了一枝杏花給你。這個錦囊裏麵裝的是杏核,是花滿樓特別栽培的樹種,也許,在大漠上可以種活呢。”

沈複心裏頗為感動,道:“謝謝你的禮物,可惜,我卻無物相贈。”

夕顏攤開掌心,卻是他先前給她的幾枚銅錢,不過她卻已經用紅繩串了起來,她滿心歡喜地說:“這些銅錢倒也稀罕,就算你送給我的禮物好啦。”

到底還是個孩子,這樣輕易地就滿足了。

夕陽的餘暉漸漸隱去,黑色已經籠罩了大地,風漸漸地起了。

沈複接連催促了好幾遍,夕顏才依依不舍地向他告別,駕馬回城。而沈複抬頭望向遙遠的西北,慢慢地向前走去。那裏一篇荒蕪,卻是他一生的歸宿。

他是這樣的寂寞,並願意為此而寂寞。

“啊——”一聲尖叫聲陡然傳來,是那樣的倉促,像是剛出口便被掐斷。沈複的身影立刻急退,黑色的身影快如閃電,瞬息間已經是在數十丈外遠。

然而,在剛才發出聲音的地方,一片空寂。那一聲驚呼,雖然低而短暫,但是他卻立刻分辨出,那是夕顏的聲音!可就在這短短的一瞬間,夕顏和馬都似乎憑空消失了一般。

沈複的眉微微地蹙在一起,手也不自覺間握緊了。今晨見到中原武林對他殊為忌憚,他才選擇離去,避免連累他人,想不到他們還是找了上來。可是,到底又是誰?可以在瞬息間擄走人馬?除非……神仙。

沈複冷笑一聲,向著城牆衝了過去。“呲——”竟然穿牆而過!

竟是一道幕布,繪以城牆,這等障眼法雖不甚難,但工程浩大,對方卻瞬息而就,足見絕非一般。空氣中飄來淡淡的血腥味,卻是那匹馬從中間一分為二。那是何等鋒利的一刀,自中刀之後,那匹馬依舊奔跑了數十丈,方才一分為二。沈複的神色有一絲凝重,看來已經有不少高手趕到了揚州。他的目光落向夜色中的城池,此時它看來,像是一具蹲伏的怪獸,隨時準備暴起,擇人而噬。

沈複向著夜色的城池中飛掠而去,毫不畏懼地衝入怪獸的口中,決絕如飛蛾撲火。

夕顏已經被擄走,當務之急,是確定薔薇安全與否。一念及此,他飛快地向花滿樓飛去,連綿不絕的屋簷在他的身後急劇地後退。

終於到了。

·9 ·

花滿樓依舊燈火通明,搖曳的燭光將薔薇美麗的倩影倒映在窗戶上,沈複忐忑的內心稍安。

沈複在花滿樓前飄落,腳尖尚未落地,正是新力未生舊力未盡之時,鋪天蓋地的暗器頓時襲來。

沈複袍袖一展一卷,多如牛毛的暗器不見了蹤影。埋伏在暗處的人震驚之餘,紛紛躍了出來,將沈複團團圍在中間。

沈複一一掃視而過,其間有些麵孔是白天見過,有些是未見過的。眾人中有一位老人須發皓然,道骨仙風。錢若望站在他的身旁,一臉得意。

沈複縱聲狂笑,猶若龍吟,響徹雲霄。暗器從他的袖間落下,叮叮當當,響聲一片。

錢若望冷冷笑道:“沈複,你還能張狂到幾時,今日武當玄機道長親至,你必死無疑。”

“哦?”沈複麵不改色,衝老者拱手一拜,“在下沈複見過玄機道長。聽聞玄機道長乃當今武當掌門的師叔,中原武林輩分最高者,已經閉關三十年,參悟太極劍,想不到今日竟然有緣得見。”

“你我之間注定有緣得見,卻非善緣,而是惡緣。魔教曾被五大門派聯合劍神謝曉峰所敗,元氣大傷,遠遁塞外,後來傳丁鵬圓月彎刀,留下中興魔教之托,至今已有百年。魔教蟄伏如此之久,中興之期恐怕不遠。而殺了你,必可再損魔教元氣,再延武林二十年平安。是以,你我今日不得不一戰。”玄機道長麵如枯木。

沈複悵然,他隻是想過平靜生活,然而,生活卻由不得他。為什麽天地之大,竟容不下一個沈複呢?樹欲動而風不止,船欲動而萍不開。他,沈某淡泊名利,無意爭雄江湖。

“吱呀——”門被推開了。當薔薇從房間中走出來時,漆黑的夜色似乎多了光亮,她的美麗如光芒般耀眼,讓人幾乎不敢直視,所有的人呼吸都為之一窒,忘記了身在殺伐之中。

刀劍的環伺中,她和他的目光相遇,會心一笑。

玄機道長冷冷問道:“薔薇姑娘和沈複是何關係?”言下之意,倘若薔薇和沈複關係非比尋常,便等同魔教中人,格殺勿論。

錢若望哈哈一笑,出來打圓場:“薔薇姑娘麗甲天下,沈複聽聞,脅迫了她相伴賞景,實屬無奈,她和沈複當無任何關係。”眼睛卻是暗暗向薔薇示意。

薔薇目視著沈複,笑意盈盈,昂然說道:“我們是朋友。”

“什麽?”錢若望脫口而出,不可置信!

“我說,我和沈複是朋友。”薔薇從樓上翩然飄落,站在沈複的身旁,輕輕地笑著說,像是說著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沈複苦笑一聲:“你這又是何必?”

薔薇橫了他一眼:“我願意!”

錢若望神色急變,已是惱羞成怒:“妖女!我真是錯看了你!想不到你竟然和魔教有染……”周圍隨之響起一片斥責聲。

薔薇安之若素,心中冷笑不已,這些口口聲聲說愛慕她的人,轉眼間又避之不及。真是又可卑又可笑,哪兒還有一點點男子氣概呢?

玄機道長冷哼一聲:“殺!”

轟隆隆——天空中一陣驚雷響起,是春雷!醞釀了許久雨水終於氣勢洶洶地灑下。

風雨中,刀劍霍霍,在閃電下泛起道道寒光。

身處重圍中的薔薇劈手奪過一把劍,當者立斬於劍下。反觀沈複,縱橫往來,刀光破空,刀意淩人,無人能擋,但卻是擊傷對手,卻不痛下殺手。

忽然,一個教書先生模樣一個東北大漢模樣的人押著夕顏從遠方趕了過來。

“薔薇姐姐,沈哥哥……”她急急地叫了起來。薔薇和沈複驚喜若狂,稍有分心,薔薇被劃了一劍。

二人將夕顏丟到錢若望手上,立刻躍入場中廝殺起來。那教書先生模樣的人號稱陸地神仙,機變之術天下無雙,而虯髯大漢人稱關東刀王,一把斬馬刀縱橫捭闔,鮮有敵手。是以,才在沈複眼底劫去了夕顏。薔薇在淩厲的攻擊下,已經左擋右撐,時時處於險境,若非沈複不時施以援手,恐怕早就不支。“呲——”薔薇被斬馬刀的刀風掃中,割裂肌膚,淩厲的疼痛讓她不由痛呼出聲:“沈複,你再不出手,老娘就要死了!我死了,你就沒有老婆了!”

沈複縱聲長笑,一刀**開攻向薔薇的斬馬刀,斬馬刀脫手而出,關東刀王的虎口也被震裂!他仍好整以暇地說話:“這麽說,你是喜歡我咯。”

“我等你說喜歡我等了十年了,你這個男人不好意思出口,我一個姑娘家就好意思出口嗎?你都成了老男人,我也快成了老姑娘!”薔薇擋住襲來的暗器,恨恨地說道。

沈複和她眼神交錯,頓時心領神會。沈複一刀掃出,**開了所有的攻擊,薔薇趁機偷襲錢若望,錢若望隻得避讓,不過一個疏忽,夕顏已被沈複奪回。

可惜夕顏不會武功,二人將夕顏護在中間,行動之間顯得更為困難。夕顏麵色蒼白,聲音極為虛弱:“退……退到杏花林中。”

三人且戰且退,即將抵到杏花林的花圃中。又是一撥刀劍齊襲,沈複以浩然無匹的刀意震開。恰在此時,竟有一股沛然無極的大力襲來,劍法玄奧非常,竟是玄機道人趁機偷襲。沈複用盡全力,方才湛湛逼退這一劍。

錢若望在沈複無能無力之際,以一式驚鴻劍法刺入薔薇體內。

沈複暴喝一聲,一腳踢飛錢若望,抱著薔薇和夕顏掠入花滿樓的花圃中。花圃中遍植杏樹,杏花開得正燦爛。

夕顏氣若遊絲地指導道:“左行三株杏樹,右行十株杏樹……好了,就在這裏停下。”夕顏踉蹌著移動了幾株周圍的杏樹,杏林中的形勢頓時為之一變,充滿著肅殺之氣。直到此時夕顏方才輕輕地舒了一口氣,靠著一棵杏樹緩緩地滑倒,“我平時用著杏林演練陣法,這是我自創的占杏芳。擅闖者,必死無疑!”

夕顏的淚水大顆大顆地落了下來:“薔薇姐姐,你不要死,你千萬不要死……”她緊緊地抓住薔薇的手。

沈複目眥欲裂,沉痛地用手捂住薔薇的傷口,為她止血。

忽然,夕顏一手抓著沈複,另一隻手抓著薔薇,她將沈複和薔薇的手拉到一起,眼睛底忽然泛出微微的笑容,說道:“夕顏好喜歡薔薇姐姐,夕顏也好喜歡沈哥哥,所以,你們一定都不要死,一定要在一起。那樣我會很高興很高興……你們也一定要出去,我告訴你們出陣的方法,坤三離二……”夕顏的聲音漸漸地低了下去,漸漸地低不可聞,那樣純白的眼眸,黯淡了光芒,最終,帶著對人世的眷戀與微笑合上了。原來,陸地神仙早已對她下了毒。她離開得這樣平淡而又這樣坦然。沈複抱起她的時候才發現她已經死去,不經意間看見她掛在脖頸上的紅繩,上麵串著年代久遠的銅錢。他的心,撕裂一般疼痛起來。

薔薇的淚水奪眶而去,身體的動作牽動了傷口,疼痛是如此的清晰而又煎熬,然而,這疼痛縱便再強上十倍百倍,也比不上她心裏的疼痛。

“妹妹……”當她顫抖著喊出這兩個字時,隨之吐出了鮮血。

沈複緊緊地擁住她,他是那樣的惶恐無助而又無能為力,生怕再失去生命中唯一的她。她曾是世界上最美麗的花朵,此刻卻隨時都可能凋零。她熱切而絕望地看著眼前這個她深愛的男子,他們各自將愛埋在心底,卻錯過了那麽多年。她的悲哀是如此深切,她斷續地說道:“沈複,答應我,如果……如果有來生,你再見到我,一定要早日告訴我,你喜歡我……”

沈複哽咽著點頭:“我答應你,我答應你!如果再遇見你,我一定會早日對你說,我喜歡你……”

薔薇輕輕地笑了,猶如曇花綻放一般,極盡燦爛,又在瞬間凋零。杏花繽紛似雪,無數落紅伴隨著她奔向盛大死亡。

十年前,薔薇孤身來到大漠尋找圓月彎刀的主人歸還《憐花寶鑒》。她是龍家的後人。龍家的先祖曾侍奉過丁鵬,受丁鵬所托保管《憐花寶鑒》。他永遠忘不了初次相見的情景,她的臉上沾了沙塵,可是她的眼睛仍舊那麽亮,柔美而動人,在燥熱的沙漠裏,似乎有濕漉漉的水汽撲麵而來,他如荒漠般荒蕪的心田,像得到滋潤一般,枝葉葳蕤,開成一片綠洲。

他問:“你從哪裏來?”

“江南。”

“江南是哪裏?”

“杏花盛開的地方。”

他燦爛地笑了,俯首看向手中的刀——

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

一切恍若昨日,然而卻再也見不到她的音容了。從此,隻餘他一個人獨在小樓中聽雨,寂寞到天明;從此,再也見不到賣杏花的人,又該到何處尋找杏花呢。

沈複的淚水滾滾而落。

·10 ·

外麵叫囂著要殺掉沈複。刺耳的罵聲穿過樹林,清晰地傳入他的耳畔。他與所謂的江湖中人,素不相逢,而他們卻非要置他於死地,似與他有刻骨之仇。即便是他唯一的朋友,都不願放過,甚至因他而死。

沈複撿起身畔的刀,那彎彎的如同情人的眉一樣的刀,那彎彎的如同新月一般的刀。他的手輕輕地撫過刀鋒,刀身的一行字跡映入眼簾:“小樓一夜聽春雨。”

夕顏曾問過這行字是什麽意思,他欺騙了她。這行字是曾經的圓月彎刀的主人刻在上麵的,它蘊藏著兩個人的名字,江小樓,仇春雨;也蘊藏著一個淒美的故事——相愛卻不能相守。

他從未用這把圓月彎刀枉殺一人,可別人卻非要殺他。他對敵人仁慈,可敵人卻並不仁慈以對,令他失去了薔薇和夕顏,他決不能原諒自己,更不能原諒任何人!憤怒的力量充滿了他的全身。

他口中默念著出陣口訣:“坤三離二,乾五巽四……”每走一步,他的憤怒便更增一分。刀上似乎有著奇異的力量被這空前的憤怒所喚醒。

玄機道人正徘徊在杏林外,苦於無法破陣進去追殺,心中大感焦急。忽然看見沈複從樹林中走了出來,心頭大喜,正待拔劍向前,卻驚覺眼前的沈複已與先前的風度翩翩截然不同,宛如凶神降臨,怒目圓睜,而手中的圓月彎刀,嗡鳴不已,閃爍著攝人奪魄的光芒,令人窒息的魔力如山嶽般壓來,眾人紛紛避易。

玄機道人提劍而上,以全身之力,發動了驚天動地的一擊,那不過是平平的一劍刺過去,本是極為普通的一劍,卻是窮盡天下劍法所有變化的一劍。大音希聲,大象無形。

沈複的刀也揮出了,刀光撒開,猶如漫天月輝,沒有人能看得清他那一刀,就像沒有人能分辨出月輝一樣。隻用了一刀,攻破了玄機道人的太極劍法,也用這一刀的餘勢,殺死了錢若望。

其他的人見此情景,慌忙逃生。

雙目赤紅、凶性大發的沈複不緊不慢地追擊。

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

當他殺掉最後一個人時,杏林中已經血流成河。那些鮮血,將杏花原本粉紅的花瓣染得更為殷紅。

雨水漸漸地停息了。

他放出一枚煙花,蟄伏在各地的魔教教徒見到信號紛紛趕赴而來,籌謀百年,魔教教徒直至今日方才破土而出。

當清晨第一縷陽光照在他的臉龐上,匍匐在地的教眾們敬畏地仰望他天神一般的容顏,在他的額頭正中,出現了一道彎彎的如月牙一般的印記——那是魔王的標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