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幻境。大地屍山血海,朱紅色的天空不斷抖落火焰,雲朵像熔漿緩緩流淌,折斷的刀槍劍戟像密密麻麻的荊棘叢,讓人幾無立足之地。驢子馱著樂風揚蹄欲跑,數隻血淋淋的手拉住他的四足。

淒厲的聲音響起,“帶我們回家!”

“帶你們回家?”

“對。我們死得好慘。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迷路了找一隻驢子有什麽用?你們需要的是一條導盲犬或者一個人生導師。”

執著而無禮的嘶吼依然在繼續,“帶我們回家。”

驢子欲哭無淚,“各位大哥,我連你們家的門牌號都不知道,放過我吧。”

天色陡然一沉,緊抓不放的手突然鬆開,四處逃竄,好像很害怕什麽一樣。身著黑袍火甲的黑猴子提著一串天神的首級闊步而來,幸存的妖怪驚恐地逃竄,一支打神鐧揮過,不分敵我,血流成河。

黑猴子冷酷而威嚴地說道:“畏戰退縮者,軍法處置。”

嘹亮的聲音在殘破的天地間回**,不斷重複,九重天上的星辰仿佛都因為畏懼他的殘暴,化作隕石傾盆而落,大地塌陷。

他們又掉入第三個幻境。

無邊無際的曠野,花好月圓、鳥語花香。妖兵連席而坐,宴席相接猶如筆挺的長河,大口肉、大口酒,酒碗相碰,濺出的瓊漿玉液猶如滿天飛花。

過了今夜,他們有的要解甲歸田,重新去做無拘無束的山野妖精;有的要追隨七大聖繼續建設全新的世界。

聶雙穿著一條天青色的長裙,綻放著天真無邪的笑容,在酒席的盡頭翩翩起舞。

“那我就留在這個幻境裏好了。”驢子流著口水癡癡遠望。

樂風抬頭望天,看見宏偉的天宮變成殘垣斷壁,猶如深海沉船一般漂浮於半空。一隻羊首妖怪見到他們,便熱情地拉著他們坐到一起。

樂風咽了咽口水:“這麽多佳肴美酒,今天過節嗎?”

羊首妖怪應道:“那是當然,花果山終於擊敗天宮,成為四洲之主。這一場犒軍宴可不能簡而從之。”

驢子納悶道:“花果山打敗了天宮?這是什麽時候發生的事?”

羊首妖怪小聲搭腔,“那是在夢裏發生的事。第一場夢是他們出征前的憧憬;第二場夢是他們戰敗時的恐懼;第三場夢,是他們對生命與和平的向往。

“這些妖怪生前被孫猴子從地府的生死簿上勾銷了名字,死後永遠地活在這三場夢裏,終於變成了盤桓不去的怨氣。”

樂風充滿同情地喃喃道:“那不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所以他們渴望回到人世。”羊首妖怪扭過頭來,變成大魔王的麵孔。

“是你!”樂風喜上眉梢,“你來救我師伯了嗎?”

“我先來救你。”

話還沒說完,酒席上的聶雙舉杯禱祝,掌聲如雷,然後萬杯齊碰,萬杯齊碎。第三層幻境破碎。他們又掉到第一層幻境。

如此重複三次,又坐到第三層幻境的酒席之上。自由落體的失重感襲來,驢子跪在地上,“你們等我嚼幾口草壓壓驚,我要吐了。”

大魔王接著說:“我許過你四個願望。第一個願望,你求我們救青道士;第二個願望,你求燈下黑放了花果山的獅子精等;第三個願望,你求燈下黑阻止豹妖吃掉羊妖。所以你還剩一個願望。你可以選擇讓我救你,或者救驢子。二選一。”

“大魔王,你怎麽這麽小氣?!”

“孩子,這是規矩,不可破也。”

驢子抱住樂風,“我不能死在這裏,否則青道士就沒有坐騎了。為了她,你不能拋棄我。”

“那就讓驢子走吧!它比我怕死多了。”樂風下定決心,“但是你一定要救我師伯!”

“真是個好孩子。接下來就讓我來幫你取得自救和救人的本事吧。”大魔突然掀翻桌子,對著眾妖罵道,“該醒了,你們這些對人世流連不肯歸去的傻子們。”

“又是一個喝醉了發酒瘋的人。別理他。”醉醺醺的妖怪們盯著他看,然後又繼續喝酒。

大魔王十指觸摸大地,成千上百計的乳白色觸手從地裏鑽出來又鑽回去,就像在海麵馳騁的飛魚。酒宴所有的桌子都被掀翻了。妖怪們怒不可遏地相繼站起來,因為酒席實在太長,起起伏伏的妖群仿佛一條發怒的巨龍。

“大魔王,你要單挑這麽多妖怪嗎?”驢子難以置信地問他。

“這些妖怪可是要留給貓妖去對付的。”

“一二三四五六七……”大魔王在數數,蜂擁而上圍毆他的妖怪形成一道前追後趕、越推越高的海浪。大魔王雙掌再次觸地,無數觸手合攏為一,從海浪的底部橫切而過,海浪頃刻垮塌。

“不行。這樣數,還是太慢了。”

大魔王雙掌合攏成錘,重重擊打地麵,地麵頓時波瀾起伏。摔得鼻青臉腫的妖怪們上上下下、左搖右晃,就像在鼓麵跳動的水滴,根本無法重整旗鼓。九聲悶響之後,三個幻境的隔閡被徹底打碎,融為一體。

花果山的風和日麗、戰場的遍地屍骸、離別的酒席同時出現。自欺欺人的妖怪們不得不記起兵敗身死的殘酷現實,發出撕心裂肺的吼叫,又重新融合成為一股龐大的黑色妖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