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慢吞吞地不願起床,急壞了妞,從屋裏到屋外,又到院子門口張望,王老師還不見身影。
院子收拾得還算幹淨,牆邊向陽的地方,一堆堆的野菜鑽出來,出地皮兒就開著黃色小花。院子裏有幾隻雞幾隻鴨咯咯叫著。這樣子挺熟悉啊,是在老家?剛剛到強子家,還有爸,還有姐的時候。
牆邊有輛獨輪車,妞左看右看,多像強子做的車啊。妞慢慢蹲下來,卻壓得肚內的孩子一陣亂踢,撿塊磚緩緩坐下,看看地上的小花,黃黃的,嫩嫩的,這顏色多像強子送給她的小雞的顏色。
王老師進院的時候就看到了妞,太陽剛剛發出第一縷陽光,照在妞的身上,妞穿一件寬大的淡紫色風衣,頭發軟軟的帖在頭上,微微低頭,專注地看著地上的野花,神情恬靜又清新,像一幅美麗的剪紙。
王老師輕輕走過來,也慢慢蹲下去,說,吃飯了嗎?
妞轉過頭,眼睛仿佛瞬間點了蠟燭,亮亮的,光彩照人,一臉驚喜和執著,你,老師,來了。站起身來。
嗯,早起露氣重,回屋吧。
妞邊走邊看他,到屋裏,忙拍拍炕沿,坐,坐。眼神從王老師的臉上到手上到衣兜裏,信,都是在兜裏的。
王老師掏出信,打開,看一眼,妞熱烈的眼睛緊緊盯著他的眼睛,是什麽東西,仿佛敲在了他的心上,這眼神,月牙彎的水一樣清澈、濃烈又寧靜。
白白的信紙上原本隻有一行字,他卻念得很投入,像在課堂上,給學生上課一樣。
我日夜想念的秀麗,家裏一切都好,你不要惦念。今天早上我給花澆水的時候,發現新長出兩片綠葉,嫩嫩的,綠綠的,毛茸茸的,迎著清晨的霞光。小鳥今早叫得真好聽,每天都在唱歌,漂亮的羽毛在陽光下閃著金光,他們都說想你了。你還好嗎?吃飯習慣嗎?睡覺睡得香嗎?早起不要出屋,外麵露氣重,容易感冒。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就找老嬸子,還有王老師。記住了嗎?我很想你,現在工作還比較忙,等忙完這一陣,一定去看你,你要保重自己。想你的,強子。
妞呆呆的,看王老師的眼睛,看王老師的嘴,這麽輕輕的柔柔的話,真好聽,沒聽夠,她真的沒聽夠。
王老師念完,妞看看他手中信,又熱烈地看向他。他知道,每封信要念上三五遍,幾乎每次都是老嬸子給他解圍,還好,今天是星期天,不用上課。
王老師於是再念一遍。念的時候,就是用給學生上課讀春天來了的課文的心情和語言。
第三遍了,妞一動未動,一隻眼睛不時從他的嘴上到臉上。
王老師終於合上信,裝進信封,說,信先放好,我給你背一篇課文?
妞眼睛盯著信,抬頭,又點點頭。
妞聽不聽得懂,他沒管,他隻是有種想背誦給她聽的衝動,還用這樣的語速和情感,慢慢背誦:
盼望著,盼望著,風來了,春天腳步近了。
一切都像剛睡醒的樣子,欣欣然張開了眼。山朗潤起來了,水漲起來了,太陽的臉紅起來了。
小草偷偷地從土裏鑽出來,嫩嫩的,綠綠的。園子裏,田野裏,瞧去一大片一大片滿是的。坐著,躺著,打兩個滾,踢幾腳球,賽幾趟跑,捉幾回迷藏。風輕悄悄的,草軟綿綿的。桃樹、杏樹、梨樹,你不讓我,我不讓你,都開滿了花趕趟兒。紅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花裏帶著甜味兒;閉了眼,村上仿佛已經滿是桃兒、杏兒、梨兒。花下成千成百的蜜蜂嗡嗡地鬧著,大小的蝴蝶飛來飛去。野花遍地是:雜樣兒,有名字的,沒名字的,散在草叢裏像眼睛,像星星,還眨呀眨的。
妞聽著聽著恍惚起來,覺得自己就是牆邊的那朵小黃花,有太陽照在自己身上,有風輕輕吹著。眼前的王老師也漸漸模糊起來,變成了她小時常去的無邊無際的山林,小河花草和樹木。
老嬸子走進來的時候,王老師就這樣站在窗前背著手,用充滿感情的語言在背書,妞半坐在炕上,眼不眨地盯著王老師。臉上一片光輝。
老嬸子把手放炕上捂捂,王老師轉過身來看看他,嫂子,回來了。
嗯,買點菜和肉,今兒別走了,晌午在這兒吃,我包餃子。
王老師看看妞,妞還一樣的坐姿,隻是眼神一直在追隨著他。
不了,學校正在修房子,我得去看看,很快到雨季了。
沒事兒啊,你先去修房子,不耽誤晌午吃飯。
這,還是不用了。
妞站起身來,熱烈地望著他,吃飯,吃飯吧。
老嬸子撣撣衣服上的土,是啊,天天麻煩你來送信念信的,別見外了啊,你先去忙,晌午過來就好了。
妞熱切又緊張地看著王老師,這眼神,看得他不知如何拒絕,不想看妞眼中的光亮黯淡。
好啊,我早聽說嫂子飯做得好吃。
妞開心地笑笑,呼口氣,兩隻白嫩的小手不安地搓著衣襟,不時看看王老師,囁囁道,過來吃,吃餃子。一會兒又想起大事兒來似的,翻開外衣,從裏麵衣兜裏掏出一遝錢,分出一半遞給老嬸子,買菜。
不不不。老嬸子忙擺手,不用了不用了。
妞依然急急地把錢遞過去,買肉。
老嬸子抓著妞手,把錢和手都放回衣兜放好,秀麗呀,我有錢,你當家的給我了,花不了,這錢你可放好了。
說著把她的衣兜拍拍又仔細把外衣拉好,嚴肅道,錢可不能亂拿出來,知道不,以後可別往外露了。
妞看王老師。
老嬸子也看看王老師,這個,我沒別的意思啊,她當家的走前給我了不少錢,夠花了。
王老師嗬嗬笑了,說這麽多錢,能把學校買下來了。
老嬸子拉著王老師出來,回頭對妞說,我送送王老師。
出了院門,老嬸子又回頭看看才小聲說,我兒子說她老爺們兒可有錢了,人又好,可惜了這麽個傻媳婦,人倒挺老實,我估摸著,不是她老爺們不要她了,把她弄這兒了吧。
王老師站住,搜索著老嬸子的眼睛,不會吧。
那可說不準,你是沒見著她爺們兒,一看就是幹大事兒的,人長得那叫個威風,咋會守著這麽個傻媳婦兒過?
張濤咋說的?
啥也沒說,就說這是他強哥家嫂子,讓我好好照顧著,還在這兒生孩子坐月子。
他男人不來?
沒準兒尼,來不來誰曉得呀。
王老師透過老嬸子的肩膀看看那扇窗,又抬頭看看太陽,眼光刺眼,街上已有村人下地幹活兒。
天兒不早了。
我走了嫂子,學校事兒多,我有空寫封信問問張濤吧。
好好好,你可問仔細了,這可不是小事,我家小子也心眼兒實,可別請神容易送神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