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吃了,你們今天,不走了吧,你看,看,我這兒,你們住這兒,行嗎?
強子更緊地握了握醫生的手,大哥,我們今天回縣城住,明天我還來,我帶你去縣城醫院看病,嫂子呢?
回城裏住啊,行行,我這病不用看了,有年頭兒了,沒好了。
是中風還是血栓?強子說著,一手放開醫生的手,去掀被,我看看。
醫生緊緊捂著,不用看不用看,沒事兒沒事兒。
嫂子呢,地裏幹活去了?嫂子來了我跟她說,家裏料理料理,明天就帶你去看病。
真不用了,強子啊,你回來就好。醫生哽咽著,回來就好,不回來,隻要你們活著,活得好好的就好。
放心吧大哥,我回來,就不讓你過苦日子了,你等等,我帶了東西。
強子起身,到門外,王飆正抽煙,說打開車廂,把東西拿出來。
嗯。
強子走到車前,圍觀的老人孩子都躲得遠遠的,強子四下看看,孩子們幾乎不認識,有幾個老人還挺眼熟,其中一個記得是老李叔。
強子走到他跟前,老李叔,不認識我了?我是強子。
老人顫巍巍的點著頭,強子,強子,哦,強子,認識認識。
嗬,老李叔,身子骨挺壯啊。
壯啊壯啊。
老李叔,醫生大哥家的地遠嗎?
老人搖頭,地?他家沒地。
強子愣愣,沒地?他家的地呢?
他癱著,他老婆不知瘋到哪兒去了,地都讓別人種了。
強子頭有點暈,大嫂?她瘋了?
老李叔,誰瘋了?你說,誰瘋了?
醫生家裏的呀,都瘋十來年了。
強子的心亂成一團,呆呆地愣著,站著,好半天沒回過神來。王飆提著東西走過來,問道,老爺子,他們家咋成這樣兒了?他老婆咋瘋了?
唉,醫生的腿被打斷後,他老婆就氣瘋了。老人又搖頭長歎,往後退著,不再說話。
強子忽然覺得一陣風就刺進了他的骨頭,讓他的心冷得緊縮,眼前歪歪斜斜的土路,影影綽綽的人,高低不平的房,都如笨孩子剛學的國畫一樣,成了單調模糊成一片的影像。醫生大哥不說啊,一直在躲避著不談自己的病,不談老嫂子,不談兩口子的遭遇!
他不敢往深裏想,那到底是咋回事。
強子發覺自己的牙咬得疼時,王飆已把東西送進了屋裏,再出來拉了拉他的胳膊,強哥,咋辦?
咋辦?!
強子不知道,把醫生帶走送醫院治療好辦,找到瘋嫂子卻難得多,再說萬一哪天瘋嫂子回來,家裏沒人也不行。
王飆說別的先不管,得先把大哥安置好,他現在吃飯成問題。強子想想是啊,大哥不能動,誰給他做飯吃?默不作聲地往屋裏走。
強子沒再問嫂子的事,隻問誰給送的飯,醫生說是左鄰家老嬸子,時不時來陪陪他。強子和王飆不理醫生的反對,找了好半天才找到兩件破衣服,掀開被子給醫生穿衣時,看到醫生的兩條腿細如麻稈,而且一條腿自膝下嚴重錯位,強子緊咬著牙,不忍動這兩條腿,王飆幹脆用破被子把醫生的下半身裹起來,然後去抱醫生,強子說,你去開車門,我抱。
醫生的身體輕如棉花,強子每走一步都震得眼淚滴滴下落,把醫生放進車裏關好門,回去把房子的門都掩上,再關上破柵欄,想想,向王飆要煙盒,撕下一塊,寫上自己的大哥大,家中電話的號碼,想想把公司號碼地址都寫上,然後去左鄰右舍找人,告訴人家,如果有瘋嫂子的消息,就趕快跟他聯係。
上車後,強子把醫生抱在懷裏,讓王飆慢點開,然後就握著醫生的手,講他這十年的生活。
到縣城後,原想和周樹華打個招呼的,樹華還沒回來,請人帶了話,記下樹華的電話,讓王飆退了房間,連夜趕回城裏。
回城時已是夜裏十點鍾,強子讓王飆把車開到了人民浴池,把醫生抱進浴池,王飆四處去買衣服,太晚商店都關門,又開車回廠子把自己從裏到外的衣服帶來一套,最後把樂子的一件棉大衣也拿來。
洗完澡,穿好衣服,強子說大哥,我帶你回家,明天我們再去住院。
醫生隻一句句答應著,多年沒流過的淚,不時沿著黃瘦的臉流下來。
回家路上,強子給妞打電話,讓妞快起來,做小米粥,炒兩個菜。
到家已近午夜,強子把醫生抱進房時,妞剛剛把菜切好,見強子,笑著,你說明天回來。王飆在身後叫嫂子。
不管妞眼前有多少人,她眼中隻有強子一個,強子把醫生輕輕放到沙發上,又幫他理理長長的頭發,說,大哥,到家了,這就是我的家,從今後,也是你的家。衝妞說,你看誰來了?
醫生看著妞,弟妹。
妞也看著醫生,你,你,是醫生大哥。
強子看妞一眼,十年未見,醫生早不是當年的醫生,然而妞還認得。
妞的笑容掛在臉上,很開心,搓著雙手,大哥,你來了,來了,嫂子呢?蹲下身子,和醫生平視,去拉醫生的手,我和強子,想你們。
醫生的眼中又流下淚來,好,好,你們過上好日子了,好。
王飆說,你們嘮,我去炒菜。
妞笑,左看右看,不住口地叫大哥,老了,瘦了,嫂子呢?
強子把妞拉起來,去給大哥倒杯水。
妞輕快地應著站起身。
強子去拿剪刀,給醫生剪掉胡子,再倒熱水抹香皂給他刮幹淨。這樣醫生看起來精神多了。
第二天,強子把醫生送進醫院進行全麵檢查,別的還好,隻有兩條腿,已完全壞死,沒辦法再治了,最好的結果是恢複手臂和腰的力量,能夠拄雙拐活動。
強子安置好,覺得渾身乏力,讓王飆送他回家,一路上默然無語,王飆說你在家休息幾天,也陪陪大哥,廠子和公司的事你放心,強子點頭。
妞迎著強子進門時,仿佛昨天的笑還沒退,大哥啥病?
強子沒吱聲,脫了外衣,徑直走到臥室躺下,雙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
妞站在床邊,看強子,大哥腿壞,不能走路。
強子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能好不?
好不了了。
嫂子,咋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