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天邊泛起淡淡的魚肚白。
酒店大樓隱於黎明的迷蒙間,有一抹亮色孤零零地綴在其間。
唐漾從沉溺中上岸,如魚般一下一下細弱喘氣。
蔣時延靠在床頭摟著她,他一隻手摩挲著她光潔細膩的肩頭,一隻手銜著煙,火星明滅,他半眯著眼,懶散又饜足。
“你還好嗎?”蔣時延偏頭吻唐漾的額角。
這樣的問題等同於在醫院遇到有人掛水,問那人是不是生病了。
唐漾不想回答,也不想微笑。
這個人之前的咆哮是真的,但那副“要我第二次還這樣我就不活了”的樣子絕對在裝!
更氣的是,自己當時怎麽就心軟了?怎麽就上當了?
唐漾窩在被子裏,有一下沒一下地捏自己的腰,真的夠了。她這輩子不會再有第二次主動,絕對不會!
蔣時延一根煙沒抽完,唐漾有得難受。
唐漾拂開蔣時延攬過來的手,穿上浴袍走向洗手間。
煙頭被摁在床頭櫃上。
“漾漾去洗澡嗎?”蔣時延跟著起身,“我幫你?”看她一瘸一拐得難受。
唐漾惱他先前沒輕沒重,耍小脾氣:“我不要!”
蔣時延亦步亦趨跟著,巴巴道:“那我陪你一起洗,你要是站不穩也好扶……”
唐漾轉過頭,皺著秀氣的眉毛瞪他。
蔣時延看她“你再敢多說一個字”的小模樣,舉雙手做投降狀:“好,好,好……”
腳步也聽話地停在了原處。
唐漾滿意地轉過頭,然後慢吞吞地將身體挪進洗手間。
洗手間和浴室是一體的,沒有間隔,吊頂上的浴霸暖熱明亮,好似可以驅散疲憊。
唐漾打開蓮蓬頭衝了衝腳,再把蓮蓬頭放到膝蓋高度的架子上,她一邊等水溫穩定,一邊伸手解開浴袍係帶。
忽然,“叩叩”兩聲響。
“怎麽了?”唐漾在裏麵問。
“你忘了拿緩釋藥膏進去,待會兒洗了塗一點兒會好些。”蔣時延關切的聲音隔著門。
唐漾的衣服脫到一半,自然不可能出去。
“門沒鎖,你把手伸進來,把藥膏放洗手台上。”唐漾指揮。
“好。”蔣時延把門推開一道縫,格外正人君子地從外麵伸隻手進來,然後,把藥膏放上洗手台。
唐漾很小聲地說:“謝謝。”
“嗯。”蔣時延再應一次,然後順著那道縫隙將門推開,進來,反手關門,“哢嚓”落鎖,一氣嗬成。
“!”
唐漾驀地瞪大眼睛。
蔣時延注視著她**,微微泛粉的肌膚上留有深深淺淺的痕跡,他的目光幽微,慢慢地舉起雙手。
“我沒想幫你或者陪你一起洗,你說的我都聽,”蔣時延用讓人信任的語氣,分外無害地笑,“你洗你的,我看我的,互不幹擾。”
見唐漾頓在原地胸口起伏。
他甚至出聲指導:“別站著啊,容易著涼。”蔣時延嘴角勾著越來越深的弧度,“你現在應該把左手抬起來,脫掉浴袍左邊,然後把右手抬起來,把浴袍全部——”
“啊——”唐漾小臉紅透,她低低尖叫著把蓮蓬頭對準蔣時延,“臭流氓!”
“這是你說的。”蓮蓬頭強勁的水壓瞬間衝濕蔣時延,蔣時延一邊解自己的浴袍,一邊迎著衝刷,帶著笑意,眼睛都不眨地緩步邁向她……
第二天早上十點,兩個人都還睡得迷迷糊糊。
唐漾在蔣時延懷裏動了動,嘟囔想喝水。
大早上喝冷水傷胃。
“等幾分鍾。”蔣時延溫柔地親親她的嘴角,翻身起來找水壺。五分鍾燒好又太燙,蔣時延找了兩個杯子出來,左右互倒著散熱。
“叮咚”“叮咚”,兩聲門鈴。
“來了,來了。”蔣時延打了個哈欠放下杯子,他一邊把睡衣穿好,一邊走向門口。
“誰啊。”
蔣時延一打開門,便看到快遞員抱著一束精致的玫瑰站在跟前。
99朵藍色妖姬,嬌嫩的花瓣上還有晶瑩的露珠。
“這是?”蔣時延蹙眉。
他沒給唐漾訂花啊,唐漾也不喜歡藍色妖姬,她喜歡粉玫瑰。
“請問唐漾女士是住這嗎?”快遞員問。
蔣時延:“嗯。”
快遞員清了清嗓子,背誦:“我與你相逢伊始,便是盛放,願你愉悅,肖勤謹上。”
蔣時延:“可以退嗎?”
“不可以。”
“好的。”蔣時延簽收道謝,把花拎進去,先把水端給唐漾喝了。
水溫剛剛好,唐漾抱著杯子“咕嚕咕嚕”,喝完後,她舒一口氣,把杯子推給蔣時延時,察覺出某人的臉色不太好。
“你不想給我倒水,我可以自己倒啊,”她去拉他的手,“怎麽一大早不開心?嗯?”
蔣時延一聲不吭地放下水杯,轉身捧起花走到唐漾床邊。
唐漾臉色複雜:“你……”
“我與你相逢伊始,便……亂七八糟不念了,‘肖琴’謹上,”**的小姑娘歪著腦袋看自己,蔣時延也偏著腦袋看她,“您這才來一周就有人送花,‘肖琴’——”蔣時延念了一遍,嗤笑,“還是個女同學,您說我心情怎樣?”
“嗯,這個……”唐漾咬了一下嘴角,小學生一樣舉手,“我可以申請自由陳述嗎?”
“你說。”蔣老師略微心累。
唐漾聲音小小的:“肖勤是總行戰略分析師,他每周三給我們上課,周四給二班,周五給三班。”
蔣時延“嗯”一聲。
“我和他就挺湊巧的,”唐漾接著解釋,“就上次,我給你說過,我和秦月去酒吧然後有人搭訕,是他和他哥們。後來我從A市飛B市的飛機上,總感覺有人在看我,也是他,後來過來打招呼。然後就是周四,我們在食堂碰到,隨口聊了幾句,他說想約我周末去看電影,我拒絕了。”唐漾弱弱地道,“我不知道他會送花過來。”
“還有嗎?”蔣時延麵上沒什麽表情。
唐漾把自己說過的話捋了一遍,偷看蔣時延,試探著補充說:“‘肖勤’的‘勤’是‘勤奮’的‘勤’,不是‘琴聲’的‘琴’。他跳過很多級,博士畢業才二十二歲,今年二十三歲,小男生。”
蔣時延:“沒有了?”
唐漾明明什麽都沒做,瞥見蔣時延的臉色,她就是莫名心虛:“沒有了。”
唐漾以為蔣時延會生氣,會發火,甚至摔東西,唐漾做好了抱住他,哄他的準備。
可蔣時延“噢”了一聲,便沒了下文,甚至,他淡定地摸出手機,詢問:“中午想吃什麽——”
“你心情好了?你不計較?你不懟我?”唐漾懷疑麵前這個蔣時延是假的。
“我懟你做什麽?和你計較什麽?他喜歡你,除說明你優秀、我眼光好之外,沒有任何意義,而且,”蔣時延反問,“我像是那麽小氣的人?”
唐漾雙手雙腳都想舉起來說是的。
但她理虧,隻能乖乖朝他懷裏鑽,軟軟地抱好他:“不像,不像,一點兒都不像。”
真的!她家延狗宰相肚裏能撐船!!
蔣時延來B市本就是出差,周六、周日這兩天,他趕著行程不停和湯普遜的人見麵、開會。
他在外麵的時候,唐漾就在酒店做自己的事。蔣時延在酒店的時候,唐漾就乖巧陪著他,偶爾和他聊點工作上的事,偶爾親親抱抱然後……
唐漾依著蔣時延,蔣時延也隻是輕微過分,正常得好似真的不在意肖勤的玫瑰。
直到周一中午下課後,唐漾的模型出了個bug(問題),她始終調不對,就不肯走。
蔣時延逆著人流出現在教室門旁,一身黑西裝,雙手插褲兜。
屏幕上,程序似乎跑對了。唐漾知道蔣時延要下周一才走,腦子暈乎間,也沒多想,她用口型對他道:“等我收東西。”
蔣時延微微頷首。
教室裏還有一大半人,說著話陸陸續續出教室。
大部分人都認識蔣時延,見他站在門口,紛紛上去:“蔣總,您怎麽在這?要不要進去坐一下?”
蔣時延禮貌:“不用,我來接我女朋友放學。”
又一個人:“蔣總,幸會啊,您一走進來,氣場都不一樣了,您來是?”
蔣時延含笑:“來接女朋友放學。”
再一個人:“蔣總,您怎麽這個點過來?”
蔣時延耐心地回答第三次:“來接女朋友放學。”
“……”
一休傳媒董事局主席、“鑽石男神”的女朋友和我們在一個班,那是……誰啊!
大家都問到了“來接女朋友”,都沒敢問“是誰”,大齡同學們平常放學去食堂跑得飛快,今天好像都有事兒,在走廊和各自的助理打起了電話。
唐漾背對著蔣時延收包包,小臉慢慢發起燙來。
她就知道這人沒那麽容易放過玫瑰!她就知道這人的“大度”都是屁話!
她就是蔣時延肚子裏的蛔蟲,她真的什麽都知道!唐漾從鏡子的反光裏看他笑得一臉騷氣就知道!他在等著自己出去!!等著自己走到他麵前!等著自己特別不想特別煩這些形式還是要給一堆老大叔、老大媽介紹“欸欸,這是我男朋友蔣時延”。
蔣時延怎麽可以這麽壞!!!
唐漾心裏留著“麵條淚”,手上的動作又慢又遲鈍。
而蔣時延則是很開心自己被圍觀。他心裏美滋滋地想著可以再等半小時,麵上卻露出了一絲等了很久的不耐煩。
他從褲兜裏抽出左手,看表,垂手,然後用不輕不重的嗓音朝裏麵喊:“唐漾,你能不能快點啊?”
吃瓜群眾:“!”
唐漾:“!!”
教室外,吃瓜群眾紛紛朝裏看。
教室裏,吃瓜群眾笑著問唐漾:“唐副,什麽時候和蔣總在一起的啊,怎麽一點兒消息都沒聽到?”
唐漾心裏隻想把蔣時延揉巴成一團:“才在一起沒多久。”
蔣時延聽到這話,雙手插進褲兜,偏頭偷偷笑。
唐漾瞥見他的笑意,被坑得一陣心累。
她是真的沒想到蔣時延會來這一出,出其不意又理直氣壯。
這樣的感覺,就像被自家小狗賣萌撓了一下,她要怎麽辦?她能怎麽辦?
唐漾回答完同學們的問題,收好包包出教室,伸手挽住蔣時延。
蔣時延舔了一下唇。
唐漾沒看他,無奈又縱容地給外麵的同學介紹:“這是我男朋友蔣時延。”
這裏是匯商的教室,蔣時延也很有外來人口的自覺,嗓音溫和道:“我是唐漾的男朋友蔣時延。”
唐漾穿著高跟鞋,剛剛到蔣時延肩下的位置,蔣時延說話時,身體很自然地朝唐漾傾了一些。
唐漾長相水靈,討人喜歡,蔣時延麵如白玉,眉梢眼尾蘊含著倜儻。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唐漾的裙擺下麵綴著一抹藍色,和蔣時延襯衫領口的刺繡遙相呼應。
不少老頭、老阿姨稱讚:“唐副和蔣總郎才女貌。”
唐漾羞赧頷首,蔣時延倒大大方方:“謝謝。”
又一人誇道:“蔣總賺錢,唐副管錢,分工明確,家庭和諧。”
蔣時延再次應下:“謝謝。”
“……”
再來一人:“要百年好合,三年抱倆。”
“謝謝。”蔣時延笑得發自內心,唐漾高貴冷豔的學霸人設早就崩潰成了一隻耳尖微紅的小動物。
又一陣寒暄後。
“真的,謝謝大家,中午休息愉快。”唐漾的手挽著蔣時延的胳膊繞到身前,一邊合掌討饒,一邊朝電梯口退,瞟見蔣時延嘴角壓不住的弧度,她又羞又惱,忍不住去掐他的腰。
B市地理位置偏僻,特產美食倒是琳琅滿目。
唐漾和蔣時延從匯商出來後,去了小吃街。唐漾給蔣媽媽和自己媽媽買了兩份一樣的禮盒,寄出去後,把蔣時延帶到了一家老字號中餐館。
周一中午,用餐的人不多,兩人選了一個僻靜的包廂。
唐漾以為自己班上那些中老年同學不會玩微博,大家都是位高權重的人,想必也不會大嘴巴。結果,菜還沒上,她收到了蔣亞男和秦月她們的祝賀。
唐漾翻開微博熱搜,整個人愣在原地——
最開始是B市分行樊行長喜滋滋發了條微博:“還以為自己可以當媒人,這要當了,怕也是個假媒人。”
樊行長有十幾萬粉絲,但他平常轉錦鯉、轉新聞幾乎沒人點讚。結果這條微博出來,好多同事評論,甚至,匯商官博都轉發湊熱鬧:“聽說今天遇見了好事【偷笑】。”
一休幾百萬粉的官微又轉了匯商官博。
之前,蔣時延轉唐漾那條關於張誌蘭的微博就在網友那留了案底。這時,不知道是兩人共同好友裏的誰,用小號發了截圖。
唐漾看到什麽攻略或者推薦,就用微博發好友圈說“馬住”,蔣時延轉唐漾微博發好友圈“陪她去”。偶爾唐漾發條正常微博,蔣時延就評論,內容很普通,可兩人每句話後麵的波浪號和感歎號讓無數網友隔著屏幕都啃了一嘴狗糧。
此外,更有人找出了先前身高差的熱搜圖片,遊樂場裏抱著熊的一高一矮明顯是蔣時延和唐漾。
還有網友在國色天香拍自己,照片裏,一個小個子女生站在樹下啃糖畫,高個子男生手舉在小個子女生頭頂上,給她擋太陽。雖然兩人的側顏很模糊,但男生手上那塊七位數的表是蔣時延出鏡訪談的常客。
“匯商女高層”“一休總裁戀情”字樣剛衝上熱搜,便被一休的營銷號們溫和地朝下壓。
可越是這樣,越是欲蓋彌彰。
唐漾和蔣時延是高中同學,是大學同學,唐漾去蔣時延家裏,兩人一同進出商場,蔣時延接唐漾下班……
越來越多的細節順著時間線被扒出。
越來越多的網友湧入。
大部分都在說“超甜”“朋友變成情人好有愛”“我也有一個這麽多年的好朋友可是不敢去表白”。
也有質疑的聲音:“嘖,嘖,嘖,都是成年人,誰相信男女之間有純友誼,第一次聽人把包養說得這麽好聽。”
“總算明白一休為什麽長盛不衰:想要什麽熱搜就編什麽料,編不出來了連總裁都得頂上。按照一休炒話題的手法,這個時候出現在這個位置的應該是包養,結果是蔣時延唐漾,等價替換一下,樓上正解。”
“講個道理,蔣男神這種配置,別說包養,就算讓我千裏送過去……嗚嗚嗚,激動到哭。”
“……”
老字號的服務員訓練有素。即便前一秒,她們還在門口“哇哇”叫著刷微博,這一秒端菜進來,臉上也隻有微笑。
唐漾刷微博,刷著,刷著,“嗷”一下,不開心地鑽到蔣時延懷裏。
“盛倪娜和程斯然的堂哥閃婚了,定的是今天中午一點十四分發微博,到時候熱度會蓋上去。”蔣時延知道唐漾不喜歡這種被曝光的感覺,尤其一些話還不好聽。
他把嬌嬌小小的一團朝懷裏摟了摟,偏頭吻她的發:“鍵盤俠腦子裏裝的都是屎,和他們計較,你就輸了。好聽的話咱聽著,不好聽的話你就當放屁。漾漾,咱們寬容點,別往心裏去。”
熱度確實慢慢在降,估計等會兒就沒了。
除了消氣還有其他辦法嗎,唐漾歎氣:“難不成我還要拿個小號和他們像小學生一樣對罵嗎?你是豬,反彈,反彈再反彈……”
漾漾聲音軟得像棉花。
蔣時延忍不住親親她的嘴角:“寶寶真懂事。”
“誰是寶寶了,”唐漾嘟囔,“我是‘中年少女’。”
暖色的八角琉璃燈光線映照,勾勒出蔣時延流暢的側臉。
他聽到這話,低低笑了聲,壓住微啞的聲線在她耳旁說什麽。
唐漾不肯回答。
蔣時延繼續說。
唐漾小臉“唰”的爆紅,舉起拳頭作勢要打他,這人怎麽這麽壞!她是理科生好嗎!她怎麽知道“中年少女”和“中年少婦”有什麽區別!!
“好啦,”蔣時延包住她的拳頭,小聲哄,“快吃飯,再不吃就要涼了,吃完了你還要回去上課。”
唐漾哼哼著放過他。
蔣時延給她把湯盛好,自己吃兩口便放下筷子拿起手機。
唐漾以為他公司有事,不催也不問,隻是看到他喜歡的,先給他夾到碗裏。
而蔣時延就頂著一張大概在談上億合作案的嚴肅臉,切換到微博小號,他點開那幾條黑子的評論,下麵已經有一休的人在控場“不了解實情亂說是誹謗”“需要負法律責任”“女方需要被包?自己洗洗智商”……
蔣時延跟在回複後麵回複,手起鍵落就是“傻帽兒MMP”。
黑子回罵,蔣時延毒懟。
唐漾戳戳蔣時延的胳膊:“菜快涼了,先吃。”
“馬上,這邊還有細節在敲。”蔣時延說著,把嘴湊過去。
唐漾故作嫌棄地拍拍他的臉,還是把東西喂到了他嘴裏。
與此同時,A市新光天地某咖啡廳。
光影幢幢,音樂如泉,角落裏,兩個女人相對而坐。
一個黑白職業裝衣著幹練,一個穿淺綠吊帶短裙青春洋溢。
“大概的,我們在電話裏已經聊過了,如果您覺得沒問題,就可以在這份保密授權書上簽字了。”職業裝女子從包裏拿出一份文件和一支筆,推到短裙女子跟前。
如果唐漾和蔣時延看到,大概會認出這個短裙女子叫倩倩,甘一鳴的“表妹”。
“是一休考慮得太周到?還是現在給營銷號投稿都需要簽這樣的東西?”倩倩拿過東西。
“不是,”職業裝女子爽快地承認,“一休這次做這麽大批量的征集,就是想尋找素材,拍邊緣題材的電影,素材被選上後有一係列的營銷和推廣。”職業裝女子解釋,“如果素材通過了選題會,那麽您會獲得合同上相應金額的版權費;如果素材沒通過選題會,那麽您也會獲得合同上相應金額的采集費。”
“當然,”職業裝女子想到什麽,“這份合同不友好的地方在於如果曝光量上去,雖然人像會打碼,但您的親戚朋友仍然可能從衣服或者其他細節認出您來,然後有些投稿人隻是想分享經曆,並不想因為曝光影響正常生活。”
但倩倩明顯不是。
倩倩故作淡定地瞥了一眼合同上的金額,立馬不淡定了,她的目光閃了閃,指指外麵:“我可以出去和我先生商量一下嗎?”
一休征集主題是“藏嬌”,不是“包養”。即便知道倩倩說的先生是誰,職業裝女子麵上仍舊沒有絲毫異樣:“請便。”
咖啡廳外麵有個露天陽台,天光大好。
倩倩站到傘下的陰影裏,撥下快捷鍵。
第一次被人掛了,她撥第二次,接通。
倩倩小心地喚:“一鳴——”
“這個月生活費打到你卡上了,我這周不過來。”電話裏,男人極為不耐煩。
倩倩不知道自己哪裏做錯了:“一鳴——”
“我記得我們當時說得很清楚,”男人似是在一個幽閉的空間,嗓音陰冷,“你做什麽是你的義務,我來不來是我的自由。”
“一鳴……”
倩倩還想說什麽,甘一鳴直接掛了電話。
他已經快半個月沒來找自己了。
倩倩垂在身側的手攥了攥,垂眸掩蓋情緒,她在原地杵了好一會兒,才重新睜開眼,轉身朝裏走。
而甘一鳴掛斷電話後,又打開了洗手台水龍頭,“嘩嘩啦啦”衝了把臉,才回到客廳。
他進洗手間之前,魏長秋笑著在玩手機,他出來後,魏長秋把手機砸到他身上。
甘一鳴吃疼卻沒皺眉。
他撿起手機,坐到沙發上,攬過臃腫的女人,語氣討巧道:“手機不聽話?”
“我記得你之前給我帶過一張糖畫回來,你說在路邊買的,想到小女生可能喜歡吃,就給我買了。”魏長秋從他手裏拿過手機,滑到一處,“剛剛唐漾和蔣時延在熱搜上,有人發了這張圖,唐漾手裏也拿著一張糖畫,和我那張一樣,下麵有條直線。”魏長秋指,“這裏的評論說,這在國色天香,隻有國色天香那家糖畫師傅才習慣在下麵畫一條直線。”
“你那天給我說你周末回去是辦複職,又加了一會兒班?”魏長秋冷笑,“加班加到了國色天香?”
甘一鳴臉上的笑容緩緩僵住:“秋秋……”
“還有,”魏長秋點了一根煙,“我沒回來這些天,管家說你也不在家?”
“秋秋……”甘一鳴臉上露出著急想解釋的表情。
“說吧。”魏長秋取下耳環,漫不經心地抖煙灰。
甘一鳴把手伸過去接住滾燙的煙灰:“我生病的時候,周自省安排唐漾做代理處長,唐漾才進匯商一年,能有什麽能力。她表麵功夫做得很好,結果內裏給我弄得一團糟,她自己拍拍屁股去出差,給我留了一個爛攤子。”甘一鳴說順了嘴,臉上有了憤懣之意,“我每天都超級忙,能有什麽精力去國色天香。秋秋,我真的是在加班。”
魏長秋煙抽一半,給了甘一鳴:“男人撒謊全靠一張嘴。”
甘一鳴猛吸一口煙,眼神似是渙散在煙霧裏。
他想到什麽,苦笑:“雖然你對我沒抱過太多要求,但我有時候也想努力一點,和你站得近一點,夫妻之間……”
“行了。”事業對於男人來說就像肋骨,魏長秋對甘一鳴有感情,每每甘一鳴拔出這根肋骨,她都無法計較。
魏長秋見過唐漾,唐漾辦事能力如何,她自然清楚。
甘一鳴說唐漾,魏長秋也沒說甘一鳴什麽,她攥著耳環尋了拖鞋起身上樓。甘一鳴跟上去,魏長秋背對甘一鳴:“你中午別上來了,我想一個人休息。”說著,她又對一直候在樓梯口的管家道,“兩點半叫我。”
甘一鳴溫順地應“好”。
管家頷首應“好”。
魏長秋拖著笨重的身體上樓,腳步聲響了一會兒,停下,然後是開門聲,“哢嗒”關門聲。
臥室門隔音效果好。
一片安靜裏,甘一鳴鬆了一口氣,睨著管家:“說她不在這些天我也不在?會告狀了?自己告的?還是周默教的?”
管家淡淡地道:“魏總付我薪水——”
甘一鳴一巴掌直接甩在管家臉上。
甘一鳴下手很重,管家的身體朝旁邊偏倒。
樓上,本該進到臥室裏的魏長秋站在房門外,她聽著這聲響,動了動嘴唇,眸裏有一閃而逝的幽深。
而咖啡廳內,倩倩回去的時候,職業裝女子在和網紅朋友打電話,語氣十分輕快:“你去的仙本那?我還以為是普吉島,海景真的漂亮……楊樹林(聖羅蘭)這麽便宜?行啊,年中盛宴來看看。鱷魚皮就算了,你敢送我還不敢收……對對對,您VV就是我女神,行了吧,25歲,微博粉絲五百萬,網店流水額八位數,單身‘白富美’,自由到處飛……可真不能收……”
職業裝女子察覺短裙女子從外麵回來,簡單說了兩句掛了電話,道:“考慮得怎麽樣?”
“不打碼的話,”短裙女子猶疑,“合同上的金額可以稍微高一點兒嗎?”
職業裝女子神情頓住:“這個我需要和上麵商量一下。”
五分鍾後,職業裝女子改合同金額,重新打印。
倩倩腦海裏回**著“仙本那”“楊樹林”“二十五歲”“單身‘白富美’”“到處飛”……
她的手放在平坦的小腹上輕輕撫著,在一份更徹底的合同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接下來三天,B市連續放晴。
唐漾和蔣時延談戀愛的事在周一的熱搜待了半小時,幾乎匯商所有人都知道了。
蔣時延這幾天住在唐漾房間,偶爾在電梯裏碰到匯商同事,他們會心一笑:“蔣總和唐副感情真好。”
唐漾含羞。
遇到熟一點的,蔣時延會開玩笑:“兩個人住一起,隻用一盞燈,用一個浴室,節約水電,響應國家號召。”
那人眼神揶揄,蔣時延摟著唐漾笑得舒暢。
回房間後,唐漾可惜:“之前我還幻想過我倆談戀愛,其他人不知道,然後一個陌生男人戴著口罩、墨鏡悄悄從唐漾房間出去,其他人議論我一個單身老女人是不是寂寞難耐,叫了那什麽,我就把你叫過去,讓你摘了口罩墨鏡,給他們說當當當,這是我男朋友,他們問我之前怎麽不說,我說他們沒問。”唐漾嘖嘖,“驚不驚喜!意不意外!刺不刺激!”
蔣時延叉腰走台步,走到唐漾跟前,一邊脫衣服,一邊昂著下巴拿捏聲調:“本會所為‘唐總’獨家提供八塊腹肌優質**,強勁持久……”
唐漾站在**居高臨下抱住他的脖子,憋笑輕哼一段旋律。
“蔣**”表情一僵,下一秒,倏地將“唐總”打橫抱起。
蔣時延把唐漾折騰了好久,本以為還能折騰她四天,下周一再回去。
結果周五一早,助理就來了一通加急電話。
《遺珠》已經提前播出並破了收視紀錄,按理說,慶功會開完,這個項目就算結束了。
但後來,一休和湯普遜的合作愉快,Leo對蔣時延印象極好,沒忍住給他提了句“紀錄片成片拿到國外發行”的先例,蔣時延也就放在了心上。
《遺珠》題材敏感,蔣時延給唐漾說送審時,唐漾擰了眉:“總局會不會攔下來或者不讓你去啊,因為內容確實比較……”
一語成讖。
周五下午,蔣時延要飛帝都出急差。
中午,其他同學在午休,唐漾在酒店大堂旁邊的休息區陪著不開心的小朋友。
兩人並排坐。
蔣時延雙手環胸,拉著黑臉,皺著眉。
唐漾歪著腦袋看他,然後學他拉臉,皺眉。
蔣時延發小脾氣轉向左邊,唐漾跟著轉向左邊;蔣時延轉向右邊,唐漾跟著轉向右邊。
來回幾次。
蔣時延不作妖了,一臉生無可戀地對唐漾道:“你得給我說說話,你得說你舍不得我,你得說你會想我。”
唐漾笑了,綿軟地靠在他的肩頭:“男人認真工作的樣子格外有魅力。”
尤其某人,一邊在電話裏安排事情,一邊哼哼唧唧鬧脾氣不想走的樣子。
聽聽,聽聽,漾漾在誇自己!
誇什麽?格外有魅力!格外,嘖!
蔣時延背後無形的小尾巴都快翹上天了,嘴上卻不依:“快說舍不得我,不許蒙混過關。”
確實也舍不得他,唐漾抱緊他的手臂:“你要走好多天啊……”
蔣時延:“我也舍不得你。”
唐漾想了一會兒:“我剛剛說過舍不得你?”
蔣時延肯定:“說了。”
唐漾不和他計較,仰頭悄悄親他,蔣時延的心尖癢著,將人摟得更緊了。
兩人膩膩歪歪說了好一會兒話,蔣時延的車到了。
唐漾送他到門口,蔣時延拉著唐漾事無巨細地交代,要注意天氣啊,注意帶傘啊,注意關窗啊,斷電啊,一個女孩子要注意安全啊……
“既然蔣總要走了,那我這周是不是可以繼續給唐副送花?”一道清亮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蔣時延和唐漾循著聲源抬頭,一個男人走至兩人身前。
他個子不高,一米七左右,一身剪裁合度的黑西服倒穿出了筆挺感。他皮膚白,娃娃臉,大眼睛,戴金屬邊、酒底瓶眼鏡。他笑著走向兩人,露出一顆可愛的小虎牙。
肖勤,匯商做戰略分析的總監,二十三歲的……小屁孩兒。
蔣時延心裏不屑地哧了一聲,麵上卻沒什麽表情。
他手不著痕跡地攬上唐漾的肩頭:“我以為肖總監已經知道唐副名花有主了。”他睨著肖勤,懶散地扯了絲笑,“男朋友是蔣時延。”
唐漾細軟的喉嚨滾了一下,算默認。
肖勤睜著無辜的眼睛望唐漾:“結婚了嗎?”
蔣時延:“沒有。”
肖勤再問:“見家長了嗎?”
“沒有。”蔣時延的神色愈深。
肖勤二十二歲博士畢業,二十三歲年薪可觀。蔣時延氣場雖然強大,可肖勤和蔣時延都是天之驕子,他不僅不怕,反而輕笑一聲:“結婚了還能離婚,見了家長還能悔婚,兩者都沒有的話,那我們就是同一起跑線。”
唐漾尷尬得想走了,蔣時延用手摩了摩唐漾的肩。
肖勤的視線從唐漾轉至蔣時延,他仰麵直視著蔣時延的眼睛:“雖然你高一點,老一點,看上去是那種招人喜歡的成熟男人,但你馬上要走了。”他眉眼彎彎,用那股學生稚氣尚未褪盡的嗓音道,“你要走這麽多天,我又天天在這裏,萬一唐副哪天就改了口味,喜歡我這樣的小男生呢?我會陪她看電影,陪她逛街,陪她玩遊戲,她和我在一起會變可愛,我會關心她,愛護她。”
肖勤頓了頓,“我還會賣萌撒嬌打滾呢,”他帶了“年齡小”的炫耀望著蔣時延,笑眯眯地一字一頓,“蔣總,您會嗎?”
蔣時延的胸口起起伏伏,麵上卻沒有波瀾。
他睨著肖勤,緩緩扯起嘴角,用一種語重心長又暗藏**的語氣對他道:“小孩子談戀愛才會賣萌撒嬌打滾,大人談戀愛有大人要做的事。”
肖勤笑彎了眼睛,還想說什麽。
蔣時延直接用另一隻手牽了牽唐漾的衣角,唐漾偏過頭。
蔣時延用委屈巴巴又不太高興的眼神看著唐漾,唐漾前一秒還想遁走,這一秒,心軟得要命。
“我已經二……”
肖勤話沒說完。
唐漾自然地接過來:“肖總監,您就別逗我家屬了,他嘴笨臉皮薄,說不過您。”
一個“家屬”恰到好處。
蔣時延朝肖勤笑得無聲又**漾。
肖勤衝蔣時延翻個白眼。
蔣時延暗自腹誹: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竟敢跟他鬥?還賣萌打滾?看到沒,自己拉漾漾的衣服,漾漾說的什麽,家屬!小孩知道家屬是什麽意思嗎!嘖!
蔣時延渾身舒暢,可還是要走。
臨出發前,當著肖勤的麵,他小聲給唐漾說“要親”。
唐漾怎麽可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她很不想配合,覺得很幼稚又很不好意思,卻還是依著他,輕輕吻了一下他的額角。
蔣時延心滿意足。
唐漾揮手送別。
蔣時延從後視鏡裏看著小姑娘變得越來越小,他亦搖上車窗,合了眼眸。
好像有點明白君王不早朝的意思了。
如果漾漾開口留他,如果他多看漾漾一眼,看她不舍又微笑的模樣,別說不去出差,就算一個要垮的一休放在他麵前,他大概也會毫不猶豫回到她身邊。
如果這樣的說法有什麽不妥,那就去掉大概。
“他追了你很久吧?”方才情侶惜別時,“肖電燈泡”去隔壁便利店買了兩個棒棒糖,這時回來,他自己含了一個,遞一個給唐漾。
唐漾推辭,肖勤執意給。
唐漾心裏澀澀的,便接了過來:“不算追吧,我和他做朋友好多年,一個偶然的契機,就走在一起了。”
正午的陽光沿著酒店台階投下成“凹”字陰影,兩個人站在凹下去的邊緣,如同學們下課抽煙般吃著棒棒糖。
肖勤又問:“是他表的白?”
唐漾想到當時的場景,彎了彎唇:“算吧。”
“怪不得。”肖勤嘟囔。
“什麽?”唐漾沒聽清。
“他好喜歡你。”肖勤左腳尖貼著右腳跟,一邊踩著地磚縫隙玩,一邊道,“我看他看你的眼神,就覺得他好喜歡你。”
“像得到不可能得到的東西一樣,”肖勤想了想,“就是那種特別特別喜歡,喜歡得很放縱又很小心,喜歡到沒辦法了。”
肖勤說:“在酒吧我不知道你有男朋友,之前送花也不知道,我不是橫刀奪愛的人,看他那樣子。”肖勤忍笑,“就忍不住嚇嚇他。”
“有這麽誇張嗎?”唐漾也笑。
她覺得自己和延狗走到一起是很自然的事,彼此的好感和喜歡也是順理成章。她沒什麽轟轟烈烈,他也不是非她不可。
“有的,”肖勤眼底出現一抹和年齡不符的穩重,聲音仍舊清亮道,“我看人的眼神從來沒有看錯過,他真的很喜歡你。但我沒談過戀愛,不知道那種喜歡是多喜歡,大概是——”肖勤思忖片刻,認真道,“就算你讓他去吃屎,他也絕對眉頭都不皺就……”
唐漾“撲哧”一聲:“可好端端的,我為什麽要讓他去吃屎?”
“也對,就打個比方。”肖勤扭身瞧了一眼酒店大堂的掛鍾,然後回身,歪著腦袋看唐漾,“還有半個小時上課,你請我喝杯奶茶吧。”
唐漾:“?”
肖勤眨了眨眼睛,很好說話的樣子:“你請我喝杯奶茶,我就不喜歡你了。”
像是怕唐漾不願意,肖勤可憐巴巴道:“你想想,我一個有誌青年,前途大好,要是你不請我喝奶茶,我就還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就是破壞人家感情,說不定我求而不得,我還會黑化走極端……唐漾姐姐,你請我喝奶茶,你就是在拯救我,把我從歧途拉回正軌,把我從深淵拉向光明……”
唐漾被一聲“姐姐”萌化了。
肖勤長篇大論的樣子,總讓她想到蔣時延家小外甥,程程騙蔣亞男給他買小火車模型時也是這樣。
“好啊,”唐漾輕聲道,“你想吃什麽,我點外賣送到教室吧,估計我們走到教室,外賣就到了。”
唐漾打開外賣軟件,找出一家店遞到肖勤麵前。
肖勤戳了戳:“波霸奶茶,多糖,冰的。”
唐漾一邊按照肖勤的要求加購物車,一邊隨口道:“男生喜歡吃糖的好像挺少的,喜歡波霸奶茶的好像也挺少。”
肖勤早已收好了先前賣慘的表情,格外坦然:“我就喜歡‘波霸’。”
唐漾沒覺得有問題。
“不對,”肖勤想到什麽,無比考究地糾正,“男人都喜歡‘波霸’。”
唐漾:“……”
唐漾悄悄低頭瞥自己,皺了眉。
她非常有理由懷疑,這個天才是不是太無聊了,才找自己的樂子!什麽叫男人都喜歡“波霸”?她家延延難道不是男人嗎?!
轉念想到某人在**吻她時,也喜歡吻著吻著吻到她身前,細致溫柔地含住,舔弄……
唐漾輕咳一聲,對肖勤道:“單下完了,我東西還沒拿,我先上一趟樓,待會兒我把奶茶拿給您秘書。”
“好的。”肖勤停下轉圈的腳步,甜甜笑著目送唐漾。
唐漾挺直背脊,以幹練精致女強人的姿態上了電梯。
“哢嗒”,門合上。
唐漾立馬調出賣家電話,做賊心虛般撥過去:“我是尾號1518,送到匯商的訂單,對,波霸奶茶和奧利奧奶蓋,奧利奧奶蓋在做了嗎?沒有?”
唐漾慶幸地拍拍胸口:“我想把奧利奧奶蓋換成木瓜鱷梨奶昔……奧利奧貴點?不用退,錢不用退。”唐漾小臉微熱,很小聲地說,“可以多加一點木瓜和鱷梨嗎……”
她不是那種刻意討好男朋友的人,但在有些事情上,他出一份力,她出一份力。
唐漾的耳根子發熱,這樣才比……比……比較公平嘛……
蔣時延在B市的時候,B市陽光明媚。
蔣時延周五一走,周六開始,B市又陷入了連綿的陰雨中。
同學們在第三周進入了學習的疲軟期,唐漾也不例外。
蔣時延為《遺珠》製成英文版發行的事在帝都忙得焦頭爛額。
一休A市總部,某直係營銷部門,氣氛也陰濕如淋雨中。
早在兩周前,蔣時延的安排便下來了:一休四月的營銷檔期全部空出來做征集,就一個指標,大海撈針找到那份投稿,根據投稿人的需求量身定做營銷計劃,然後把那份投稿推成頂級覆蓋量。
蔣時延的思路很簡單:魏長秋掌控著九江地產,能是什麽簡單角色,甘一鳴胡作非為的後台是她,那麽最可能玩死甘一鳴的,自然也是魏長秋。
蔣時延自認不是壞人,他一不殺人越貨,二不送人玫瑰。在自己能力範圍內無論安排一休營銷什麽,想把什麽不著痕跡地送到魏長秋眼前,都無可厚非。
先前在咖啡廳約倩倩的人,是一休的營銷總監彭思。
她每一步都按照安排在走,眼看合同簽好了,渠道和資源都鋪好了,稿子遞過去要發的前一秒——
倩倩一個電話進來,忽然說毀約。
彭思本來可以不管不顧把稿子發出去。
出於各方考慮,她還是攔了下來,耐心問倩倩發生了什麽。
電話裏,倩倩的聲音聽上去既愧疚又小心:“我知道要有合同意識,也知道算違約,但,但……”她停了幾秒,“我懷了孩子。”
彭思沒吭聲。
倩倩似是哭過,嗓音如鐵片一般沙沙的:“我孩子兩個月了,我媽說孩子福氣薄,三個月之前不能亂來,所以我可能沒辦法接受那麽大範圍的曝光,然後我也聯係不上我先生,然後違約金的事情……”
倩倩越說越急,說得快哭了。
彭思敲著太陽穴:“你別急,你先冷靜一點兒,我們慢慢說。”
彭思的聲音帶著安撫,倩倩的抽泣聲慢慢停了。
彭思待她整理好情緒,單刀直入:“你還想要這份合同嗎?不考慮孩子前三個月穩定期的話。”
倩倩:“想。”
彭思道:“你知道違約金是多少嗎?”
倩倩忐忑地吸了一下鼻子:“我看到合同上麵寫的一串公式——”
“你賠不起,你先生也賠不起,”彭思道,“你先冷靜,先別哭,我們見麵談。如果可以,我向上麵申請一下,看能不能把這份合同開始的時間朝後延。”
“可以這樣嗎?”倩倩驚喜。
“不要抱太大希望。”彭思歎了口氣。
畢竟,一休所有A批次營銷號都為了這份合同空了整整一個四月的檔期。
延後一個月,意味著再燒一個月的錢,堪比天價。
“她懷了孩子?”蔣時延向助理確認,“甘一鳴的?”
助理點頭。
蔣時延在和唐漾聊微信,笑著,很幹脆道:“那就延後一個月,等她孩子到三個月……”
唐漾給他發了個跳舞的表情包,蔣時延一邊笑得更開心,一邊自言自語:“如果她給的是我們想要的,那她想要什麽,我們自然也可以給什麽。大人玩大人的,小孩是無辜的。”
以前蔣時延要做什麽,從來不會考慮這麽多。他有做傳媒的天賦和敏感,眼裏從來都是流量、熱度以及盈利。自從唐副回了A市,蔣總先是一反常態做了《遺珠》,然後又說出這樣的話。
果然是兩個相愛的人在一起久了,就會慢慢變成對方的模樣,看看蔣總這人情味……
助理還沒感歎完,蔣時延偏頭問助理:“知道時間成本?”
助理預感到什麽。
“天下沒有免費的甜甜圈,”漾漾去午睡了,蔣時延漫不經心轉著手機,“既然我們為王倩倩再延一個月,那就讓彭思把合同要求加深一點。”
“不對,人在困境裏,感情會影響判斷,我們答應得這麽幹脆,”蔣時延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他起身路過助理身邊,輕描淡寫道,“把要求開到極限。”
既然進了局,蔣時延不介意玩大一點兒。
助理一麵安排,一麵忍不住扼腕,才想著了蔣總變善良了,怎麽又露了奸商的本性。
助理不免心疼起唐副來,像唐副那樣軟萌可愛喜歡請人喝下午茶的女孩子,不知道得被蔣總欺負成什麽樣呢……
助理中午才腦補了大灰狼披著羊皮誘拐小白兔的殘忍童話。
隔天,助理飛回老宅給老爺子送新拐杖,蔣媽媽就拉著助理問蔣時延的事。
三個關鍵問題,“小月亮到底是誰”“蔣時延在外麵到底有沒有女人”“難道蔣時延喜歡男人?喜歡助理?”
助理下巴差點驚掉,趕緊扶穩。他很想給蔣媽媽說“您去翻微博”“您問亞男姐”,但他不確定蔣總和唐副有沒有做好見家長的準備。
助理話到嘴邊,訕訕道:“上周好像發生了很多大事。”
蔣媽媽隻當他在轉移話題,興致缺缺地嘁一聲。
唐媽媽本來二月要去命題組,結果臨時變故,她去美利堅學習了兩個月,回來剛好約休假中的蔣媽媽打麻將。
蔣媽媽說:“糖糖乖,還知道要去相親,我家那個我真不知道他一天到晚在想什麽。”
“相什麽親啊,年後就沒去了,這個月說是要去B市學習,誰知道作什麽亂呢。”唐媽媽打個幺雞放了兩家,頗為惆悵道,“唐漾是以前乖,越大越皮。男孩子晚熟,以前不懂事兒,越大越穩重,時延肯定心裏有數,就我家唐漾,我還得愁。”
蔣媽媽:“就怕他倆感情好,一直單著。”
唐媽媽:“趕明兒我得了空去唐漾住那兒看看。”
“家裏能看到什麽,我去時延那好多次了。”蔣媽媽越想越心塞,問唐媽媽要什麽,唐媽媽說一筒,蔣媽媽打一筒。
牌局散了,夕陽落,月亮從樹梢爬起來。
淡色的月華鋪進墨般的夜色,鋼筋水泥的城市被揉成一幅溫和的水墨畫,萬家燈火,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憂,有人樂。
這邊,唐媽媽焦慮唐漾是不是喜歡蔣時延,萬一蔣時延不喜歡漾漾怎麽辦;蔣媽媽憂心漾漾不去相親是不是因為喜歡蔣時延,而“蔣智障”卻沒有發現,她要怎麽添柴加火才顯得沒那麽刻意。
另一邊,蔣大佬溫聲軟語地哄著自家小女朋友睡覺。
蔣時延才從B市到帝都那一兩天,兩人還會因為對方之前在自己身邊,現在卻不能及時回複消息而感到失落。
後來,蔣時延發現兩人氣氛不對,很主動地給唐漾解釋自己在忙什麽,唐漾投桃報李地給蔣時延發了自己的課表和行程,雙方在蔣時延“漾漾,漾漾”、唐漾“好啦,好啦”中達成和解。
之後,唐漾看到有什麽好玩的,給蔣時延發,蔣時延忙完了回複。蔣時延拍了什麽有趣的,也給唐漾發,唐漾做完自己的事情就會回。偶爾兩人空閑的時間撞在一起,就會說很多。
比如,蔣時延給唐漾發一張會場照。
唐漾:“你做慈善?”
蔣時延不是什麽好心腸的人,吊兒郎當:“做給上麵的‘爸爸’們看。”
唐漾:“我竟然在後麵表彰屏上看到了九江,他們是慈善大戶?他們有希望工程、希望醫院?”
唐漾哂笑:“總感覺搜刮民脂民膏才是他們的強項。”她皺著眉頭,“九江企業文化和慈善沾不了邊,但他們之前遞上來的審核材料也是狂說自己給員工的福利有多好。我要不清楚我就信了,但想想陳張剛……”
“如果是正常做慈善,一方麵可能是為了企業結構多元,另一方麵可能是打感情牌,”蔣時延分析,“如果九江費盡心思昭告天下他們是慈善大家的話,那他們很有可能是拉了張大皮,罩空氣。”
“越是心裏想的,越是不會說,”蔣時延延續方才說正事的口吻道,“你看我心裏想的全是漾漾今天中午吃了烤鴨,和我吃的一樣,這就是默契,這就叫默契,我嘴上說了嗎?”
“沒個正形。”唐漾嗔他。
再比如,現在,唐漾給蔣時延說“新雷”推行了一個新的學分計劃。
即一門課程對應一個學分,如果你覺得自己學得差不多了,就可以和老師申請提前考試,考過了拿學分,修滿八個學分就能提前畢業。入學滿三十天可以開始申請考試,如果沒有提前撤退的訴求,就等到計劃最後兩天和同學們一起統考。
唐漾癱在沙發上,用腿倒抵著牆壁。
她抱著手機,得意地眯眼睛:“不好意思,某成熟知性貌美漾要成為第一個考的人了,而且,除了體育門門第一。”
蔣時延想捏漾漾白白嫩嫩的臉蛋,可捏不到,他好氣哦:“你這麽厲害嗎?”
聽到這話,唐漾不敢相信地睜大眼:“蔣時延,你忘了你當初高等數學是怎麽及的格嗎!”
大一上學期的高等數學有期中考試,唐漾拿到唯一一個滿分,瞬間奠定學霸地位。
等到期末,在同個考室座位隨便坐的大環境下,不少臨時抱佛腳的同學都想和唐漾做隔一個空位的鄰居,無關乎喜歡或者其他。如果考試過程中,唐漾把選擇題和填空題稍微朝他們的方向推一推,那分數肯定穩了。
考高數的前一晚,不少同學私下找唐漾,問可不可以坐她旁邊。
唐漾回答得禮貌又客氣:“不好意思,我旁邊的位置已經有人了。”她想到什麽,補充說,“我空間第一個相冊有自己整理的一些錯題和重點,密碼是YYSJ,你如果不介意可以去看看。”
那人一邊想著等明天一定要看看是誰捷足先登,一邊千恩萬謝地走了。
再來一個,唐漾還是這麽回答。
那時候,唐漾和蔣時延在單方麵冷戰,原因很簡單——
蔣時延平常愛去網吧。期末準備周來臨時,唐漾把自己的筆記、錯題全部且最先發給蔣時延,告訴他忍住這一周,背完、考完就解放了。她還問蔣時延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去圖書館,自己可以幫他占座位,蔣時延說不用,他可以在寢室複習。
唐漾以為他會乖乖複習,結果備考周某一天,她趁複習間隙和室友一起出校門買橙子,唐漾給自己買了一袋,又另買了一袋。
室友問:“你吃得完這麽多?放著會壞。”
“給蔣時延買的,”唐漾撇撇嘴,“他懶得出門,經常不吃水果,估計這幾天又是窩在寢室靠外賣過活。”
唐漾對蔣時延好,在經管班不是秘密。
室友知道唐漾和蔣時延是哥們,還是忍不住感慨:“蔣時延腦子裏裝的是水嗎,我要是他,早就愛你愛得死死的,然後趕緊追成女朋友。”
“他要是我男朋友,那就該他給我買橙子,他給我畫重點,”唐漾笑著做捧臉狀,“之前室長不還說,女朋友就該嬌滴滴地使喚男朋友,這樣才能激起保護欲嗎……”
這樣來看的話,唐漾更像蔣時延的男朋友。
室友“撲哧”一聲,唐漾“哈哈哈”,兩個女孩子走著笑著,路過轉角,嘴角弧度不約而同停在原處。
兩個女孩子從這頭過馬路。
馬路另一頭,蔣時延從二樓下到一樓,頂著雞窩、黑眼圈走到吧台:“網管,再開十個小時。”
唐漾和室友站在原地。