妞哦哦地哄著孩子,心吊在嗓子眼,怦怦亂蹦,好像一張嘴,就會跳出來,孩子卻在她懷裏,仰著漂亮的小臉,衝她笑,舞著小手抓她的頭發和衣領,不時模模糊糊地發出“媽”的聲音。
強子走過臥室,走到陽台上,推開窗子,一陣涼風吹來,妞打個寒戰,扯過小被子,給孩子蓋上。
涼風吹著強子的臉,往衣領裏鑽,但吹不散強子心頭的鬱悶和陰影,他搞不懂,像石狗賊這樣的人,還能當國家幹部,還能升官,害死人命,冤枉好人,霸占人家產,**婦女,沒人管沒人問?天兒不是變了嗎?那股春風咋就吹不到他的家鄉去?
強子不知道咋辦,他這幾天就一個想法,殺人!別的事兒仿佛都和他無關。飆子是攔住他的行動,但沒攔住他的思想,他甚至覺得妞和孩子現在都是累贅,自己要是無牽無掛多好,殺一個夠本兒,殺兩個賺一個。
現在他靜下心來,就想著把妞和孩子咋辦,想著孬子是不是可靠,是不是真的喜歡妞,就算不喜歡,是不是能對妞和孩子好。他得先把廠子轉讓出去,免得被國家沒收,要給妞和孩子留下財產。
妞被孩子抓得心煩,捂著孩子的胳膊不讓她動,孩子開始掙紮,後來就抗議地大哭起來。
強子轉過身,恰迎上妞驚鹿般的眼神,近乎麻木的心又被刺疼,這個傻媳婦兒,他拿她咋辦好?
飆子沒有請示強子,召開了公司頭頭腦腦會議,請張總那邊來人,張總沒時間,叫周玉菡來。
飆子說三點兒事,一是大家可以集資,蓋樓,特別是東北人,來這兒幾年了,沒有成家的,都可以在本地找對象,在本地成家,在東北有家的,可以把家遷過來。
二是大家要好好幹活,這季活多,正是賺錢的好時候,獎金多給,但要保證質量。
三是請大家選四個經理和副經理,負責采購和聯係業務的。
都是讓大家興奮的事,人人摩拳擦掌。周玉菡靜靜坐在一邊,沒出聲。飆子讓周玉菡講時,周玉菡搖搖頭說,張總對高經理的工作很滿意,沒有補充。
散會後,周玉菡攔住王飆,問高強是不是生病了,飆子說沒有,家裏有點事。周玉菡又問,家裏出什麽事了?大人還是孩子,要不要幫忙,飆子說,不用了,沒啥大事兒。
周玉菡看著飆子走遠,望望遠處車水馬龍的街道,覺得自己心又亂又空落,好久一段時間了,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笑,每天夜裏捕捉著任何響動,不知什麽時候才能睡去。
夜真是很神奇,人們都怕夜幕,她不怕,因為隻有在暗夜裏,她才可以把自己的思想像曬米一樣拿出來曬,隻有在月光下,她可以放任自己去編織任何故事,可以完全主宰故事的過程和結果。
她真的不信,為什麽會有人對她的美麗熟視無睹,於是無數次地照鏡子。本地常有評劇團來演出,那天她看過一場,花為媒,鏡中的五小姐就是這樣對著菱花鏡,仔細觀瞧,她一遍就記住了裏麵的唱詞,“麵似芙蓉,鼻如懸膽,耳如元寶,齒如編貝,一掐楊柳細腰。”五小姐就不明白,她心儀的王公子為什麽會不要她?
強子血紅著眼,他吃不下睡不下,不是躺在臥室就是站在陽台,一天也不說話,妞起初還叫他吃飯,後來吃飯也不叫他,房子好像突然空曠起來,整天的,隻有孩子的聲音。
幾天過去了,這天下午強子終於走出房門,妞目送他出去,莫名的眼睛酸酸地,貼著孩子嫩嫩的小臉,眼淚止不住地流。
晚上強子回來,妞呆呆地坐在沙發上,看他進來,起身往廚房裏去,強子說,你去哄孩子,我做飯。
妞不解,但她聽話地回房去抱孩子。
強子下麵條打荷包蛋,炒了菜,找出一瓶酒,然後叫妞吃飯。
妞看自己麵前也放了一隻酒杯,還有多半杯酒,想說話,動動嘴沒有說出。
強子啞啞地說,喝一口。
妞不動,她從來沒喝過酒。
強子給她端起,放到她嘴邊,辣一點兒,沒事,嚐一小口。
妞接過來,送進嘴一口,立刻咳嗽起來。
強子一口幹掉自己杯中酒。
又拿起妞的筷子遞給她,吃飯吧。
妞接過,手心兒裏滿是汗,從強子的臉上看不出啥事兒,可她努力在看。
強子端著碗,挑幾根麵條送進嘴裏,再挑。
妞不動,看著他吃。
強子沒抬頭,吃啊。
妞慢慢把筷子放下,說,你有事兒,咋不跟我說。
強子停住,依然沒抬頭,沒事兒,吃飯。
你有事兒。
碗裏的麵條被挑得差不多,強子放下碗,捂著自己的臉,靠近椅子背裏。
妞的眼淚,像靜靜的小河閘開了,流淌著,她不知道為啥,強子看起來,像了自己的小兄弟?
妞站起來,走到強子身後,俯下身,把強子的頭慢慢摟進自己懷裏,輕輕拍著強子的後背,像拍孩子一樣,不怕不怕,啥事兒也不怕。
強子肩膀抖動,然後猛地拉過妞,把她緊緊抱腿上,在她懷裏劇烈地抽泣起來。
他無數次地想著霸王別姬裏的那句唱詞,耐若何?
今晚是個十五的夜,雲遮去了月亮的半個臉,月光有些散淡,映著妞白白的臉色。強子給她拂著頭發,細細看著她月光下的麵容。傻媳婦兒,他沒有愛過她,可是十年來,她是他唯一的親人,唯一的女人,他們身上已有種東西,不可割舍,這個世上,再沒有人能比他們更親近。他知道妞離不開他,沒有他,妞會像秋霜過後的野草一樣枯萎的,而且永遠沒有春天。
可是,他不能就這樣守著妞過自己的小日子,老父死了,姐死了,十年的黃土,已再尋不到任何活著的氣息,可是醫生家兩口子,正活生生地受著罪,那罪惡的證據時時刺刀一樣紮他的心,讓他忘了什麽是奮鬥和日子,隻有無邊無際的疼痛和仇恨。
他要結束這一切,沒有什麽選擇沒有什麽折扣,他要連本帶利地全討回來,一條命不夠,他要他們全家人陪葬!
妞不懂這些,她的眼神中沒有了對強子的懼怕,是一種她不自知的深深的依戀和疼惜。妞伸手出,在強子微蹙的眉上輕輕撫摸,多少年了,她最不願意看到強子促眉,他喜歡看強子笑,看他黑亮的眼睛裏硬硬的東西,不是像現在這樣。
強子慢慢摟住妞,雖然在強子懷裏,但妞卻非常不安,他們聽著彼此的心跳,幾乎相擁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