妞站起來,這話很對強子重要嗎?她不知道,周姑娘肯定知道,可是她找不著周姑娘,妞走到陽台上向下看,遠處看,對了,強子會不會去看醫生大哥了,會吧,妞回身,再撥廠子電話,說,告訴樂子飆子,強子去看醫生大哥。

裏麵有人說,嫂子啊,飆哥在這兒呢。

王飆從警衛室過,有人問看到強哥沒,嫂子打電話找他呢,王飆說我也找呢。

接過電話說,嫂子,我們去過醫院了,強哥沒在那兒。

妞覺得渾身沒力氣,去哪兒了,強子去哪兒了。

強哥可能辦事兒去了,嫂子別急,沒事兒。

可是,可是,周姑娘說他有事,麻煩事。

放心吧,沒事,嫂子,強哥幾點出去的?

妞看看時鍾,差不多,九點多。

哦,好了,嫂子沒事兒吧,有事就打這個電話。

沒,沒事兒。妞欲放下電話,還是問了句,你認識周姑娘不?

周姑娘?

漂亮的,周姑娘。

嗬嗬,周玉菡,認識。

妞的眼睛亮了,找得到不?

嫂子找她有事?

嗯。

她今天沒來,我有她電話,我讓她往家打電話,嫂子你先掛斷,一會電話響就接。

妞高興地大聲說,你找她,跟她說,強子說,明天讓王飆拿東西。

王飆聽著,摸不著頭腦。

飆子,對了,就是你,跟周姑娘說,強子說,讓你明天來拿東西。

嫂子,強哥有東西給我。

嗯!妞在電話那頭使勁點頭。

讓我明天去拿?

嗯。

為啥是明天?

不知道。妞搖頭,給我你的號,讓我明天打。

飆子聽得一頭霧水,嫂子,為啥告訴周玉菡?是強哥讓你告訴的?

不是,周姑娘打電話,說強子有事,問強子去哪兒,我不知道,問強子說啥。

飆子出了一頭汗,努力讓自己口氣平穩,嫂子,慢慢說,強哥今天走前給我留的東西?

嗯。

是啥東西?

紙。

飆子越聽越糊塗,嫂子,你放下電話,我這就過去。

強子說明天讓你來拿。

我去看看。

強子說,明天……

嫂子,放下電話,我先去你家再說好嗎?

明天你來拿。

嫂子,周姑娘和我一樣,我們都想幫強哥,你先放下電話,我一會兒就到。

王飆沒等妞再說,掛了電話,長呼口氣,傻嫂子,天啊。叫人趕緊去叫樂子和長義,想想說,別叫長義了,叫孬子。兩人趕過來時,王飆隻說,趕緊上車去強哥家。

到了樓下,王飆見強子的車沒了,開始往樓梯上跑,急急敲門。

妞開門,見王飆,說,告訴周姑娘了嗎?

嫂子,我強哥給我的紙呢?

他說……

快拿給我看看。飆子呼呼喘著氣。

妞走到寫字台前,拉開抽屜,把紙拿出來,不情不願地交給王飆。

強子的信寫得很短。

飆子:

我很高興認識你們幾個兄弟,這十年是我過得最踏實最開心的十年,但你知道,現在這樣的日子我一天也過不下去了,我沒有別的辦法,也不想別的浪費時間想辦法,現在每過一分一秒對我來說都是折磨,這血債,不光是醫生大哥和嫂子,還有我的姐,我的爹,還有村裏的李寡婦,王小妹,等等等,你沒有在那裏生活過,想不出那雜種是個多麽沒有人性的家夥,我要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裝潢公司的一半股份賺出來後,就退給張總,這邊讓孬子先經營著,和木器廠賺的錢,一半給我的老婆孩子,另一半你們處理。賬上的現金餘額,都給孬子。

孬子,我把她們娘倆托付給你,不管你在哪兒娶媳婦,娶了誰,你走到哪兒,都要帶上她們娘倆。如果孩子腦子也不靈光,就算了,長大後給她找個老實的男人,如果孩子腦瓜好,你要供她好好讀書。別的我不說了。

有什麽東西刺得飆子眼濕,抓著紙,轉過身對妞說,嫂子,我們走了。

有事?妞慌了。

沒事沒事,強哥說他去老家看看,讓我把廠子安排安排,我們,最晚明天就回來。

嗯。妞點頭,飆子衝她笑笑。

飆子帶上門,舉起拳頭重重地砸在牆上。樂子和孬子都不知道咋回事兒,飆子說,快上車,樂子開,能開多快開多快。

樂子問,去哪兒?

強哥老家,我指路。

孬子說,強哥真回老家呀。

飆子低吼,快走,少說廢話,上車再說。

強子一路麻木地開著車,他很想集中精力想想,怎麽樣找那石老狗,怎麽說,怎麽宰,到商店買了把剔骨刀,他試過了,很鋒。

但他不能集中思想,有東西鼓**得心底脹脹地疼,用手撫著被風吹到額前的亂發,才發現自己的指節也酸。

路上的車輛不多,但他車速不快,他再一次發現這十年生活的遙遠,一切都像是個夢,他最清晰地記憶,還是家裏帶著土草味的氣息,頭頂嘰呱叫的燕子,土炕,矮房,一望無際的莊稼地。

親人,沒有了,一個也沒有,他可以毫無顧忌地把自己這塊兒皮肉扔在那兒,做那片土的肥料。

王飆他們的車輪,飛速地轉著,沒人吱聲,王飆望著窗外,咬著自己的半截拇指,強哥,他理解他殺人拚命,他不理解他為啥把嫂子托付給孬子,孬子後來的確表現不錯,可是孬子對嫂子做過的事不能原諒,難道強哥真的以為他會喜歡傻嫂子?不,應該不會,因為大哥沒有直接把嫂子和孩子交待給孬子,而是交待給了自己,這是對他的最大信任也是最大的囑托。

王飆狠狠咬下自己的拇指,感覺身上的每個毛孔都張開了,血液就要從毛孔裏噴灑出來。他看看車脈,沒再催加快,但他的心一陣陣緊得發抖。強哥的頭腦不簡單,他為什麽會做這麽傻的事?除了自己拚命,有多少條道兒能把那家夥收拾死,根本不用他自己出手的,讓那老家夥死了也不知道找誰去,難道非要手刃仇人?

強子就想親自動手。沒人知道他的恨有深,他甚至想把學七三一部隊,把石老狗的肉一條條切蘿卜一樣切下來,醃成肉幹吃,或者連皮帶骨一口一口嚼碎他。

老父死不瞑目,姐那鮮活的臉,醫生大哥變形的雙腿,直在他的眼前晃動,閉眼再睜開還是揮不去。對麵來輛車呼嘯而過,強子忙打方向盤,差點撞上。

強子的眼睛突然看不清東西,把車停在路邊,趴在方向盤上閉起眼睛,揉揉太陽穴。

好一會兒,才睜開眼,看清道路,再啟車。

一切如舊,路,地和天,這空空****的曠野,讓他覺得淒涼,他沒有直接奔村子,先到村外去看老父和姐姐,今天是姐的祭日。

幾乎找不到了,雜草掩去了小路,車行不過,強子停下車,走過去。

一個人影在墳前,瑟縮著,佝僂著,破衣爛衫。

強子慢慢走過去,那人聽到腳步,轉過身來。

是姐夫,雖然蒼老髒乎乎的臉和市裏的乞丐不相上下,強子還是一眼把他認出。

姐夫也認出了強子,上下打量著,嘴裏囁嚅著,強子?

姐夫?強子走到他跟前,姐夫,你來了?哽咽著,這是他世上算得上的唯一親人了。

強子,你,你,你也來了?

嗯。

你活著?

活著。

姐夫猛地轉過身,撲到了墳上嘶啞大哭,強子,他還活著呀,他來了呀,我的桂花啊,花啊……

強子直挺挺跪在墳前,無聲的淚一滴滴灑落。

整整十年啊,十年,爹呀姐啊,對不住,強子來晚了,強子早該來,早應該把這血海深仇結算了,讓你們在地下安息。

姐夫撲打著墳頭兒,一把把抓著泥,指甲裏流出血來。

強子過去把他拉起,輕瘦的身子,一把骨頭。

姐夫,別哭了,你,咋過?

嗚咽半天,姐夫才道,一個人,好過,你咋樣,你媳婦呢?

挺好,她也好,還有個閨女,快兩歲了。

姐夫的嘴角抖動著咧著,似哭又似樂,你好,你好就成。

強子摸自己的兜,把所有的錢都掏出來,塞到他手裏,姐夫,這兒別來了以後,我也不來了,去鳳凰城,到強子木器加工廠找一個叫王飆的人,就說你是我姐夫,讓他給你安排生活。

姐夫搖頭,不了,我舍不得這兒,我得來,過年時來,清明時來,祭日來,七月十五來,十月初一來,我不來,你姐和老爺子不是太冷清了。

姐夫目視著荒涼的墳頭兒,不眨眼。

強子咬咬牙,不用了姐夫,人死如燈滅,火燒一堆灰,走吧,房子啥的也別想要了,一個人走哪兒都利索,哪都是家,聽我安排。

姐夫看著強子,突然嘶叫一聲,強子,你姐,你姐。抖著胳膊指著墳,她,她死得慘啊強子,那石,石老狗TMD,他是畜生啊。

強子轉過身,望著天邊,緊握著拳頭。

他,他,他禽獸不如哇……

再次撲倒在墳頭上大哭。

強子冷冷地道,姐夫,別說了,你是男人就別說了。

強子恨他,恨姐夫,特別是剛和妞結婚時,那次看到妞被石主任抱在懷裏時,還有那次妞被帶到村委會時,他拚出命來保護自己的媳婦兒時,他突然就特別恨姐夫,但逃出來後,他不恨了,現在他又瘋一樣地恨他。

姐夫突然啪啪地抽自己的嘴巴,我不是男人,我不是,我不是男人,我怕他啥,我怕他個龜孫子啥呀我。

強子終於扯住他,好了,走吧。

不,我不走,我早晚有一天把他們一家一把火燒了。

強子扯扯嘴角,放一把火了事?這世上哪有這麽便宜的事。

看著兩座墳頭上隨風搖擺的蒿草,想著厚土下的人,現在可隻剩下了兩塊白骨?爹那一身的傷,背上嵌進去的彈片會隨著皮肉的灰飛而顯露吧,哪個軍功冊裏會有爹的名字?那本冊子有人會翻起嗎?

姐,那麽風風火火地背著他跑幾裏遠的路看電影,牽著他的手送他上學,跑幾百裏外給他說媳婦。他見過姐哭,第一次見姐哭,那年他二十,姐二十三,那年一夜間天地都變了,姐躲在柴垛後麵哭,哭得撕心裂肺。

那年,姐還沒有結婚。

強子陰冷的聲音響起,我姐到底是咋死的?

姐夫停止了嘶叫,半晌無語。

強子看著他,說呀。

她,她大出血。

我知道,我說是為啥大出血的。強子的眼光要似把他刺穿,姐夫搖著滿是泥巴的手,不是,不是我呀,強子,你姐,她是天上的月兒,地上的花,我,我哪兒舍得呀,是石老狗,石老狗他不是人,他,他,他是畜生啊。

強子突然明白,那時姐的臉色慘黃,他隻知道姐被石老狗欺負,其實他早明白,可他不敢正視,不敢去想。

強子牙咬得咯咯響,忽地站起來吼道:你是死人啊你!

我,我,你,你那媳婦,你姐她她行經了,可她要不去,你那媳婦逃得過去嗎?我就知道去了沒好兒,沒好兒,可我擰不過你姐,你姐啊,可我,我可我總想不到,那挨千刀殺得那麽沒人性啊。

強子無力地跪倒在墳前,整個身體撲倒下去,臉貼在土上,淚水滴落,浸在泥土裏。

我的姐呀,你豈止是為了我的傻媳婦兒啊,你還為了爹,為了我,如果沒有姐,爹的下場不和鄰村的王八路一樣嗎?那人就叫八路呢,十三歲當兵,到四十三歲被那幫人殘害死,就叫王八路。如果沒有姐,我呢,別說娶媳婦了,家裏哪會還有一磚一瓦?這是整個高家欠你姐的。

姐夫來拉他,別哭了,你來幹啥?房也沒了,地也沒了,在外麵活得好,回去吧。

強子邊起身邊說,你走吧,別管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強子的心燒得周身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