妞那天站在院門口,一直等著強子,強子回來後說,咋又站這兒等。

妞說,小家夥。

啥小家夥?強子累得就想睡覺。

肚子裏的,是小孩子。

強子沒理她,洗洗臉,拿碗和筷子,狼吞虎咽地吃完飯,上炕鑽進了被窩。

妞手腳利索地脫光衣服,沒有絲毫猶豫地掀開強子的被子,鑽進來,摟著強子,你放。

強子被妞的動作逗壞了,拉開妞的胳膊,累死了,不放了。

妞就貼著強子扭身子,你放,你放,我要小家夥。

強子第一次跟妞嗬嗬笑出了聲,他的傻媳婦,居然主動想跟他。

妞每天晚上纏著強子在她肚子裏放小家夥,可是妞不準的月經還是如期而來。強子去商店給她買了雪白的衛生紙和衛生帶,告訴她怎麽用,心想著,恐怕多數女人都沒他這個老爺們懂女人的事兒,就因為他有個傻媳婦。

那天回家時,強子忽然聞到一股糊味,忙問妞,幹啥了?

妞說沒幹啥,強子四下找,也沒找到哪兒有燒過的痕跡,以後,一連幾天,總覺得有糊味,強子再三問妞,妞說,沒燒啥。

夏天來時,妞高興,小媳婦家的孩子抱出來,天天在院門外,妞開了院門,守著孩子的小車,笑著,孩子也對她笑,妞興奮得衝小媳婦樂。

小媳婦看到強子說,大哥,我看嫂子也沒啥事,喜歡我們家胖胖,我產假滿了,要上班,就讓嫂子給我照看一下吧,我一個月給嫂子十塊錢。

強子忙說,不行不行,她一個缺心眼兒的,哪會看孩子。

妞熱熱的眼光暗下去,小媳婦又說,強子還是不讓。

妞低頭做事,不看強子,晚上強子到她被窩裏拉她時,也不動,強子用力把妞拉進自己的被窩。

妞一點兒也不配合。

強子從妞身上下來,想說幾句,但他確信妞不懂,看孩子不像養鳥,妞懂嗎?

妞更加魂不守舍地關注著胖胖,每天早早地醒來,光著身子推開窗戶才穿衣服,白天輕手輕腳地做完一切,就在院子裏靜靜地站著。

聽著小媳婦哄嬰兒的喃喃聲,聽著嬰兒的呀呀聲,嬰兒哭時,妞急得抓著自己的衣角,伸長脖子,直到孩子委屈地抽泣的聲音低下去。

強子那天回家早,推開門時,一股更濃烈的糊味。尋著味找到後,妞正坐在爐子邊的小板凳上,用燒紅的鐵鉤子在一塊木頭上燙。

強子過來把木頭踢走,你幹啥呢?

妞慌得扔掉鐵鉤,站起來,看看強子,看看被強子踢走的木頭。

會著火知不知道?

強子明白那久來的糊味是啥了,傻媳婦燒木頭玩,這能玩嗎?

妞緊閉著嘴不吱聲,強子惱怒地進了屋,傻媳婦的智力如幾歲的孩子。

妞瞄著強子,走過去,把木頭撿起來,木頭上冒著絲絲青煙,小心拿著,走進搭起的棚子,在一堆木頭上,有一個翻毛皮包,是強子做活用過的舊的,慢慢掀開,把木頭放進去,又一點點把包放好。

轉身時,強子正在身後,妞趕緊撲在包上,驚慌地盯著強子。

讓開。傻媳婦居然有背著自己的秘密。

妞不說話,緊張得一點點把包摟緊。

我看看。強子拉妞的胳膊。妞不給,強子用力一扯,包落在地上,散落了一地大小不一的木頭片,每個木頭片上都有燙出來的痕跡,強子仔細看,全是小孩子胖胖的臉,每張臉都是笑的。

強子看向妞,妞的眼睛裏是滿滿的淚水,目不轉睛地盯著強子。強子蹲下來,一塊塊把木頭撿進包裏,一個個看著,越來越覺得挺好看,燙在木頭上的痕跡居然有種古香古色的美。

妞看強子撿,忙用手抹抹眼睛,也蹲下撿。

強子再次帶妞去了醫院,妞隻在意了幾層高的房子,沒有門檻,強子告訴她是樓梯,她一步步小心邁上去。

看了醫生,醫生說她身體器官沒毛病,可能是虛寒,和老家醫生大哥說得一樣。

小媳婦上班了,把她婆婆接來帶孩子,老婆婆農村來的,天天用小車把胖胖推到院門口,妞真高興,天天跟老婆婆在一起,看著胖胖張著小胳膊說著笑著哭著尿著。老婆婆讓妞抱抱胖胖,妞說強子不讓,婆婆說,你以後有了孩子,就得這麽抱,老娘們兒哪有不會抱孩子的。

第一次把胖胖抱在懷裏,小小的柔軟的身體讓她忘了一切,胖胖伸手摸她的臉,衝她笑,在她懷裏拱著,拱得她心裏癢癢的。

妞跟老婆婆說,我肚子沒有小家夥。

婆婆說,你嫁了幾年了?

妞搖頭,不知道。

婆婆說,不是身子有寒吧,我們村裏有個老娘們兒就是寒,吃了服藥開了懷,一氣兒生了仨丫頭兩小子,改日我回去,給你問問。

妞點頭,隻要肚子裏也有這麽個小家夥,咋著都行。

強子看著妞滿眼的亮,慢慢也不說她了。事實上,強子沒有多少時間想妞的事兒。自從看到妞在木頭上燙的畫兒後,他拿回家許多薄木片,也把鐵鉤子在爐火上燒,不像妞一樣燒紅,然後在木片上燙,他燙花草,鳥蟲,後來買年畫和木刻的書,有很多美麗的圖案,強子做粗細不同的鐵鉤,燒得火候不同,燙在木頭上的線條粗細、深淺各不相同,像國畫一樣。

強子第一件燙花大衣櫃引起了轟動,來找他做家具的人越來越多,後來幾乎是托了人,托關係來找強子,結婚的年輕人,能有強子燙花的大衣櫃是莫大的榮耀。

妞不知道強子做得多好,強子把給學校做活兒和這半年多做家具的錢算下來,存了整整兩萬五千塊錢。強子把存折裝進兜裏,不知道咋回的家,他不敢想,這錢到底能屬於自己多久,還會不會給自己和媳婦帶來災難。

賣木輪車的往事鮮活地在自己腦中閃現著。

強子手枕在腦後,看著房梁一動不動,妞爬上炕,你病了?伸手摸摸強子的腦袋。

強子抓著妞的手,把她拉靠在自己身上,你要啥東西?

扭摟著強子,把臉貼在強子的胸口,踏實,她更緊地貼著強子的身體,小家夥。

強子呼口氣,小家夥,他現在真的不缺啥了,就缺一個小家夥,強子想要,真想要自己的小家夥了,就算是和媳婦一樣傻,他也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