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子呼口氣,好。覺得身上輕鬆很多,扶著醫生看樂子,說把車裏買的點心啥的都給老嬸子拿來。又跟書記說,跟我們一塊吃飯吧,縣城還有一幫朋友。書記擺手說下回下回吧,這邊蓋房沒個張羅事兒的哪兒行。強子說那好,你費心吧,蓋好了咱們好好喝一頓。

村裏人幾百隻眼睛跟著兩輛車送出很遠,直到看不見了車影,才紛紛議論著各自回家。

孬子拉強子和醫生兩口子坐一個車上,保柱開車,走出一段後,孬子說強哥,我把姓石的閨女帶來了。

強子看看他,啥?帶他閨女?

嗯,剛才找不著嫂子和春燕,我去找,嫂子正跟他閨女說話呢,哦,叫鳳兒。

是鳳兒。

以前挺伶俐的,現在變得木頭一樣了。

強子沒吱聲。他知道這和他的複仇有關。

孬子小心翼翼地問,強哥你知道她小時候眼睛有毛病不?

沒有,是後天的。

孬子說那很可能好治。

你學雷鋒?

我,嗬嗬,強哥,她挺可憐的。

你啥會兒菩薩心腸了?

嘿嘿,強哥,不隻是可憐,記得上次你讓我送他們回去,我發現這真是個善良孝順的好孩子,姓石的哪輩子修來的福氣。

強子歎口氣,不止善良孝順,還挺手巧的,上回我揣了殺豬刀是想把他們一家全宰了,就看到她了,在織毛線活兒呢。

現在變得,唉,強哥,我想娶她。

強子看看他,笑了,得了吧你,給她治眼睛我也同意,和虎皮一塊兒治,娶啥。

真的強哥,我今年都三十了。

娶個媳婦兒還不容易啊,誰讓你光棍著?

我是沒想要嘛。

現在想要鳳兒了?

嗯。

別扯淡了。

沒有啊,真的強哥。

一邊兒待著去。

孬子看看強子,強哥不信,自己也覺得有點突然,為啥就說出來娶她了?

強子過會兒說,先給她治眼睛吧,治好了以後再說。

嗯,我想明天就帶她去省城大醫院。

強子想想,也行,能治的話就直接住院治,別來回跑了,順便問問先天性白內障好不好治,哪兒有好醫院。

嗯。

還有啊,她媽沒說啥?就這麽讓你把鳳兒帶出來了?

哼,那老巫婆,鳳兒應該聽出我的聲音了,不然不會跟我來的。

強子沒吱聲。

到縣城裏,強子給樹華打電話,樹華說,大哥正想找你,投標報名呢,五個廠子,化肥廠,鋼廠,酒精廠,木糖醇廠,還有汽車零件廠,五百一個標,你報幾個?強子說等等,打電話問張有發,張有發說,問問標底多少錢,強子又問,然後張有發說你的意思呢,強子說沒一行我懂的,張有發說我也不懂,不過你就放心,隻要承包,沒有賠隻有賺,強子沒等張有發再表態立刻對樹華說,全報。

樹華很興奮,飆子開車過去把錢交上,報了名,接著樹華到了飯店,熱鬧到傍晚時分張有發才帶人回去。

孬子說我帶鳳兒去人民浴池洗個澡,妞說我去給她洗,她看不見。孬子去商場給鳳兒買衣服,可太晚了全關門,強子說跟我回家拿幾件你嫂子的衣裳吧。

帶醫生兩口子和春燕回家,找了幾件裏外的衣服讓孬子拿走,坐著坐著又給飆子打電話,孬子這小子不會欺負鳳兒吧。飆子說強哥你放心吧,孬子那毛病真戒了,這小子長得帥,裝潢那邊又負責任,很多姑娘的都往他身邊蹭呢,他都沒理。

哦,那行,她們洗完澡你把你嫂子送回家。

嗯,對了強哥,鳳兒住哪兒?也住你們家?

強子想想,讓她跟你倆一塊住吧,孬子照顧她方便。

這,合適嗎?

鳳兒能跟著孬子來,我看沒事兒,隻要孬子不欺負她。

真不會。

強子說你從賬上給他拿五千,他明天帶鳳兒去省城醫院。

妞很高興,吃飯時看醫生看嫂子看春燕,更多的是看強子,一會兒皺眉頭,放下筷子歎氣,強子說吃飯,咋這麽多事兒。

晚上睡覺時,強子把妞摟在懷裏,輕輕撫摸妞的身子,然後俯身上去,妞說累了,強子沒理,要了妞。

妞雖然興奮,還是很快沉沉睡去,強子聽著妞沉穩的呼吸後,抬起頭,認真看妞。

妞還是那睡容,如十幾年前第一次強子看她一樣,強子伸出手摸上妞的肚子,那肚子已經凸出來,再有三個月就生了,裏麵可能是他的兒子,但閨女也行,肚子突然輕輕跳了幾跳,強子撫摸著,安靜下來。

傻媳婦兒,她不知道,也許明天天一亮,也許後天,但真的不會太久,她就要離開自己,沒有辦法的辦法,他隻能把她送走,避免再有啥衝突,連累了一幫兄弟和英英,他知道,在他個人的力量和國家大計之間,他無力抗爭,當然最好,是把她送到她熟悉的環境,比如她娘家,可是她不知道自己的娘家在啥地方,他也隻聽姐模模糊糊地說是德州一帶,具體是啥地方,他不知道。

英英說給問問,他相信英英會安排好,他現在擔心的是咋讓媳婦兒聽明白為啥送她走,但這好像也並不是關鍵,關鍵的是她走不走,但關鍵並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如果她離開自己,會咋樣?

她當然不會像英英一樣,那麽上進那麽努力,能和正常人一樣平平安安的也就夠了,可她能嗎?他好擔心。

他想和她流浪也行,和她在偏遠的山溝裏住幾個月也行,可是他不知道幾個月過後,是不是就沒事兒了,還有這邊醫生大哥,大嫂的病,也要及早送九龍山治,這群哥們兒和他們的事業,都等著他,他能放下這一切,隻顧了媳婦兒?

聽三國演義時咋說的,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

這衣服如今真讓他難以安置。強子想來想去,還是明天和英英和大哥再細商量。

早起時跟醫生說,大哥,我想明天就帶大嫂去九龍山醫院。

醫生看看自己的媳婦兒,說我拿不準她是哪種性質的瘋,她也不瘋跑也不瘋叫,現在就這麽癡待著,唉。

去看看就知道了。

你這邊事兒挺多的,過幾天再說吧。

沒事兒,飆子他們啥都能弄好,孬子也帶鳳兒去省城醫院,病還是早治早好。

醫生點頭,也好,飆子幾個可真中用。

強子樂,這哥幾個,膽子大了能把天捅破,心眼兒比篩子還多,就一條,為了哥們兒兩肋插刀。

嗯,難得呢,對了,鳳兒她媽放心?

這兩口子還真王八看綠豆對眼兒了,都那貨,沒人味,孬子要真對鳳兒好,鳳兒這輩子算有著落了。

醫生歎口氣,鳳兒那孩子從小就老實心眼兒好,咋得這病?

後天得的好治,虎皮天生的倒難說。

妞和春燕一聽虎皮都過來,妞說,接虎皮,強子,好不好?好不好?

春燕更是纏上強子沒完沒了地要虎皮弟弟虎皮弟弟。

醫生說上回不是說把虎皮接過來嘛,咋還沒動靜。

強子說那兩口子也一對兒不是人操的,要一萬塊錢賣孩子呢。

醫生哦了一聲。

強子說我打電話問問,告訴了要多少給多少,咋還沒信兒。

樂子說公安局的說有線索了,後天就去天津找人。強子愣愣,啥?啥公安局的線索?樂子也愣了,強哥不知道啊,喲,那,沒事兒沒事,去去去,我明天就去他家要人。

強子急了,咋回事兒?快說。

我我,飆哥知道,虎皮被他們家賣到天津一帶了,我們報了案,公安局的正找呢,說後天就去天津找人,知道下落了。

強子半天沒吱聲,樂子急急保證,強哥,強哥你放心,我們一定把虎皮找來,一定,你放心吧。

強子掛斷。醫生妞和春燕看著強子陰沉的臉,誰也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