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道士望著這頭豬,眼神中閃過一絲擔憂。迫不及待的雞妖遞上一把磨得鋒利的刀,“請大王為賓客分餐。”
黑猴子接過刀,幾步走到烤豬跟前,緩緩詢問眾賓客,“你們說說,先吃哪個部位好?”
抬豬的幾個大漢跪在地上,“大王,此豬生前乃長舌婦,故而舌頭鍛煉最多,最好吃。”
雞妖也攛掇道:“大王。新娘子話少,讓她以形補形最合適不過了。”
“若真要以形補形,恐怕還是你們兩個的舌頭最補了吧。”
黑猴子瞥了她們一眼,用刀尖輕輕挑開緊閉的豬唇。說時遲那時快!一杆黑纓槍如惡龍出水,從烤豬的獠牙大嘴中飛出,直取黑猴子的咽喉。
黑猴子不及思索,本能地橫刀護住咽喉。但那槍來勢凶猛,而刀不過是一把尋常的刀。
“哇!”眾人驚呼一聲。刀瞬間被刺碎,槍尖無一絲遲疑地繼續衝刺。黑猴子在千鈞一發之際,身子一矮,張嘴咬住了槍尖。槍尖和牙齒誰也不讓誰。
一刻鍾過去。賓客早已食指大動。
三刻鍾過去了。賓客還是看到一個豬頭用一杆槍頂著黑猴子的嘴巴,雙方紋絲不動,紛紛問雞妖:“這是咋回事?難道是黑大王要給我們表演鐵喉頂銀槍,一時失手下不來台了?”
兩隻雞妖也猶豫不定,“大王隨性慣了,我們做婢女的也不知道這是不是他安排的餘興節目。要不咱們先吃?”
眾妖一哄而上,把烤豬分而食之。等到扒光皮肉,拆掉豬骨。他們才發現是一隻黑熊躲在豬肚子裏拿一杆黑纓槍頂著黑猴子。
“這是?”眾妖麵麵相覷一會兒,有點反應不過來。不知道誰喊了一聲“抓刺客”。
他們才紛紛對著黑熊精亮出兵刃一通亂砍。黑熊精迫於無奈撤回黑纓槍,橫掃千軍,逼退妖眾。在青道士被抓之後,黑熊精就獨自隱藏在花果山,尋找機會拯救青道士。
但此時一擊不中,恐怕再也沒有機會了。
“退下!”黑猴子摸了摸發酸的牙齒,高喝一聲。眾妖急忙退散,圍成一圈,讓他和黑熊精麵對麵,眼對眼。
沒有多餘的話。巨大的黑熊和穿戴整齊的黑色男人,像兩塊堅固的鋼鐵猛地碰撞到一起。兩股詭異的妖風激**而起,就像蝴蝶猛烈拍打著的翅膀。
旁觀的人瞬間被風迷了眼。等再睜開眼睛,黑熊精正在地上打滾,顯然是撞不過黑猴子。
黑猴子伸手一招,遠處的水簾洞發出一聲虎嘯之音,打神鐧飛躍而至。
“一千五百年修為的黑熊精。拿出你最後的本事吧。否則,你就要灰飛煙滅了。”
黑熊精咬牙切齒,“黑猴子,如你所願,這就讓你瞧瞧黑風山之王的廬山真麵目。”
黑熊精掙紮著爬起來,奮力地嘶吼,熊吟之音讓一些食草的妖怪嚇得都尿失禁了。隻見他肥大臃腫的皮肉開始收縮,又長又髒的毛發脫落,等到完全直立時,變成了一個上身**、白皙英朗的男子。
他五指撥弄黑纓槍,靈巧得似乎手中不是七千八百多斤的黑纓槍,而是一根輕巧的竹棍。槍走而風起,積雪紛紛揚揚猶如舞動的珠簾。女妖一陣喧嘩,兩隻雞妖互相捧住嘴巴,“姐妹,矜持點,不要流口水。”
黑熊精得意地看向青道士,青道士卻眼中有怨,“蠢貨,你這一生不曾變化為人,就是為了兩千歲時能夠修得真正的人軀,永遠脫去畜生之體。如今提前化作人身,可知功虧一簣了。”
“我修得人身不過是想討你歡喜。今日你要嫁作他人婦。我要此身又有何用!”
黑熊精跨步繃槍,向前一挑,一道金光射向黑猴子。黑猴子持打神鐧一擋一推,金光射向旁邊的高山,山被捅出一個窟窿。
黑熊精化作人身之後,這黑纓槍越發得心應手,速度比原來快了不止一倍。槍身如遊龍,槍尖如雨點。黑猴子的打神鐧一迎上黑纓槍,呼啦一聲,新郎服瞬間四分五裂飛散,露出他穿在內裏的烈焰火甲。
一隻雞妖驚呼,“糟糕,大人的壽衣破了。”
另一隻罵道:“笨蛋,小點聲,你想讓大王知道我們為了偷工減料拿壽衣頂替新郎服嗎?”
圍觀的人都覺得奇怪,原來二妖爭鬥的時候動靜極大,有山崩地裂之勢。但現在二妖都持了兵刃,你來我往,反而打得悄悄然,幾乎隻有金鐵碰撞的聲音。似乎在打架的不是兩個大妖怪,隻是花拳繡腿的凡人在切磋武藝。
一個自大的大眼妖怪忽然喝了一聲,“黑風山的妖王不過爾爾,讓我來助花果山拿下他!”
話未講完便擅自加入戰局,那黑熊精看似平平無奇的槍尖剛好被打神鐧撥開,劃破撞上來的大眼妖怪的衣裳。大眼妖怪感覺身形腫脹,低頭呆呆地看著傷口,淺淺一道痕,連血都沒有流,可是體內的五髒六腑明明翻江倒海了幾遍。
砰一聲。大眼妖怪炸成了碎末。
此時圍觀的人才知道兩個大妖怪是把全身的法力都集中於兵刃之上,看似無奇,實則每一式都能夠誅殺神鬼。
“黑熊精,用人手使兵器是比熊掌厲害點嘛。可惜還不足以逼得我動用驅神之術,著實有點無趣了。”
“口水多過茶。看招。”黑熊忽然用盡全力同時刺出十數槍,猶如虎嘯山林,驚得千鳥飛出。
黑猴子則是一鐧直直劈下來。兩個人居然像瘋子一樣,不理會對方的招式,各打各的。於是黑猴子的盔甲被紮出十數個槍眼,血流了一地。而黑熊精當頭挨了一鐧,頭破血流,重重栽到地上又變成了一隻黑熊。
黑纓槍落地,所有的力氣已經用盡,剩下的就是坦然仰臥,安心赴死。黑猴子緩緩走近他,高高舉起打神鐧。
青道士拖著嫁衣,踏著雪,轉眼就來到二妖中間。
黑猴子重重的一擊,被她輕輕地托住了。
“你走吧。”她對黑熊精說。
“我不走。我要死在你的婚禮上。要你一輩子都留下愛的陰影。”
“你這麽醜,足夠給我留下陰影了。快走吧。”
“不走。”
“真不走?”
“哼!”黑熊精扭過頭不看她,像一個耍無賴的孩童。青道士抬腿,狠狠地踢中黑熊精的襠部。撕心裂肺的吼叫響徹寰宇,連天上的神仙都不禁皺眉了。
“走嗎?”
“不!”又一腳,又是一聲嘶吼。黑猴子高舉的打神鐧放下來了。士可殺不可辱,這隻黑熊以後還有什麽麵目在世間行走。
“讓他回去。”青道士望向黑猴子。黑猴子本想拒絕,但是看到嫁衣拖曳所過之處都是血跡,知道她方才步履急促,身上的傷口又裂開了,心裏不禁一軟,便不言語,算是默許了。
黑熊精含恨看著青道士。
“去你該去的地方,保護需要保護的東西。”
“被發現了?”黑熊精立即明白青道士是暗示要他回去保護那藏在南疆深處的柳樹。
“求你了。走吧。”
黑猴子扭頭看向把黑熊精抬到此處的幾個大漢,他們害怕得撲哧一聲變成了幾隻大老鼠,四處逃竄了。原來他們隻是黑熊精抓的幾隻老鼠,用法術變化來役使的而已。
妖怪們又想到那隻被吃掉的烤豬。黑熊精嘿嘿一笑,“你們沒猜錯,那也是一隻老鼠變的。”
眾人紛紛摳喉。青道士隨意點出幾個牛高馬大的妖怪,“你們把他抬回黑風山,可好?”
幾個妖怪本想拒絕,但看到青道士蠢蠢欲動的腳之後,感覺襠部隱隱約約作疼,立即點頭如搗蒜,扛起了黑熊精逃離現場。
“再見了。”青道士低聲說道。
當真的目送黑熊精離開時,她忽然想喊住他,讓他等一等她,但這是一個事與願違的世界,誰也等不到她了。
黑熊精也沒敢再說“不走”二字,反而撕心裂肺地大哭,眾妖都在恥笑他。
他們以為他的哭泣是因為戰敗,是因為失去了一個美麗的女子,還當眾受到侮辱。沒有人知道他哭,隻是因為青道士一個“求”字。
結交多年,隻見過她意氣風發、目中無人,可曾聽過她開口說“求”字。今日她說了,哪怕是要他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可是她求的偏偏不是共死,而是要他獨活。
他心中千百個不願意,可又不能不順從,因為青道士囑托的是於她而言最重要之事。這最重要之事,在最危難之時,交予最信任之人。
從此山高月小,山林獨行,千難萬難,不可辜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